<h1>40 她很髒,很髒很髒</h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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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禮若暮?你還沒死啊。」
手上拿著新領的藥袋,正從醫院大門緩步走出來的若暮,微微皺眉,聽見身後傳來那不甚禮貌的問候。他連忙習慣性地,把藥袋連同健保卡塞進口袋裡。
這裡再怎麼說,也是與生死息息相關的醫院,這樣的招呼方式,對很多人來說都極其刺耳,但他卻頭也不用轉,就已經知道對方是誰了。
「佟醫生。」
身高一百八,挺拔帥氣,渾身散發都會型男魅力的英俊男子——要不是一身白袍,根本看不出他是醫生,還是專動精密手術的頂尖外科。他從旁快步朝若暮走來,微微噙著笑意:「真的是你。」
就是他,佟璽瑒。五個月前替若暮動了心臟手術。年紀雖還沒到三十,卻已是國際胸腔領域中最搶手的精英。當初轉院時的手術,原本並非由他主刀,是因為他和茜相識多年,互相認識,鄭茜千拜託萬拜託才改由他持刀的。
「您怎麼會在這裡?」
「哦,這裡辦了學術發表會,我代表院長來一趟露露臉。」佟璽瑒指著若暮身後的大學附屬醫院,有點無奈地搖著頭。
若暮撇開臉,勉強笑了笑。有點意外,居然又再度見到他了,果然,他還是沒辦法,能在同樣記得茜的人面前,而不被其動搖。
「喔,對了…」大醫生忽然想起,猛地低下頭,朝若暮湊近臉來「快,給爹地親一個。」
「呃,」若暮微微往後退了幾步。什麼爹地?「您這是…在做什麼?」
「什麼做什麼啊?我可是你的再造父母耶!」佟璽瑒不滿地瞪著他,嘟嘴埋怨起來「快點叫爹地呀~」
……他差點忘了,這個佟璽瑒,其實是個很有病的傢伙。手術剛成功,若暮剛醒來沒多久,他來巡診時,就一直強迫他叫自己爹地。說什麼父母恩難報,如今他就是若暮的再造之人啦快叫他爹地什麼的。想到那些讓人有些頭皮發麻的過去,禮若暮笑容越來越僵硬,他往後退了幾步:
「佟醫生,您很忙吧,我先走了。」
「呿~這麼急著要逃走嘛,都不跟爹地相親相愛一下。」佟璽瑒鼓起腮幫子,頗不滿地嘟嚷著。
這時,醫院的自動門打開,跑出幾個戴著眼鏡,看起來還很生嫩的實習醫生,一看見他倆,像看見救星,感動到快哭出來地嚷著:「啊,佟、佟醫生…原來您在這裡啊!」
這次學術發表會的主角,發表會都開始多久了,全部大咖也都到齊了,他居然還在外頭閒聊搭訕小帥哥!!
「嗚呼,被你們逮到啦。」佟璽瑒咧嘴一笑,朝門邊走去「下次見啊,若暮。啊對了…」他忽然想起似的瞥了若暮一眼「找機會到醫院找我,我幫你看看。」
還是被他發現了。
禮若暮目送着佟璽瑒的背影,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他今天早退來醫院看醫生,檢查結果幾天後才會出來。最近,他偶爾會心絞痛發作,也不知道…會不會是心臟衰竭的初徵。
他必須變得堅強,不能再倚靠若曉,而是給反過來,成為她的依靠才行。
大學附設醫院離家有些距離,若暮從公車下來後,從公車站牌那爬坡回家。正要拿鑰匙感應時,卻發現門沒關,還留著一道細縫。
他最初的反應,便是陳淵在花圃澆花,但門打開,花圃卻靜悄悄的,連個人影也沒有。若暮踏進玄關,試探地叫了聲:「養母…?」
沒人回答。
廚房客廳起居室全都悄無聲息,一點聲音也沒有。
他看見門邊放外出服的吊衣架上,養母和養父的外套都不見了。但是,門怎麼會沒關?
樓梯上,有一團東西。
若暮走上前,那是若曉的制服外套。明明還沒到放學時間,她…?
「若曉!」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學校時,那本被莫名撕爛的樂譜。若暮長腿一伸,往樓上衝去,很不安,真的很不安很不安,是誰?該不會是被學校其他女生發現了?她們不會對她做什麼吧?
