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谷顶上覆盖着浓浓的黑云，闪电宛如撕裂天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就像要砸在自己头上似的。

    这个地方，谢泫竟然觉得有些熟悉。

    雷霆荒原，脑海里立即迸出这四个字，尽管景色完全不一样，可谢泫还是感觉得到，这就是雷霆荒原。在他的时代，几万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让神消亡，人的时代，沧海桑田，过去存在的东西，都成了传说，过去发生的事情，仅有少数仍存活在人的记忆中，但最终，会被人遗忘。

    神魔消亡，唯有灵魂还存在。

    但，灵魂转世为人，却早已忘却前尘往事，无论曾经多么深刻的情感，敌不过黄泉碧落一碗水，消除了记忆，自己就再也不是自己。

    谢泫站在天地之间，突然感悟到，灵魂的本质，是记忆。

    记忆才是灵魂的源头，因为记忆是执拗的，不甘的，同样也是甜蜜的，不一样的记忆，就是不一样的人。

    走在小蛇身边，望着他沉静的侧脸，谢泫一言不发，拉住了小蛇的手。

    小蛇立即回头，没有犹豫的，眼里发着干净无垢的光，笑了笑。

    有时候，这家伙单纯的和孩子似的。

    心暖暖的。

    萧寒月走到一处空地，嘴里忽然念叨什么，然后四周散开一层黑气，前方出现一条路，红色的藤蔓长满了一地，踩上去，似乎还会动一样，等进入里面，却是另翻天地。

    漫天飞舞着灰烬，前方只剩残垣断壁的祭坛，萧条，寂静。

    然而，燃烧着黑色的烈火。

    不详的，强大的。

    “寒月，那个祭坛是做什么用的。”谢泫问。

    “是献祭用的。”

    “献祭？”

    “嗯，”萧寒月点头，“我们族人可以吸收魔气，然后给主人，主人需要的时候，我们就必须将自己献祭出去，走入黑火，这样主人就可以获得我们的魔气，恢复身体。”说到这里，萧寒月叹口气，有些落寞地低声自言自语：“可惜魔神死后，族人以生命献祭也不能换回他的性命”

    听见了萧寒月嘴里的关键词，谢泫开口说：“寒月，你的主人，该不会就是魔神。”

    萧寒月赶紧捂住嘴，然后不经意看向小蛇。

    小蛇却不作声色，闭上眼，平静地对谢泫说：“他们本来就是侍奉魔神的一族。”随即将视线落在萧寒月身上，小蛇蹙额，“你的族人呢？”

    “都死了，只剩我一个。”萧寒月回答。

    没有拐弯，小蛇直视萧寒月，令人胆寒的视线，充斥着冷酷，他道：“既然如此，你带我们来，究竟所为何事。”

    从一开始，小蛇就没有搭过话，他一看此人身上的黑纹，就明白他是侍奉魔神一族的人，到来幽冥谷，他觉察周围一片死寂，并无活人，恐怕对方是故意把他们带过来的。

    这个祭坛，上面还残留着魔气。

    面对小蛇的视线，萧寒月不得不本能的畏惧，他吓得跪下，匍匐下身，道：“我并非故意的，我的族人都死去之后，我一人在此处留守，等待着有缘人，可以从祭坛上取得魔神之力。”

    魔神之力。

    这个听上去怎么那么耳熟？

    小蛇也露出疑惑的表情，萧寒月指着祭坛上的黑火解释道：“为了唤回魔神，我所有的族人都将生命在那里，只可惜魔神已经死去”话刚落，萧寒月若有所指地望着小蛇，“如果想要获得力量，就必须走入黑火，忍受极致之痛，便能成为新的魔神。”

    闻言，谢泫下意识拉住小蛇的手，摇摇头，提醒道：“我们是来找你娘亲的，这些乱七八糟的闲事，不要管。”

    回过头，小蛇点头，笑了笑，道：“别担心，我知道，堕入魔道，会万劫不复。”

    听见这话，谢泫松了口气，转身对萧寒月说：“要是没有他娘亲的消息，我们就先走了。”

