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属于我的最后一天

    打了个喷嚏的艾森将原因归结于在公园睡着着凉，于是将室内温度调高两度，喝下一杯热水后，他坐在一个三面扶手的木质椅子上，前边宽大的木质纹理桌子整齐的摆放着几本笔记本，正对着他的面前，放着盲文专用的写字工具和写字板，他打开网络连接系统，传来“语音通话已连接”的提示。

    “琳娜，请将今天数据给我。”

    “好的。”通话器的一边传来琳娜的回应：“今天共进行模式七实验共计1832组，全部失败，其中手动试验42组，机器实验320组，数据模拟实验1470组。”

    艾森边听便在笔记本上进行记录：“下面请将每组结果进行详述。”

    “好的，第一组采用”琳达进行完手动实验42组的详述后，沃玛和莱恩又分别详述了机器实验和数据模拟组的情况，等到汇报完，日头早已倾斜。

    “根据实验结果，考虑离析细胞间质隔离液成分问题，将铬离子浓度减少千分之二，进行模式八实验。”

    “收到，实验将于明早八点进行。”

    “好。”艾森关掉语音通话，在笔记的末尾，写上七百三十三，然后感觉身上开始一阵阵发冷。

    他之前并不会在三月的天气去中央公园，从十一月初至三月底的整个冬季，艾森更多的是带着菲利在家门口的街道和街心花园溜达。从家到中央公园要经过三个街道，走过去稍微有点远，乘坐私人飞行器的距离又有点近，实际上飞行器停放点到公园长椅也要走很长的一段路。只是家里太安静了，他需要一点活生生的气息，才会去长椅上喂鸽子，没想到睡着了。

    艾森又给自己灌下一杯热水，因为腹胀连营养剂也没喝，他裹紧棉被睡到床上，苍白瘦削的身体向左侧微微蜷起，曲起的弧度让后背的伤疤更为可怖，因为感觉冷艾森将头也埋进了被子里，只露出几缕金棕的头发落在枕边。

    发热带来的晕沉感撕扯着他很快进入了睡眠。

    理查德回到自己位于帝星黄金大道的别墅时天空已经洒满了繁星，他先是和雷曼在议长办公室进行了一番小小的争执，确定了自己强制婚姻的匹配对象，随后又陪伴伯父到位于星空大道的别墅与伯母一起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这距离他们上次共进晚餐时长六个月，而距离上上次共进晚餐则为十八年六个月。

    虫族的侵犯，收付失地与常年征战拓展外围边防，使得冈萨雷斯家族的血脉以及其他古家族的血脉折损严重。八十年前，在虫族侵犯之前，冈萨雷斯家族有三百多人，四大家族总数超过五千人。而现在，全部四大家族也不超过三百人，冈萨雷斯家族更是仅余二十五人。

    帝国九大星系，七十一颗行星，一百三十六颗卫星，五百四十二亿人口，只有寥寥的二十五名冈萨雷斯，这使得每一场家人的团聚更像是一场人生的重逢。

    还记得萨罗门大帝在帝国成立时的演讲：“四大家族并不是天生的贵族，是因为他们为帝国流的鲜血使得他们成为了贵族，贵族并不赋予他们身份与特权，而是让他们铭记保卫人类与帝国的永远使命。”

    如今战乱平复，四大家族太需要一些新鲜的血脉，太需要这些仅余的青年子裔诞下后代，好让家族有延续的希望。

    显然，理查德的选择会让整个家族感到愤怒，甚至会让整个四大家族感到耻辱。

    凌晨两点，理查德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身上带着沐浴后的潮湿气息，他只围了一条浴巾在腰间，露出了宽阔的肩膀和突出的肌肉，双腿笔直强健，像神殿中完美的人类神砥。

