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三十五?不过随心</h1>
从云城到蓟州城原要走三四天的水路,因是汛期,故而走得慢,比其他月份要慢五六日。
船上都是外出谋生的平头百姓。沈怜遭过几次骗,也知晓要小心些。所以换了一身男人穿的短装出行。
船上日子无趣,不过两三天,沈怜便听几个人混熟了说些闲话。大多是说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
有些事情沈怜听着也觉得好笑。
诸如孩子大一些比从前多吃了半碗饭,诸如老人过了冬精神足,每天还能出门走走,诸如兄弟娶亲。
这些事情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然而说话的几个人纷纷应和:“娃娃吃得多长得快,过几年就是一个好手。”
“人老了,多动动还有盼头。”
大家皆是满脸笑。
有人撞撞沈怜的肩膀。
“小兄弟瞧着脸嫩,有没有婆娘娃娃。”
“要往哪里去?”
沈怜涨红脸,支支吾吾不敢说,她也不懂如何换声,倒说得好像口吃一样,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看这的样子是没有了。”
“有老婆孩子的走不远,我家婆娘就是,死活不肯呆在家里。”
边上有人取笑:“我才听她骂你说好好的活计弄丢了,要往外投奔。”
那人讪笑:“主家刁难,算了,有婆娘,有娃娃,去哪儿不是去。”
这话便似一盆凉水浇下。
家人的事情,沈怜没有怪过解清雨。
她离开柳凌霜的时候还太小。
解清雨又养了她太久。
久到她已经忘记了柳凌霜的模样。
解清雨杀了人,也没有瞒着她。
她以为自己再没有什么亲人了,结果忽然冒出一个柳爷。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能光明正大的回家。她和柳爷.......
解清雨身边她回不去,柳家只怕也容不下她。
人人都有自己的牵挂的人。
唯她没有。
沈怜这样郁郁寡欢的在海上漂了几日,也不到人堆里去,只自己闷在房内。听闻还有一日就到蓟州铖,她又睡了几日,实在呆不住,才又挑了夜里没人的时候往甲板上来了。
甲板的风吹得她脸颊发疼,沈怜忍不住揉揉脸。
“船风大,后生第一次出门?”
一股烟熏得沈怜连声咳嗽。
船工笑笑,把烟枪往海里一磕,更多的烟往她这里飘来。
“没点东西醒神,夜里扛不住。”
船工烟枪指指天:“看。”
海上看去,夜幕之下星河垂坠,让人入迷。
“云城可看不成。”
船工是碰着年轻些的就要卖弄。
“我告诉你,我去过的地方多了去了,什么江南什么大漠,什么荒城。”
“人哪,就是要多看看,整天躲在一亩三分地,能有什么活头。”
船工喝了酒,絮絮叨叨,也不管沈怜是否应声,他只管说自己的。
他确实去过很多地方。
听闻他去往大漠的时候碰上了风暴,他骑着的马叫狼咬伤了腿,后来不得已只能杀了马,饮马血。
在江南的时候,有碰过绵连两月的雨,日日出门都要带雨蓑。
去了极高的山,在山顶瞧着日头升起,山顶的庙极其灵验。
他求一个婆娘。
第二年便当真有了个婆娘。
虽然这个婆娘没多久就病死了。
说到这里,船工抹抹眼。
路过的其他船工骂道:“你这话反反复复说了多少年,也不嫌烦,船上说什么死不死的,晦气。”
沈怜想,他大约还是难受的,即便他当真说过许多次,也还是难受。
船工嘴上说,躲在一亩三分地有什么活头,到底还是记挂着那个死去的人。
想到沈如烟,沈怜也不知,解清雨是否也会在这样的夜里反复回想。
到了蓟州城,果真如同当初华怡说的,她不过随手叫了个人,便有人给她指了路。
沈怜到了华府外,下人只叫她候着,说要先去通报。
沈怜等了大半日。
外头不时有人经过,看着她总有些怪异。
等到正午,日头毒辣,她等得满头汗,才看见路头一顶小轿摇摇晃晃过来了。正是华怡。
她见了沈怜,欢欢喜喜的握着沈怜的手笑到:“你来了?”
“什么时候到蓟州城里的。”
沈怜被日头晒得汗珠滚滚往下落,华怡连忙掏出帕子给她仔仔细细的擦了。
边上的人脸色越发奇怪。
华怡擦净了才回头冷眼看着边上的人:“瞧什么,难不成想在我华家门前撒野。”
等到了房里,华怡贴身的丫鬟才急得跺脚,不断的劝她:“小姐也应当在意在意名声,原就.....又这样不管不顾的往屋子里拉男人,叫夫人怎么想。”
沈怜这才想起,自己是男人装扮,华怡在门外给她擦汗,确实是有些不妥。
“不碍事,你出去吧。”
一年不见,华怡变了许多。
沈怜还记得,她那时柔柔弱弱的,现在穿了黑衣,做了妆扮,倒有一股凌厉之气。
“对不住你,我娘守着老规矩,听闻是男人来寻我,也不许你进门。”
“是我考虑不周,我换一身衣裳就是。”
华怡拉着她:“别换。”
“你不怕.......”
