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Chapter11</h1>
郑裕别一下身上的羊毛披巾,手臂交叉摆在胸下,单手支起握着一杯水站在今世身后。
是《卡农》。
她听到的,今世第一次弹这首钢琴曲。
郑裕弯唇笑,饮一口水。
“你近下弹琴嘅次数,多咗好多哦。”(你最近弹琴的次数,多了好多哦。)
今世顿住,把手收回,放在大腿上。
“你从前从来冇弹过立首曲哇。系遇咗乜好开心嘅野乜?可唔可以话俾阿妈知呢?”(你以前从来没有弹过这首曲子。是遇到什么很开心的事情吗?可不可以告诉妈妈呢?)今夫人轻轻摇头,晃晃手中的玻璃杯。
今世朝下侧头:“拍拖之后几时先至可以提结婚?”(谈朋友之后,几时才好跟人家讲结婚的事情呢?)
郑裕把水杯放在身后的柜子上,垂下手臂。
啊呀呀,小孩情窦初开谈朋友了呢。
她眨眼想了一下:“几时都可以哦,唔过,至好彼此都熟悉下,咁人家女仔同意就得了。”(什么时候都可以哦,不过,最好彼此都熟悉一下,那么人家女孩子愿意就行啦。)
她玩了个心眼。是人家女孩子。
其实,她同今山都好开明。只是还没有做好今世喜欢的对象是男孩子的准备。还好还好,虽然今世去英国的时间早,但总是个一打一的直男。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今世笑了,抬起头又去弹《卡农》。
怎么办怎么办,不知是哪位妙龄少女,惹得她这个一年四季都没什么情绪的儿子笑得这么好看。好想见一见未来儿媳啊。
哎?等一下,不会是上次她千求万请今世陪她出街饮茶,但是半途他撇下自己去见面的那个吧?
那这个的话,就很有戏耶。
郑裕低头,用手臂圈出一个范围,右手勾着去移玻璃杯打圈。
江钰解开绿色围裙离开书屋。
余程站在路灯杆下,手捧一束鲜红欲滴玫瑰花。
江钰叹口气,转身走另一边。
宁愿绕路,都不想再见王八蛋。
余程追上去,跟在江钰身后走:“阿钰,你等下。”
江钰甩开余程抓在她手腕的手,停下来:“你再骚扰我,我就报警。这里是香港,不是南京。我只要叫一句非礼,分分钟就有见义勇为的人一拳一个打死你,明白没?”
余程抓紧花束下捧:“阿钰,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么?”
蓬蓬卷发遮住江钰半边脸,那双一笑就勾人的眼睛盯着他:“余先生?你是言情小说看多了吗?痴心妄想这个四个字如果不会写,请你上网搜索。卑鄙的事每个人都会做,你不要欺人太甚。”
“阿钰…”
江钰回头,眼角有泪。她看着街景,说话声音很轻:“我没有办法原谅。这件事情,即使你们都死掉,我也没有办法原谅。如果你痛苦,那就带着这份痛苦一直到死。因为我,为什么要因为你们而自甘堕落呢。“
江钰哽咽:“然后,请你以后不要再来纠缠我。不止看到你,只要想起过去和有关你们的事,我都会想吐。“
江钰走出校门,那个围着白貂披肩,食指上一颗拇指盖大小的红宝石贵妇朝她笑。
郑裕端起印花图案的茶杯喝一口咖啡。
江钰扯了扯大腿上的黑色丝绒裙,有些庆幸。
还好没有穿前天跟今世去博物馆的紧身连衣裙,虽然长得很像妖艳贱货,但是第一天见家长,还是要端庄一点为妙。
郑裕把茶杯放回茶托:“不好意思,今天冒昧前来。其实我也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能见到你,所有就请你来这里跟我吃饭啦。“
江钰抬头看她。
“啊,我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姓郑名裕,就是当年香港很红的那位明星郑裕玲的名字去掉那个玲字。“郑裕停顿一下:”唔,我查看过你的资料。江钰小姐,今年才十九岁呢。“
江钰听到自己的名字,点一下头。
“我其实,现在很紧张的。“郑裕笑一下:”我的小孩今世呀,就是现在正在跟你谈朋友的那个人。“
“我可以,跟你讲讲他的事情吗?阿钰,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郑裕很有气度,即使已不再年轻。但当她朝江钰笑的时候,眼里全是温柔。
江钰乖乖的点头。
“我们家原来是在上海做生意的。中日开战之后,今世的爷爷就举家跑来了香港。没多久,又移民到了英国。但是我的公公很想念家乡,所以到了1990年,他病危,就葬回了上海老家。不过,我很小的时候就去法国念书了,今世的爸爸又是在香港长大的,所以最后我们就留在了香港。“郑裕捏着小茶勺在茶杯里搅拌,视线下移:”我生今世的时候才二十三岁。可能因为自己也还像一个小孩子,不知道要怎么做好一个妈妈,所以即使把全身精力都放在他身上,但总是没有办法使他跟我和他爸爸亲近。我当时是真的很难过,他从小就不是一个黏人的孩子。可以一整天就坐在哪里,看着一个方向不说话。一开始我以为他是不是有自闭症,急得带他去英国看医生。但医生却说,他很健康,甚至智力已经达到了一个成人的水平。不爱说话,可能只是在思考,所以自然的把身边无关紧要的事情过滤掉了。那个时候他才九岁。“郑裕摇头:”我没有让他去念小学,我想让他跟我在一起的时间能够更久一点。“