    三十二个小时后的上午十时，匹配人选将向全帝国进行公布，他已经可以想见消息公布时引发的不满和非议，他还有一整个白天和黑夜来应对。

    凌晨两点，第三舰队司令亲卫队及随行部队接到指定，全体人员整军待发，与二十四个小时后，即下一个凌晨两点返回第九星系。

    发布完指定的理查德想着明天要去做的事情，忽然觉得有必要去准备一些东西。

    上午十一时，厚厚棉被下的艾森睁开眼睛，他长长的睫毛扫过床单，深蓝的眼眸像一汪幽泉，映衬着阳光的明亮。

    可是对于艾森来说，拥有的只有恒久的沉寂与漆黑，睁开眼睛不过是原始的生理反射，在漆黑之中，艾森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醒来或是沉睡，他沉浸在漫长的噩梦之中，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恒久的黑暗之中，忽然燃起漫天满地的火光，实验室里的压缩气体不断爆炸，仓皇奔跑的父母和自己，没有出路的围墙，被父母将他们的防毒口罩带到自己的脸上，他们在身后喊着快跑啊，快跑啊，可是跑到哪里去呢，除了火光就是黑暗，根本无路可逃，忽然头上的货架猛然倒塌砸了到他的身上。

    艾森抖动了一下坐起身来，醒了。

    这哪里是什么噩梦，这不过是他的过去。

    发热带来的潮湿虚弱和梦中回忆带来的精神透支让艾森在床上迷失了一会，几分钟后，他打起精神冲了个淋浴，并让家务机器人将潮湿的床褥衣物换洗，整洁清爽的喝了一瓶荔枝味的营养剂，觉得精神好多了。

    在情绪特别低落的时候，艾森喜欢甜味重一点的营养剂，会让他感觉心情好一些。

    瑞恩.内特发来了通话邀请，艾森点了同意。

    “嗨，亲爱的艾森，这几天过的怎么样啊。”瑞恩聒噪的大嗓门从通话端响起。

    “瑞恩，我最近还不错，你呢，在第二星系卫三十一过的是否愉快？”艾森不自觉的露出了微笑的表情。表哥瑞恩目前在卫三十一执行并不保密的巡视任务，因而二人还可以正常通话。

    “除了执勤时间太长影响我寻找人生伴侣，一切都令人满意。对了，我在这边发现了类似导盲犬的动物物种，要不要给你寄一个回家。”

    “非常感谢，但是我现在并不想再养动物了，倒是有其他有趣的小玩意，可以寄给我。”

    自从菲利死去之后，瑞恩总在劝说艾森再领养导盲犬或是其他具有陪伴属性的动物，艾森对此多次表示了拒绝。瑞恩以为他是沉浸在失去菲利的失落之中，并不知道最近艾森发现自己又流了一次鼻血。

    “好吧艾森，这里有一些柔软的石头，我寄回家让你捏着玩吧。”

    “好的，瑞恩，记得要好好吃饭。”

    “记得了艾森，你也是，我要去执勤了，再见。”瑞恩理了理军服，做好了巡逻前的准备。

    “再见，注意安全。”

    挂断通话，艾森回忆了瑞恩吵吵闹闹的有趣性格，开始了今天例行的实验通话和总结，新的课题刚刚开始，模式八的实验再次全部失败，根据数据调整成模式九。

    等到傍晚结束工作，艾森打开广播频道，因为看不到，他连电视也不需要，只是需要声音来增添一点生活的气息。新闻里热热闹闹的在讨论明天即将公布的理查德.冯.冈萨雷斯伯爵、上将和第三舰队司令的强制婚姻人选，主持人和互动观众深入扒了一扒理查德伯爵的感情和风流史，得出了其本人英俊不羁，年富力强，器大活好的结论，将民众的八卦热情再次推上了一个新高潮。

    听了一会，又再次冲个淋浴，在闹钟提示晚上九点半的时候，艾森关掉了广播，爬到干燥舒适的床上，开始一天的睡眠。二十四岁的青年艾森，有着比老年人还要健康的生物习惯，只是由于前一天睡得太多有些清醒，于是艾森躺在床上，开始回忆实验中可能出现的纰漏和进展的方向。

    距离他三公里之外，理查德打开家门，步行前往朔月小区。

    帝星初春的夜晚带着寒意，理查德漫步在行道树下，仿佛回到了十几岁时不知忧虑时光，每逢从军事学院回到位于帝星的家中，他总喜欢在夜晚游荡，心中黑白分明，对错相立，仿佛能装下整个宇宙。可是现在的自己，他想到将要去做的事情，摇摇头，不禁对自己一声嗤笑。