华怡摇头。
这一年当真发生不少事情。
华怡被人绑走,回到家中,再叫郎中来看,她遭人凌虐的消息不胫而走。
祖父也一病不起,熬不过冬天便撒手人寰。
那人本说好了要上门提亲,
“以前不懂事,现下顾着一大家子,总要硬气些。”
“你从前说的那个人......”
华怡不曾回答,她只问:“你怎么来了?”
“我.....我无处可去。”
“你师傅呢?”
沈怜也沉默。
华怡叹一口气:“罢了,你要留多久?”
“你留多久我都是欢喜的,那一日多亏了你,我才留下一条命。”
“我也不知道去哪儿,正发愁。只怕要呆上一阵子,不过我也不白白赖着你,要做什么,你只管和我说。”
华怡一想,不由得乐起来:“你到蓟州城一直是男装么。”
“我家做的首饰生意,祖父一死,那些人只当我华家要垮了,又是威胁要涨工钱,又是私下里手脚不干净,我辞了大半,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你同我出门,碰着人说话不干净的,只管动手。”
沈怜也笑了:“旁的我不会,拳脚还是会一些的。”
接连几日,华怡都叫沈怜同她一起睡。
从船上回来,沈怜心中害怕,华怡只会比她怕得更多。
华怡那时总以为自己要死在船上了。
夜里做梦,总梦见有人拿着鞭子。吓得她每每哭着惊醒。她不敢叫母亲小妹知晓,只能强撑。
现在沈怜来了,她二人也算共患难,华怡对她格外亲近,在她身边也睡得安心些。
华怡夜里有时做噩梦,沈怜听她哭得厉害,又总是喊着什么饶了我吧,还有些上不上船的话。
若是不知柳爷的情况,她定会骂上几句。
可柳爷是她亲兄长。
沈怜搂着华怡抚慰的时候,总有些忧心,也不知华怡知道了,要如何看她。
沈怜呆了两月,风言风语也传遍了蓟州城。不少人戏言华怡是找了个哑巴姑爷。
她在外只管动手,少有说话的时候。
有一日沈怜陪着华怡取图样,回到华府叫人在大门外拦住了。
轿帘掀开华怡就变了脸。
“是你。”
来人只有一个,他立于马上,面目不善的盯着沈怜。
“这便是你的姘头。”
“他知晓你的事么,油头粉面。”
沈怜以为又是闹事的人,正想动手,华怡伸手到轿外拉住了。沈怜悄悄附在华怡耳边问到:“他说话这样难听,你怎么还拦着我。”
来人看她们如此亲密,脸色更是难看。
“有事便说,无事便让,我忙着,没工夫和你闲扯。”
“我......你们尚未婚嫁就这般孟浪.......”
华怡也听烦了,她松开手,同沈怜说道:“这个人,我自己来。”
只见华怡几步走到那人面前。
“有话下马说。”
那人还算听话,三两下从马背上下来了。
“我做什么,与你无关。”
“我.......”
华怡也干脆,捋起袖子啪的就是一个耳光,吓得沈怜连忙要护着她,生怕动起手来她要吃亏。
“这一掌,打你随意羞辱我的救命恩人,当日是她救我。”
“你要说什么,与我无关,我不想听。”
说完,华怡就要进府。
那人还不死心,跟上来抓着华怡。
“你当真和他!”
华怡反问到:“你有什么身份来问我?请自重。”
华怡甩开他,拉着沈怜快步往府中走。走到房内,华怡才软下来,靠着沈怜簌簌发抖。
沈怜肩头渐湿,她模模糊糊的猜出来,这人只怕是华怡从前说的那个意中人。
“你这样难受,怎么不听他说完?”
华怡苦笑:“我不想听。”
“你怪他么?”
“倒不如说是失望。那时回来,我便隐约想到,他会躲着我。我总想着,我同他说清楚了,他会明白。”
“我能做的都做了。”
沈怜见那人刚才一脸阴沉,想是醋了:“若是他回头想与你一起,你不怕后悔么?”
华怡靠在她身上:“我现在不想知晓他如何想,若是我以后后悔,再回头就是。”
沈怜茫然:“还能反悔么?”
“谁知道呢。我不过是按着心意走。他从前不说,现在反悔了,就不许我反悔么。”
按着心意走。
这话好像惊雷,猛地撞到沈怜心里。
沈怜想起船上垂坠的星河,想起船工说起的大漠的风暴,江南连绵的细雨。
华怡说得是,按着心意走。
她此刻不知道自己的心意,等日后知晓了再回头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