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四十一?远行客【完结篇】</h1>
解清雨平日里打斗的情况如何,沈怜丝毫不知晓。解清雨出去了,她也只听见外面噼里啪啦的打斗声,寡妇抱着孩子,起初还能勉强镇定,哄一哄。后来也顾不上哄了。
她想靠上前开门瞧瞧,沈怜慌忙叫到:“你别去。”
寡妇盯着她她才装作讥讽的冷言冷语到:“你去,是怕死得不够快吗。但凡有一个人靠近,你有本身脱身吗。”
寡妇识时务的退到一旁。
外头打得太久了,沈怜自然是更忧心解清雨的。若是一定要做抉择,沈怜必然选解清雨可她心中还是存了一丝的想法,想叫柳爷也活着。思来想去,沈怜自己耐不住推开门缝往外看。
柳爷离得远,他手上搭了一张弓。
论起功夫,解清雨自然是更胜一筹。
柳爷的箭也十分了得,几次皆是险险擦过解清雨身旁。
一时间,人进不来,解清雨也近不了柳爷的身,眼看着还要落了下风。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只要柳爷一日想杀解清雨,解清雨一日想除柳爷,日子便永远没有安宁的时候。猛然间,沈怜瞧见柳爷的箭径直往解清雨肩胛上飞去。
解清雨勉强躲开了,箭尖擦着他的脸面,划出一道血痕。
沈怜忽然想起自己肩胛上的伤。
她一直以为是柳爷下令,旁人放箭。是乱箭齐发才射中了她的肩膀。
如今看来柳爷的箭术这样好,他几次拉弓都是往解清雨肩上去。
当初只怕……
沈怜不愿再往下想,扭头问寡妇:“屋子里还有我师傅的剑么。”
寡妇摇头:“我不知道,我从不进他的屋。”
“你们不是……”
“他只说有人要伤孩子,要带孩子先躲一阵。”
沈怜心中五味杂陈,她也顾不得浑身撕裂的痛楚,拿了剑推门,一路打到解清雨身边。
柳爷冷着脸,突然调转头,嗖嗖几支剑往沈怜身上去。
有几次险些要射到沈怜身上,解清雨也出了一身的冷汗。
两人到底是逐渐接近了柳爷身旁。
沈怜在打斗的间隙和解清雨说到:“师傅,我……我想求你别杀他。”
“我不杀他,他也会来找我的麻烦。”
“我们抓着他,要他担保不再寻你麻烦不成么。”
我不信他的担保。
从前柳凌霜也担保过无数次,再不会同柳如烟动手。
“柳家的人我一个字也不信。”
“只有他死了我才能安心。”
嗖的又是一支箭飞到沈怜身旁。
解清雨猛地推开她,身上结结实实中了一箭。
沈怜恼了:“柳爷,你已经杀了我一次,还要再杀我一回吗。”
柳爷变了脸,看他的样子,沈怜心中的想法已然坐实。
当真是他亲自动手。
解清雨也大惊:“是他亲自动手么!”
柳爷只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杀父仇人。”
盛怒之下解清雨一路杀到他身旁,沈怜也被他抛在脑后。
柳爷躲闪不及一下叫他擒住了。
解清雨刚要说话忽然听闻几声惊叫。
柳爷手下的人也不知什么时候推开了院门,一只冷箭径直往寡妇母子射去。
那只冷箭没有射到寡妇母子身上,而是射到了沈怜身上。
解清雨和柳爷同时叫喊起来,奔向她。
“不!!!!”
“阿怜!!!!”
“沈怜!!!!!”
解清雨浑身发冷。
沈怜倒地之时,除了手臂上的一支箭,背后也是鲜血淋漓。
她肩胛处的剑伤一早就裂开了。
解清雨两眼发红,狂躁一般揪住柳爷衣裳,剑尖往他身上捅去。
沈怜只是中箭,却不曾昏死,她慌忙大叫。
“别杀他!”
解清雨的剑偏了几分,划过柳爷的腰腹,直直没入他腿中。
她的脸色白得好像纸一般,说话也是断断续续。
“师傅,别杀他。”
“柳爷,别管从前的事了,只做两不相干不成么。”
柳爷冷脸说道:“若是我说不成呢。”
“那你会死,你会死的。”
她肩胛和手臂的箭伤有鲜血汩汩往外流。
“你会死。”
“那你同我回府。”
解清雨冷哼一声,剑尖又没入几分,竟一剑刺穿他的大腿。解清雨只恨自己当初没有斩草除根。
柳爷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他究竟有什么好,抵得过你的至亲血缘。”
“我师傅哪里都好……”
说完这句沈怜再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柳爷终究是没有死,孩子亦没有大碍。
同性命相比,杀父之仇委实不算什么,柳凌霜也没养过他几日。
沈怜这段是日着实是多灾多难,一伤未愈一伤又起。解清雨把她又带回原先的宅中养伤。
沈怜问起,解清雨才说,他那日叫柳爷发了毒誓便放走了他。
“誓言这种东西,师傅你既然肯信?”
