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屋内,空无一人,走进这间屋内,谢泫一怔,这地方,和他小时候与老爹生活的破屋一模一样。残破的桌子上放着一盏破了口的茶杯,谢泫拿起茶杯,仔细看,他还记得这个茶杯口,是他不小心打破的。
“谢泫。”
谢泫脑海中蓦地响起一声老者的呼唤。
抬头,仿佛来到另一个世界,周围变成了明亮的白色,破旧的床上躺着一个人,干皱如枯枝的手,朝他这边伸过来。
似曾相识的场景,似曾相识的过去。
那是老爹死的时候。
蹙额,谢泫缓步靠近,来到床前,而冰冷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最后,谢泫听见对方苍老的声音。
“臭小子,原来你还活着,我以为你早死了?”床上人睁开眼。
听见这熟悉的语气,谢泫吓一跳,忙望着老爹,睁大眼,吃惊开口:“真的是老爹?”
“不是老夫还能是谁。”老爹坐起来,摇头。
“咦,老爹你死了那么久,为何还阴魂不散?”谢泫嘴巴一抽,望着眼前人,的确是养育自己的老爹。老爹没有名字,只知道他是谢家的老仆,当年谢泫被谢长生扔在门外,便是老爹偷摸把他带回去收养,据老爹说,当时幼小的谢泫冻得没了呼吸,和死了差不多。
用力敲了敲谢泫的脑袋,老爹说道:“什么叫阴魂不散,没良心的臭小子,为了把你引来,老夫煞费苦心。”
“原来这迷障是你设下的。”谢泫松了口气,蹲在老爹脚边,笑了笑,“老爹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让我帮你完成,快说出来,我好助你早登极乐,以后别这么吓唬人了。”
眼角一动,老爹挑眉,无奈笑道:“臭小子,嘴还是一样欠。”
“嘿嘿,还不是老爹你教出来的。”谢泫说。
低头仔细望着谢泫,老爹没生气,只是微微摇头,叹口气,对他说:“早知道老夫当年就应该看你冻死,少留个祸害在世上。”
“老爹,你可舍不得。”谢泫笑得没脸没皮,他小心握住老爹的手背。虽说他嘴里胡言乱语,可心里很孝顺老爹,毕竟,当年若没有老爹,他早已死去。
可惜老爹死得早,否则,他一定给老爹养老送终想起那年,他用第一次偷来的钱给老爹买了副棺材,自己虽然被打个半死,但他没有后悔,毕竟这是他最后能为老爹做的事。
一晃眼,那么多年过去,他眼眶微红。
“你长大了。”说着,老爹缓缓闭上眼,身后揉揉谢泫的头发,眼神也莫名变得慈爱,他深吸口气,认真地对谢泫说:“臭小子,接下来的话,你给而老夫好好听着。老夫早算到你将会有一场大劫,所以想着逆天改命,却不料学艺不精,且泄露天机,所以折了寿,没来得及告诉你就死了,临终前又怕你这小子不明不白死了,所以设下这个迷障,让老夫的得以魂魄留存在此,将此事告知与你。”
大劫?谢泫挠头,苦笑着说:“我爹他已经把我扔到魔界,差点没弄死我,老爹,你是不是来的太晚了。”
狠狠白谢泫一眼,老爹说:“你还活着算什么劫,老夫要说的是,你未来,将会遭遇一场极大的劫难,轻则丢掉小命,重则魂飞魄散,变成孤魂野鬼,再也无法进入轮回。”
“这么严重?”谢泫眨巴眼,对老爹说,“可我现在练就了仙法。”
说起这个,老爹的神色愈加凝重,他猛地按住谢泫肩膀,摇头,语重心长地道:“听老夫的,不要再修炼这个仙法,也不要见那个人,方得平安。”
愣了愣,谢泫问:“那个人?”
手微微放下,老爹张开嘴,幽幽说道:“对,千万不能见到那个人。”
“见谁?”
老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顿了顿,垂下满是皱纹的眼角,紧紧看着谢泫,轻轻说道:“此乃天机,老夫不能再泄露,否则魂魄难保,在老夫快消失前,老夫再跟你定住一句,趁你还未见到他,一切都还来得及,迷途知返,未为迟也,一旦你见到他,便再也无法回头。”
“老爹”
“你是老夫最心疼的娃儿,千万活下去。”苍老的手,摸了摸谢泫的下巴。再一眨眼,老爹已经不见了,只是脸上微凉的温度,依稀还在。
此时,崔哲蹑手蹑脚进门,却因为小心过头,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没摔个四脚朝天。
“奇了怪了,这怎么会有门槛。”崔哲窘迫,起身,嘴里嗫道。
被崔哲的声音引回现实,谢泫叹口气,淡淡说道:“脑子是个好东西,记得带。”
“滚,你才没脑子!”生气得很,崔哲脸热,不过走进屋,他四处看了下,发现没人,便揶揄谢泫道,“不是说有人吗,怎么连个鬼都见不着。”
“哦。”
哦就完事了?崔哲真想骂人,但也觉得跟在谢泫背后的自己贱得很。不过,这屋子还真破,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什么都没有。他刚才观察过,这个迷障之中只有这间屋子,也没什么妖魔鬼怪的气息,到底是什么人下了这迷障,目的又是什么?
