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紫禁之巅</h1>
皇上青筋虬结的手牢牢地抓住了那宫女要扇下来的手。
他愤怒到此时脸上竟显出了几分狰狞之色,额际布满汗水和青筋,目呲欲裂道:“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动朕的人!啊?”
他仿佛是被入侵了领地的雄狮,竖起浑身鬃毛以威吓敌人,又仿佛是一个被损伤了心上人的痴情男子,谁要害他珍宝,他便视其如仇雠。
那位昭仪被他此时的阴冷表情吓退了一步,她带着失魂落魄的表情,好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不敢置信地望着这位天神般的天家贵胄。
他所有的温存和温暖都用在了另一个女子身上,而她得到的只是他冷酷的话语和凉薄的表情。
她是简昭仪啊,整个后宫唯一得到他封号的女子。
“简”,不就是“简在帝心”吗?
自入宫伊始,她的一颗心就系在了这个看似风趣随和,实则无情的少年帝王身上,
他是他的眷属,是她这藤萝唯一的乔木。
依靠着王嫔,她圣眷渐浓,她以为这样便是爱了。
你真的爱我吗,你究竟是爱不爱我呢。
简昭仪看着他冷峻地吐出一字一句,都是心脏撕裂的痛苦:“褫夺封号,贬为官女子。”
就连在一旁听的唐宛宛也觉得有点可怕了。
把一个失去帝宠的妃嫔打到冷宫都比做官女子要好些,还不知道她要受多少欺凌呢。
不过who care?
反正被贬的又不是她。
简昭仪恍恍惚惚地抬起头,垂死挣扎
道:“皇上,你相信我。我真的是因为王嫔娘娘说唐女史藐视宫规,意图媚主才出手教训她的。。。你知道我从来不——”
皇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对着身边的秉笔太监勾了下唇角道:“传朕旨意,褫夺王嫔封位,贬为宝林。”
剧情真是。急转直下。
要知道宫里统共可以被称为娘娘的就只有两位,王嫔和简昭仪。
这两道旨意下完了,后宫拿得出来的妃嫔都没了,皇上的后宫简直比那些宗室亲王的后院还要干净……
简直阔怕。
宛宛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到现在她也没读懂这个男人心里在想什么,他变得简直太快了。
前一刻还可以带入熊孩子傻白甜版贾宝玉,后一刻就是帝王心计凉薄冷酷的1.0版汉武帝。
且两者随时切换,毫无植入痕迹。
“你利用了我。”
她迟疑着咬着唇道:“是。”
“这很好,这证明我对你来说还是有利用价值的。”他微笑着一针见血道。
她心下微惊。
皇上敏感地察觉到她眼中流岚般转瞬而散的情绪。
他垂下眼睑,冷声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心?可是,我怎么会伤害你。”
他的声音是冷硬的,话语却仿佛一个受到委屈的孩子般柔软。
他的声音低的在风里一吹就要消散了:“我只是,无法爱上她们罢了。”
“可是,你是不同的。我有时想把你喜欢的都捧到你面前让你开心,又担心你不欢喜,也担心被人发现。”
“我。”
身为帝王,他一向惯于用语言构陷总总陷阱。可面对她……他却是舍不得说出种种动听谎言的。
“我总是让你生气似的。”他顿了一下,凝视她,没有什么表情地喃喃道。
那双平时总是寒潭般泛着迷雾而让人看不清的眼睛,此时竟是如此情真意切。
“我。”宛宛很清楚此时的场合最该说些什么。
但是面对一个城府深沉的君王,她直觉此时应该说实话,所以她此时确实说出了她最直观的感受:“你的情意我很感动,但是……”
皇上试探地触到她的指尖,见她没有反应,又试着握紧。
遇见了恋慕之人那活泛的心情,使得他忍不住要像熏熏然风中破土而出的草苗般招摇。
他也终于不再权衡利弊和相互试探,揭开了面具,露出了他此生仅剩的柔情:“你还是喜欢我的,看,你没有拒绝我。”
她笑了,天光乍破救赎世人那一缕微光,也不过如此吧。
九月十五来的很快。
宫里的氛围死水无波,并没有什么变化,没有人察觉到这里将会出现一场让世人震惊的政变。
当然,除了平静江面下几颗不安分的棋子之外。
夕阳降临时,皇上已经批完了这一天的奏折。
他让宛宛整理桌上的奏章,她信以为真地凑近他,在靠近桌子的地方整理起来,将它们一叠叠地整好。
皇上却拉过她的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他的手满是写字的茧子,轻柔地摩挲着她的侧脸,然后在眉间印下一个个酥酥麻麻的吻,最后吻在她眼睑上。
大内刻漏表已报了寅牌。
“似乎已经寅丑了,很晚了。你还回去吗?”他紧紧地拥着她,咬着她的耳朵道。
宛宛想到今天晚上,皇上在乾清宫可能遭到的袭击,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入宫来是来保护皇上的,结果光顾着谈恋爱了。
她咬了咬唇道:“不回去了。”
又小小声地说道:“我和你睡吧。”
“乾清宫侧殿的床是铺好的,你就——”皇上愕然地看着她。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她撇嘴。
因为今夜是叶孤城和西门吹雪在紫禁之巅比武的缘故,今晚并不安宁。
宛宛并没睡着,注视着碧纱帐撒下的细碎又皎洁的月光,在床上翻来覆去。
正翻过来,旁边原本安静睡着的皇上,一手握住了她的腰,沉沉的声音没有丝毫睡意:“别动了,快睡。”
“我睡不着。”宛宛清泠泠的音色像一管淅沥沥的春水。
“唉。”皇上突然翻身起来,带着笑意道:“我忍不住了。”
黑暗中,锦缎的衣裳摩擦的声音也被无限放大,显得暧昧不明。
“嘘。”她突然止住了他的动作,侧耳仔细听着。
在他耳边放低了声音道:“有人进来了,两个人的脚步。”
“一个习武,沉稳而轻;一个不习武,虚浮而重。”
他在黑暗中皱紧了眉头,道:“一会你不要出声。”
就听见帐外王总管那圆滑油腻的声调响起:“奴婢王安,敢问陛下需要奉茶吗?”