郑裕垂眼笑得时候,鼻翼下方有两道法令纹:“他真的很聪明,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了。我是学艺术出身的,所以我把自己对这个美丽新世界的体会都教给他。而他爸爸就从小给他看金融报道,说不能不公平,让我一人独占他。他弹钢琴,拉小提琴,骑马,击剑,下棋,绘画包括炒股票都很厉害的。但是,他好像都不喜欢。你知道吗?就是那种,不会去排斥学习这些东西,但同时也不肯对此注之热情。好像,只是把这些,当作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可有可无而已。“
郑裕神色里有担忧:“一直到前天,我都还是很担心他。不管在外界眼里,他有多少荣誉,多么出色。但他不是神,他是个人。是人就会有喜怒哀乐的,哪怕是个傻子,受欺负了,也会伤心的。“她双手握住茶杯:”我觉得,他好像只是把那些忘掉了。又或者是觉得不重要,所以怎么都不肯拿在手上。他笑起来很好看的,但是不开心。不过后来,他从伊顿公学念完中五,去剑桥念大学的时候还去了一家科研室。学这个,他很有兴趣的。就是,他甚至可以不睡觉不吃饭,但是一定要做研究。说实话,他有喜欢的东西。我很开心。虽然他爸爸很想他学习金融知识,回家管理家业。但是没关系,他如果一直只喜欢科学这一个东西,我跟他爸爸就会努力赚钱,就算以后我们不在了,他一个人生活也不会很难。“
“那天他问我谈了朋友之后要几时才好提结婚的事情,我就有预感。他之前都没有喜欢的人,阿钰是他的初恋,他想跟阿钰你结婚呢。“
江钰很开心。想笑,但又觉得不矜持,极力压住自己的嘴角。
“我可能就是一个很贪心的母亲吧。他有了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之后,又有了自己喜欢的人。我不想他失去喜欢,所以就迫不及待的想看看未来儿媳妇。“郑裕想到那天书店外,江钰和另一个男人拉扯:”我当然相信他的眼光啦。但是,阿钰。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情,我也需要了解你的。我知道一些你以前的事情,虽然我见你第一面就对你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但作为一个俗人,我会介意那些传闻。“
“呃,aunt,我…”江钰想解释。
“所以现在,我想看看你对今世的诚意到底有多少。”
江钰站起身同郑裕告辞。
郑裕看着她两只印着维多利亚女王头像的耳坠荡漾,多嘴了一句:“阿钰,如果有什么人骚扰你的话,可以跟我说的。”
江钰眨眼:“好的。谢谢伯母。”
江钰进课室的时候,同学见她即刻收声。
但是她后排的两个女同学在她后颈讲:“不要脸,都被笃穿(笃穿:曝光)丑事,还敢来学校?”
“照理不是更应该躲在家中当缩头乌龟么?”
“哎,可不要这么说,北妹来的,都是这德性嘛。嘻嘻嘻”
江钰感到不安。十七岁被陷害的事情几乎将她前十七年的风调雨顺都打破,之后无论遇到多少好人,只要有一个坏人在她耳边说三道四或者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她都会身体发颤,害怕到不行。
但是还继续活着的话,就要努力并且学会面对。
江钰捏捏自己的手臂,从书包把课本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今世要去英国开一周时间的交流会,这节课就换成了别的科。
下课之后的三分钟内,同学走的一干二净。江钰还低着头坐在座位上。
赵宇叫操赵宇先走。捡起东西,慢慢走上去:“那个,江钰同学。”
江钰抬头。
“我…我相信你的。但是那些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啊?”
“就是,”赵宇掏出手机翻到校内论坛页面:“这个啊,你还没有看到吗?”
阴暗并且萎靡的酒吧背景,江钰被鬼佬挡在卫生间门口的照片。
标题是:港大校花江钰折堕公然站街买价论价
内容无谓是些对那个场景的解说,和知情人的消息。
“江钰同学?江钰同学?你还好吗?”