二樓走廊上,沒見到人影,但他仍清楚聽見,他房間裡,傳來陣陣水聲。
「若曉?若曉!」若暮像瘋了一樣,什麼也不管了,手上的東西全扔在地上,往房間衝過去,碰地打開房門,從門前看去,浴室門沒關起,裡頭的燈是亮著的,而且,陣陣傳出從蓮蓬頭噴灑下的嘩啦水聲。
和微弱哭泣的聲音。
「禮若曉!」
撞開浴室門,那個跌坐在淋浴透明隔間裡,全身制服未褪,手拿著香皂,使勁往自己身上搓的少女,旋即驚慌失措地抬起頭來:「若、若暮…?」
水稀哩嘩啦地往下流,淋濕她披肩的黑髮,濕漉漉地垂在胸前,而純白的制服襯衫,也被水浸濕,緊貼在她柔軟的身軀上,肌膚肉色若隱若現,一身狼狽。她手臂和腳踝,全被自己蹭得通紅,眼睛也哭得紅腫,嘴唇上還有乾掉的血跡,裙子被撕破開來……
若曉…?
「你…若、若暮…你怎麼這時間回來呀?」
一看到若暮,若曉微微抽蓄著,勉強露出笑容。她沒料到他現在就回來了,一時慌張,手上的皂塊滑到浸水的地面上,失去緊抓物體的手掌,在半空中顫抖著。
她還在笑,逞強地笑著。
為什麼她還笑得出來呢?禮若曉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她不能讓若暮知道,她…她現在全身都是污穢的…
他一定會嫌棄她的。
才這樣想,她的眼淚就再度奪眶而出了,她身上仍舊殘留著剛才種種的恐怖記憶,忘不掉,怎麼樣也忘不掉,她是這樣汙穢…她,她的身體…
「妳…」他手掐緊門把,聲音全在發抖「妳怎麼了?」
「我、我…」若曉猛搖頭,笑還僵在嘴角「我沒事。」
「妳今天在學校發生什麼事了?」
若暮全身一冷,猛地赤腳踏進浴室,推開玻璃隔間的門,也不管自己的制服被水弄濕,扯著若曉的肩膀要她看著自己。
「告訴我!今天學校的人對妳做了什麼?」
「我…我…」她只能搖頭,一再、一再地搖著頭「沒有…什麼都沒有…」
此刻被若暮碰觸的肩膀,隱隱地疼著,可是她卻毫無知覺,連痛楚都好像離自己很遠很遠似的。
那種厭棄自己的噁心感覺揮之不去,她恨透了這樣的身體、這樣的感覺,不要,不要…她不要他這樣看著自己…
「若暮,你不要看我…」斗大的眼淚,潰堤地從她蒙上霧氣的棕眸湧出,抿著唇,她的懇求是那樣卑微可憐,瘦小的肩膀畏懼地縮在一起,抬眼偷瞧著他。
她的眼神是他從來不曾見過的脆弱。
若暮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衝到腦門上了,他嗓音低得沙啞,無法壓抑住的暴怒:「誰…到底是誰,把妳弄成那樣的?」
「我…我…」她張開嘴,哆嗦地說不出話來。兩隻手緊緊護住自己濕透的身子,逃避地猛搖著頭「不要看我,不…不要碰我啊…」
他的手臂,是那樣的溫暖。可是,可是她不配——
「嗚噁!」胃裡湧上道滾熱的酸水,她一陣反胃,摀著嘴推開若暮,背抵在冰冷的瓷磚壁上。
好想吐…好噁心,頭好疼,全身冰冷卻什麼也抓不到的窒息感…
她唾棄自己,唾棄居然用這種手段來達成目的的自己。昏暗的置物間裡,潮濕的氣味,牆頂上那不停轉著的抽風扇,宋仲夏猙獰的笑臉,全身發冷的恐怖感覺…
「若暮…」若曉怔怔地盯著他看,那雙焦急、溫柔而抑鬱的眼睛。他的眼睛,美得讓她沉淪,美得讓她忘記一切…
但即使他是哥哥,她還是著魔一樣的愛著他。
「若暮,我…我愛你…」像孩子一樣,她攬臂摟住眼前的少年,臉枕在他肩上,閉上眼,讓眼淚失控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