“该不会是故意把咱们困在这里?”崔哲没什么发现,干脆坐在椅子上摇头说,“话说回来,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看了看屋外逐渐消散的雾气,谢泫干脆坐下来,拿起那破了口的茶杯,静静说道:“是我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什么?”
趁着雾气消散,谢泫把刚才发生的事,简单告知了一头雾水的崔哲。
崔哲听见谢泫会魂飞魄散,当即跳了起来,忙问道:“究竟是什么劫难?你这老爹说话只说一半,当真急死人了。”
“泄露天机会遭天谴,老爹已经为我做的够多。”谢泫说。
“不过,”崔哲接话,看过来,“你这老爹,竟然会留魂术,生前绝对不止是谢家老奴那么简单。”
谢泫摇摇头,耸肩道:“这我不知,老爹从来没在我面前用过法术。”
“高人从来都是深藏不漏,你这老爹,说不定大有来头,只可惜已经过世了。”摸摸下巴,崔哲认真道。
看见崔哲这般正经,谢泫忍不住笑他,道:“小哲哲,比你以前在客栈调戏姑娘那会儿,真是大有进步。”
提起尴尬往事,崔哲脸一黑,恼道:“滚蛋!”便要打谢泫。
此时,他怀里的龙鳞不慎掉出,掉落在地。
谢泫忽然收回笑容,视线一凛,这不是他的龙鳞吗?
“喂,小哲哲,这东西不是我的吗?”谢泫眨眼,抬头,想了想,立即恍然大悟,醍醐灌顶,怪不得他会出现在崔哲家,原来龙鳞是崔哲拿着。
崔哲尴尬,道:“这”
“是谁说不问自取视为偷,啧啧,小哲哲,你五十步笑百步,咱们半斤八两。”
“呸,是你自己不慎掉在水池边的,能怪谁!”此话是真的,但崔哲也是故意收着没还给谢泫,所以有点心虚。
“少说废话,物归原主。”谢泫伸手便拿了回来。
崔哲有些舍不得,他顿了顿,望见谢泫将鳞片放入怀中,便问:“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龙鳞。”谢泫答。
“龙鳞?”崔哲眨巴眼,那可真是稀罕物,“你怎么得来的。”
来由自然不能告诉崔哲,眼珠一转,谢泫说:“这是白渐离送我的。”
又是白渐离?
崔哲心里顿时产生一抹不快,他直视谢泫双眸,撇嘴道:“看来你与他交情真的不浅。”
“都说了我和他是可以提亲的关系,你不信。”谢泫笑嘻嘻道。
怎么信?崔哲看着谢泫真诚的笑容,多半还是怀疑,白渐离那人冷漠得很,真会喜欢谢泫?会喜欢一个男人?但他自己并没意识到,他自己也是着了魔的,在意着谢泫。
“我觉着你老爹说不让你去见的人,是白渐离。”崔哲故意说。
“怎么讲。”
“你这样去跟人家白三公子提亲,就算他同意,白家也得把你削了,还有谢君华,你怎么解释去?你说不要让谢家知道你消息,闹出那么大动静,能不知道吗?”越说越是那么回事,崔哲煞有介事地危言耸听。
莞尔一笑,谢泫道:“说的也是,看来我得想法子把他偷出来。”
偷?!
崔哲算是佩服谢泫,什么脑子,他是在劝他放弃断袖之路,他却想到偷人?
真是个疯子。
随着雾气逐渐散去,两人回到原来的地方,小黑马还在,小红马不知去向。
“我的赤兔不见了!”崔哲叫嚷,痛心疾首地四处寻找他的马。
谢泫无语,把小黑马牵给他,问道:“这匹马该不会叫绝影?”
“你怎么知道。”崔哲回头,眼里失落,接过小黑马,摸摸它脑袋,再一看,谢泫走了一段路了。他急忙追上,生气地叫住谢泫,说道:“不是说好一起走,你抛下我。”
“谁说好跟你一起走?”谢泫反问。
翻脸不认账?崔哲气道:“刚才还说要一起去白家的!你答应了!”
“我只说你也去得白家,没答应你一起走。”毫不留情离去,弄得崔哲发愣在原地。崔哲仔细回想,的确,谢泫没有说要跟他一起走,不过,正常人都不会那么抠字眼吧?!