“他以他娘的名义起誓。”
看沈怜还是一副不明不白的模样,解清雨一边给她喂药,一边解释到:“他是他娘养大。”
“为了他能带一个好名声进柳家自尽了。”
柳爷进柳府这几年做大了家业,又把他娘的牌位摆到了柳家祠堂。
这些都是他后来才去问的。
更要紧的是,沈怜不想他动死,解清雨思虑再三,还是放走了柳爷。
那药有些苦,沈怜喝了几口,吞不及呛着了,解清雨便拍着她的后背说到:“慢些喝,有糖。”
那是祝大夫弄的糖块,也不知他先前是不是也这样哄那个娃娃。
从前他只会哄着她吃药,如今也去哄旁人了。
沈怜那日问他。
“师傅,你究竟把我当什么呢!”
解清雨一直没有回应。
她心中百感交集,偏偏寡妇还要来敲门。
“外头有人要找姑娘。”
有两个。
易昀君先来,华怡后到。
那日华怡同沈怜分开后她便再无音信,记得华怡在城内寻了好几日。后来才听闻她同师傅回家了。
她要亲自瞧一眼才肯安心回蓟州城。
俩人进到内里,正巧瞧见解清雨在给沈怜擦唇边的药渍。
易昀君一时也有些难堪。
寡妇的那个娃娃正是四处爬,扶着东西要站的时候,寡妇想把孩子保出去,哪知娃娃瞧见解清雨便不肯走,只哇哇大哭要往解清雨这里来。
经过易昀君身边,一个踉跄就要摔倒,好在易昀君抱住了。
那娃娃也不认生,易昀君抱起来他便咯咯咯的笑。逗得易昀君和华怡都有些笑。
竟不曾察觉沈怜在一旁脸色暗淡。
易昀君问到:“这位姐姐是谁,好像不曾见过。”
沈怜不肯说话。
易昀君闹了个大红脸,他也有些尴尬。
只得硬着头皮问:“那这个孩子呢,倒是可爱。”
沈怜仍是不肯说话。
易昀君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也不敢再开口。
华怡看见沈怜,勉强安下心来。她家中有营生,愿是一早就该走的,只是一直挂心沈怜才耽搁到今日。
“沈姑娘,倘若日后你有事,还是可以到蓟州城来寻我,你那日曾说想到大漠去瞧一眼。我家这一两年兴许还要弄一只向外的商队,有机缘一同上路便是再好不过的。”
“我也耽搁了好几日,你好好养伤,来日有缘再见。”
沈怜知她家中的状况,不好叫她再留,在三分别才叫她走了。
易昀君逗孩子正逗得开心。
“你很喜欢这孩子么。”
“我有一个侄子同他一般大,怪好玩儿的。”
沈怜幽幽说了一句:“是我师傅的孩子。”
易昀君也僵住了。
他哪里知道这是解清雨的孩子。
连着养了几个月的伤,沈怜也好的七七八八了。
她问解清雨的话一直没有得到回应。
她只是总瞧见解清雨抱孩子。
临近腊月,某一日,沈怜到院中抬头望,星云暗淡,星子无光。她又听闻解清雨哄孩子的声响。
这孩子如今黏解清雨黏得紧,睡觉也要解清雨抱着才肯睡。
有时即便就在解清雨身旁,沈怜也会倍感孤独。她可以为解清雨去死,却不能这样在他身旁钝刀割肉的受着心中的苦。
她受不住。
腊月初正是风雪停滞的时候,沈怜收拾了包袱,挑着解清雨睡去之后,裹了斗篷要往码头去。
她刚关上房门就瞧见解清雨站在冰天雪地之中。
满地的冰雪没过了他脚踝。
解清雨问她:“你要去哪儿。”
她想独自离开。
“你伤还没好。”
“昨日祝大夫说过,我已经好了。”
“你为什么非要走。”
解清雨这几日总觉沈怜有些不对,夜里总要看看她,只是沈怜先前睡得熟,从不知晓罢了。
“我哪也没去过,想四处瞧瞧。哪怕师傅不同我一起,我自己也是想看一看的。”
解清雨抓住她的衣袖,下定决心一般说到:“若我说,我同寡妇已无私情呢。”
“自从你我有私,我便同她和素心都断了关系。这孩子,先前我丝毫不知。”
冰雪之后,万籁无声,略微有些声响也叫人听了心里发空。
“师傅,你问我为什么非要走……我也有许多话想问,许多话想说,我想说你为什么非要……”
说到这里,沈怜哽住了,她想说的太多了。
“可我也知晓,有些话即便说了,也是徒劳。”
沈怜没有哪刻如现下这般空虚孤独,然而她也没有哪刻如现下这般清楚的知晓自己必须独自上路。
“你总说要去看看外头,你对外头究竟知晓多少。”
“我知晓去往蓟州的船五日一航,我知晓沿着江流一路向东的那艘船最远可以到玉门关,我知晓在外要谨言慎行。”
“我的银子都换成了易藏匿的银票。”
“包袱里还有些行走江湖的药,先前我护着华怡,也问了不少人。”
沈怜还穿了一身男人的装扮。
解清雨总当她还是孩子,当她糊涂不知事。
好似一夜之间,她便与从前丝毫不一样了。
“你长大了。”
在他不知晓的时刻,沈怜当真长大了,不再是从前要他事事照顾的小姑娘了。
沈怜牵马推开院门,同解清雨挥手道别,只是她笑着笑着便流下眼泪。
那些泪水叫冷风一吹便冻得脸颊也生生痛起来。
沈怜狠心跨上马背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冷风呼啸的一刻,沈怜忽然知晓了秦郁的心境。
即便心存眷恋,亦不可做停留。
天地何其大,她处处皆可去,天地何其小,在她心中最想停留的所在,只有那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