    理查德通过打开了朔月小区门禁。这是一片建成时间在三十年前的小区，四十六栋房屋，维护良好，艾森居住在第七栋，他的门前大约有五十坪的草地，停放着一个小型双人飞行器，和摆放着一些宠物玩具。

    理查德站在门前，调出星网系统，在拟配对人员名单一栏，艾森.内特的姓名已赫然在列，并以基因匹配度97％的适格性占据第一名的位置，与第二名相差5.3％的适配度，已是足以产生物种差距的距离。

    理查德在艾森的姓名后点击了确定，从这一刻起，他成为了艾森内特的合法配偶，拥有了艾森内特名下的一切权利，他现在可以直接打开房门走进去，然而理查德并不想让内森产生被人擅闯房门的侵犯感，愿意给他一些理解的时间，于是按响了门铃。

    艾森在听到门铃响的时候正数到元素表的二十七位，这是睡不着的晚上的他最常做的事情。报时器告诉他现在是晚上十点零三分，有什么人会在这个时间来找他呢？

    艾森站在门内，隔着门问：“你好，请问你是谁？”

    理查德听到门内清透的少年声，回答道：“我是理查德。”

    艾森听见陌生的低沉男声和姓名，犹豫了下又问道：“请问你是警察吗？”

    “不是。”

    “请问你是小区工作人员吗？”

    “不是。”

    “我想我并不认识你，你大概找错了人。”艾森站在门内，猜测这大概是一个找错门牌号的男人。

    然而随即房门却自己打了开来，艾森听见有人走进和关门的声音，不由得后退了一步，然后那个低沉而磁性的男声说：“我是理查德冯冈萨雷斯，是你的合法配偶。”

    艾森怔在原地。

    理查德看着眼前的少年穿着柔软的棉质睡衣，露出一小片胸口和细白的脖子，表情呆滞的楞了一会，绷起嘴角露出了严肃的神态：“我并不知道这是什么玩笑，但是请您离开。”

    看着少年，不，应该是有着少年体态的青年连深究的意味都没有，理查德开口道：“我觉得在此之前，你应该检查一下自己的星网系统。”

    晚上十点至清晨六点为星网系统自动检修时间，除非特别开启和预警信息，个人信息的自动通知功能将会关闭。

    由于陌生男子坚持不愿离开，艾森只好打开了自己的星网信息，并播放了一条一分钟前的待通知信息，告诉他经星网筛查比对，自己已被理查德冯冈萨雷斯伯爵，上将和第三舰队司令确认为合法配偶。

    艾森愣了一会，仿佛遇到一个谜团，“我想您大概是搞错了，我不会有配偶。”艾森困惑的开口，当知道眼前的人可能确实是理查德冯冈萨雷斯伯爵之后，艾森不由的又后退了两步，因为从说话的声音判断，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看着艾森本能的拒绝反应，理查德边说话边解开自己藏蓝色的大衣，与艾森白天穿的灰色外套一样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你在八岁时经历过帝星生物实验室爆炸，吸入有毒气体产生基因损伤，双目失明以及不能进行性别分裂，不能怀孕，在今天之前一直没有列入婚姻系统。但即便是创伤之后的基因，你和我的配比依然排序第一。现在，我要关闭你的星网系统，切断除我之外的通讯功能。”

    随着理查德的命令，艾森的星网系统自动切断，变成单机模式，只保留个人应用以及仅与理查德的通讯功能，艾森站在黑暗中，感到被侵犯的不安，从这个陌生男人自行打开大门，到限制自己的星网连接，甚至被选择，全然不是自己能掌控，可是为什么，自己明明是不可修复型基因损伤，这样一个废人，艾森在自己黑暗的世界中抬起头：“为什么，为什么会选择我？”

    “当然是因为你没有信息素，不能怀孕。”理查德平静的答道

    艾森觉得在自己二十四年的生命中，终于迎来了命运的最大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