气冲冲又追上去,崔哲牵着马,恶狠狠瞪着谢泫的背影。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什么话都没说,夜晚休息,崔哲摸摸后颈子,准备睡觉,就在这时,他转个身,谢泫居然蹲在他背后,吓得他惊声尖叫,道:“妈的,大半夜还以为见鬼了!你干嘛!”
“哦,我只是渴了,你带了水吧。”指着崔哲挂在马上的水囊。
谢泫低头看他,崔哲心一跳,心里骂了一万遍谢泫不要脸,撇过头,没好气说:“不给,渴死你。”
可实际上,他还是把水囊给了谢泫。
“谢了。”谢泫喝完水,擦嘴,谢道。
没好气接过水囊,崔哲道:“不怕我下毒?”
“有毒我就立马吻你,黄泉路上做个伴。”调皮地伸个懒腰,谢泫就这样在旁边躺了下来。
“”崔哲无言以对,对这种人,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偷摸看了看谢泫的侧脸,想起他们刚见面那会儿,谢泫就是不待见他,他也不待见谢泫,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目光渐渐离不开谢泫,他害他,恼他,怒他,躲他,讨厌的不行,但不能否认,谢泫是第一个,被他这样深深记在心里的人。
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想到这,他脱下了件外衣,给旁边睡着的人盖上。
另外一边,郑志浩在崔哲独自离去后,因为放心不下,给白家修书一封,告知他崔哲前去白家,可能是有谢泫的消息。
白沣与白沛都不在家,白渐离刚好出关,送信的人便把信交给他了。
五年前,白渐离四处寻找谢泫,遍寻无果,最终只好前去青州谢家,他见到了谢长生,说明来意后,谢长生却只淡淡说了一句,谢泫早被魔尸掳走,死在雷霆荒原。
白渐离自然不信,谢泫怎么可能会死?
没来由的,他相信谢泫还活着,也相信谢泫一定会回来。
然而三年过去,到了约定的日子,谢泫没出现,那天晚上,白渐离独自一人,拎着一壶“醉春风”在屋檐上的等了他一夜,从天黑等到天亮,从期盼等到心凉,可他依然没有放弃希望。
或许是谢泫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他。
或许是自己的耐心还不足够。
或许,是自己记错了日子。
他给了自己很多理由,说服自己。
于是又等一年,第四年的时候,白渐离依然没等来谢泫。
然后,花谢花开,又是一年,谢泫还是没出现。
白渐离失落地看着空荡荡的身边,悄悄收好那壶酒,他知道谢泫一直想和他喝酒,今年没来,还有明年,多久他都等。
然而,他其实知道,他的执拗,一直都是我在自欺欺人,他不想面对,不想承认,他深埋在心底的后悔,他责备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把他留下来,为什么要看着他离去,他后悔过去对他的冷漠,对他的不理不睬。
可他不能崩溃。
他告诉自己,一旦崩溃,便会被魔气入侵,失去自我。
所以他用等待来麻痹自己,他用这壶酒欺骗自己,他骗自己还有明年,将那壶酒收在柜子里,他甚至都不敢多看一眼每一年,除了修行,闭关,他只有这一天会打开柜子,拿出这瓶酒。
也就是在这一天,他收到了崔家写来的信。
白渐离放下酒,仔细看了看那封信,眼睛骤然睁大,本来冷漠的脸上,多了一丝不敢相信的讶异,他手微微颤抖,确认似的,再次将信看了一遍,二话不说,提剑飞身离去。
——有谢泫的消息。
光是这几个字,便让白渐离无法控制内心虽然,他知道也许是假的,也许自己又将失望而归。
假的又如何?失望又如何?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深深吸气,比起绝望,他更宁愿相信那个拥有赖皮的笑容的人,总有一天会回到自己身边。
然而,白渐离没想到,当他真的看见那个在崔哲身后不远的身影,他竟然恍如隔世。
竟然真的是他?!
脚步无法控制的前行,却在能碰触对方的距离,停了下来。
那双宛如夜色般清冷的眸子,好像要把眼前的背影完全吞入其中,一滴眼泪,悄无声息滑落脸颊,眼里闪烁着期盼,却也有害怕梦境醒来的脆弱,所以他不敢上前,生怕这只是一场幻觉。
给与希望又失去,比从未得到过,要痛苦得多。
熙熙攘攘的人群,谢泫好像有感应似的,蓦地回头,望见安静站在自己背后的白渐离,他怔了一下,然后咧着嘴,绽出笑容,轻快而俏皮地道:“你居然先找来了。”
是的,我找到你了。
白渐离一刻都不想等,伸手抓住了谢泫,甚至连话都没说,便将他拦腰带走。
崔哲回头来找谢泫,手里拿着热乎的包子,他在人群中四处张望,却不见人影,不由焦急的埋怨道:“这家伙,又说想吃包子,这买了不见人,瞎跑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