皇上以平静无波的语气微微加重地平述道:“朕不需要,把架上的衣服都拿过来!”
王安捧上常服,心道: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帐里的人窸窸窣窣穿上衣服,绰约而朦胧的影子让人看不分明。
皇上拉开帐子,又很快放下道:“行了。你退下吧!”
王安很固执地道:“奴婢还不能退下,奴婢有很重要的事想向皇上禀告。”
现在就是在争分夺秒地拖延时间了。
皇帝沉默半晌,玩味地道:“说。”
王安低着头说道:“奴婢要请皇上,前去见一个人,一个关乎大明江山的人。”
她身边的这个人沉默许久,缓而慢地沉声道:“真的有这个人吗?若他如此厉害,我倒是要见见。”
“这个人在哪里?”
“人——就在这里。”王安挥手做了个奇怪手势,帐外就亮起了两盏灯。
突然的灯光让眼前短暂的发黑,适应灯光后,灯下仿佛是变出一个人来。
一个色若晓花的少年郎,穿着上绣十二章,间以五色云,领前后正龙各一的明黄衮服。
他长着一张和皇上极其迥似的脸。
皇上面色无异地打量着他,道:“你是……南王世子?”
那相似的少年冷笑道:“笑话!朕怎会是南王世子?”
那冷笑没有一丝一毫的气势,反让人觉得故作牵强。
皇上玩味道:“呵,画虎不成反类犬。”
南王世子一下子变了脸色,道:“叶城主,你可以出来了!此人乃南王世子,无诏入京,按律当斩!”
皇上叹息道:“权利当真腐蚀人心,竟然有人连名字身份都甘心舍去……”
殿后的黑暗里,慢慢投射出了一块巨大阴影。
叶孤城从黑幕中走出。
那皎皎明月温柔而细腻的微光,透过纱窗,反射在他乌鞘长剑的剑身上,照亮了宛宛半张清滟绝伦的侧脸。
黑暗中,叶孤城寒星般濯濯的目光对上了她的。
四目相对。
世界仿佛按下了静止键,气氛是一片凝滞的死水。
宛宛突然感到腰间的手一紧,折返过头,看见皇上摆出了一张难看的死人脸。
叶孤城脸上仍然是冷然而淡漠的神情。
但是他握紧了剑柄,即使这动作很微小。
他看见她的侧脸上明明暗暗,说不出自己此时什么心情。
也许是,难以释怀的亘古的寂寞和深深,深深的寒彻骨髓的寂寥罢了。
宛宛知道唐天缙和叶孤城有过一段交谈,但她不知道叶孤城此时是选择了哪一边。
她轻声道:“城主大人,相信你不会站在这些乱臣贼子身边罢。”
此话说完,便感觉腰间的手又是一圈一紧,简直如同铁焊的一般。
她心中暗暗叫苦,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吃醋皇上你看看场合啊!
南王世子道:“你又是谁?”
宛宛撩起碧纱帐,碧色的纱和葱白十指交相辉映。她澄澈的眸光里无喜亦无悲:“我是皇上身边的御前女官。
“世子,我劝你还是放弃吧,你从未上朝议政,就算现在和皇上交换身份又如何?傅相和诸葛神侯都是世上聪明绝顶的人,你迟早都会被拆穿。你父亲南王可是既无权也无兵,到时南王府可要面临灭顶之灾了。”
南王世子却为那一瞬的艳光所迷。
在她说到一半时才反应过来,他色厉内荏地冷哼道:“到那时,为了维持大明江山的稳定,他们自然会保下我,又能拿我怎么样?!”
她叹息着说道:“可谎言能维持多久呢?你可想过,一旦此事被天下万民知晓,你就是大明疆业,这千古江山的罪人!你莫非宁可遗臭万古乎?”
王安见世子似已被唐宛宛的话打动,信心逐渐动摇不稳,不由得吊起心来。
他的命和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可就系在这上面了。这时候,谁胆敢破坏,都是他王安的仇人!
当是时,响起王安突兀而尖锐的声音,打碎了这沉寂的氛围:“皇上,莫听着这小娘皮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