江钰回神,松开紧握的拳头:“谢谢你,我没事。”
江钰关上小礼堂的门,走上舞台。
章贞在弹《小夜曲》。
“是你吧。”
光亮的钢琴壳上倒印了江钰的脸。
章贞合上琴盖,站起来。
“之前骗我去兰桂坊,之后又把那些照片发到论坛上的人,是你吧。”江钰说话声音发颤。
即使对面只有一个人,但是仍旧招架不住下作的恶意。
章贞轻笑出声,勇于承认:“是啊,我不止骗你,还害你呢。”是国语。
“为….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江钰眼眶泛红。
章贞睁大眼睛去看江钰的脸,江钰盘在脑后的蓬松的卷发和江钰被紫色羊毛裙包裹的性感的身体。为什么为什么江钰就是天生的美人,而她不论怎么苦学打扮化妆,在她旁边站连路人都不如呢?
“少在我面前楚楚可怜,男人吃你这一套我可不吃。”章贞错开她上前几步,背对她:“你看你这一身二奶打扮,要是老老实实做那些中年男人的情妇多好,那我又怎么可能拿得到你出去卖的证据呢?”
章贞低头玩自己的手指甲:“我看你第一眼就很讨厌你。不过本来讨厌就算了,你只要不去招惹今世老师,那怎么都行啊是不是?为什么要去勾引今世老师呢?你知不知道你那天上课在讲台下面挤奶斗波勾引老师我也看的一清二楚?多恶心啊,我当时要是拿手机拍下来,不是可以早点让你出名?“
章贞转过身,拍拍江钰的肩膀:“所以你应该感谢我,感谢我到今天才宣布你死刑呀。江钰同学。”
“今世老师那么好,你这种人怎么配的上呢?是不是?”
“我,这种,人?”
章贞上下扫了江钰一眼:“外表端的高贵冷艳,但是不用三秒钟就打回原形,骨子里就是骚浪贱。你自己说你是哪种人?”
江钰拍下章贞的手:“不管是哪种人,我怎么也都不会成为你这种人。”江钰犟嘴:“你也应该感谢我,我今天没有带录音笔,没有录下你犯罪的证明。”
江钰往台下走。
“所以说,没脑子就是没脑子。录音无法作为证据,知道么北妹?”章贞在江钰背后喊。
江钰驻足,回头看。章贞站在聚光灯中心,灯光模糊了她的面容,所以江钰看不到那张脸上的狠毒与扭曲。真好,就算是要走,也不想带着这么恶心的记忆走。
“你忘了你自己也是从大陆来的北妹么?”江钰回头,留下泪来:“今世被你这种人喜欢上,真恶心。钢琴那么美好的东西,你这么烂,怎么可以去碰。”
不要哭不要哭,明明已经过去了啊,不是吗?为什么还会遇到这种事呢?为什么要来欺负她呢。她是不是真的很烂啊。
是不是根本就改变不了什么啊。
照片被撤下来的第二天,江钰被校方约谈。
江钰坐在黑色皮沙发上,手上端着纸杯乘的矿泉水。
教导主任从单人皮椅坐直身。
嘶。这个学生,当初面试的时候他还同另一个老师争论过,最后是今世决定收她进校的。他当时还是很看好她的。不过,有时也会有看走眼的时候呢。
“啊江钰同学,说实话,在大学里面,我们老师都是很支持学生恋爱啊之类的。虽然你的作风有点不正…但是搞出这么大阵仗,我们学校也很难收场的。我们只是支持恋爱,而不是要你乱搞男女关系啊!”教导主任猛敲两下茶几桌面。
“老师我没有…”
“事实都摆在眼前了,这个时候就不要再狡辩骗人了。“教导主任拿起紫砂茶杯喝一口乌龙茶:“是这样的,学校本来打算让你休学一年,等事情风波过去再回来。但是有学生和家长抗议,说如果不把你开除,那不仅会破坏学校声誉还会带坏社会风气。所以,江钰同学,你最好自己退学,不要让老师难做啊。”
江钰感觉手心都要被握着的凉水烫热,她点头:“老师,马上就要放假了。可以让我考完期末考,我再走么?”
教导主任没费什么口舌就圆满完成学校交代的任务,眉毛一扬,挥手答应。
黑板上用白粉笔加大加粗的写着:诚信考试唔准出猫(不许作弊) 八个大字。
江钰把钢笔捡进塑料透明笔盒,准备回小教室参加最后一场考试。因为今世监考。
还是上次那两个在她后颈讲小话的两个女生挡在她面前。脸颊有雀斑的人一只手撑在她桌面上:“喂,你几时走啊?你知不知道你已经严重打扰到我们生活啦?”
奇怪,明明不同住不同吃只是隔很远一起上一个课而已,打扰到谁了呢?
另一个又矮又胖的人说:“是不是要钱啊?要多少我们补给你啊。站街就是站街…”
江钰收紧抱在胸前的书包:“考完最后一场试,我就会走的。行吗?“
雀斑呵了一声,拉着胖猪走出教室门。顺手带上门的动作发出巨大的响声。
江钰抱住自己的手臂。被恶意对待之下,怕到想哭。
但是不行,江钰吸鼻。
还要见男朋友的。只要今世不知道,就行啦。
管不了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