    然后不顾一切，就要拉小蛇离开这里。

    太明显了，这个萧寒月，暗示的太明显了。

    难道他看出小蛇身上有魔族的血统，所以想拉他下水不成？

    他必须阻止。

    他从来没忘记过小蛇是谁，他心里清楚，正是因为太清楚，所以他从来不肯呼唤那个名字，只因为他不希望小蛇误入歧途，成为魔神。

    谢泫救不了白渐离，至少，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小蛇堕落成魔。

    改变过去，未来也会被改变，他自己也许会消失，可这无所谓，他只要小蛇好好的就可以了。

    这么坚定的想着，谢泫拽着小蛇就要走。

    此时，萧寒月急忙起身叫住两人：“天色已晚，要走的话，明天再走吧，此时外面很多魔物。”

    “”

    谢泫本不想答应，总觉得在这里很危险，但是小蛇意外的点了头。

    “可是！”谢泫语气急切。

    小蛇不明白谢泫的悸动，于是淡淡地安抚谢泫，说：“这外面魔物的确很多，我可不想让你受伤。”

    “我没关系。”

    “我有关系。”似乎不接受谢泫的反驳，小蛇坚持说。

    “可你在这里，会”

    “会怎样？”小蛇问。

    “”谢泫竟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告诉他会变成魔神？

    这不可能，他也不晓得怎么去解释，小蛇也未必会明白。

    于是谢泫硬是把话压在嘴里，他的担心，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萧寒月默默望着两人，尤其是谢泫，眼里划过一丝浅浅异样的光，然后露出非常高兴的表情，带两人去自己住的地方。

    破旧的房屋，旁边也都是残垣断壁，谢泫对萧寒月保持着戒心，由始至终，都不曾让萧寒月跟小蛇说过话。

    半夜，谢泫辗转难眠，他紧紧护着睡着的小蛇。

    突然间，他猛然听见外头有东西拖动的声音，奇怪的是，小蛇竟然没醒来。

    缓缓走到门外，谢泫看见，居然是萧寒月在外头，瘦弱纤细的手臂，竟然拖着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他想了想，偷偷跟了过去，想不到，居然来到了祭坛边缘，他躲在石头后，远远望见，萧寒月竟将那昏迷不醒的人扔进黑火之中。

    一声剧烈的喊叫，那人在黑火中拼命挣扎。

    最终一半身体华为灰烬，而另一半，则长出了可怖的瘤子，成了扭曲的怪物，从祭坛上翻滚而下，然后朝着萧寒月狂冲过去。

    可，萧寒月眼里根本没有惧怕，反而露出阴鸷的喜悦。

    被魔物捉住，缠住身体，他竟然主动抬起腰肢，好似渴求侵犯似的，脱去衣衫，然后不一会儿，那浑身充满魔气的魔物，毫不留情用畸形的物器，狠狠刺穿萧寒月的身体。

    流血，甚至被咬破皮肤，折断手臂，萧寒月痛苦大叫，但，不一会儿，发出痛苦嚎叫的，却是趴在他身上侵犯的魔物，只见魔物浑身抽搐，然后瞬间被吸干体液，化成一具干枯的尸体，被萧寒月扔在地上。

    而他的手臂上，则出现了一条新的黑纹。

    “今天真是倒霉，被人坏了好事，结果害得我又要来一次”萧寒月冷冷地说，他看着手臂上的黑纹，好一会儿，笑了出来，“不过，还是有意外的收获呢，那个男人我想要他。”

    那个男人，说的，是小蛇？

    谢泫蹙额，此地不宜久留，他急忙蹑手蹑脚回去，回到小蛇身边，小蛇还是沉沉睡着，谢泫赶紧拉起他，低声道：“小蛇，快起来，我们走了！”

    可是，小蛇毫无反应。

    突然间，有双冰冷的手搭在谢泫肩膀上，谢泫吓一跳，赶紧回头，正是冲他露出诡异笑容的萧寒月。

    “这么晚了，你要要去哪里？”萧寒月语气淡淡地说，他低下头，露出一排尖牙。

    谢泫见小蛇还不醒来，怕是萧寒月做了什么手脚，于是皱起眉，直视对方，直截了当地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斜睨熟睡的男人，萧寒月露出暧昧的颜色，他挑眉道：“我怎么可能会对他做什么，他可是即将成为我主人的男人，不过是用魔神之力让他陷入昏迷罢了反倒是你，你很碍眼啊。”

    花一说完，萧寒月四周升起魔气，将谢泫整个困住。

    “你想做什么！”

    笑了笑，冷冷的抬起眼眸，萧寒月道：“我只想你消失，我等了那么久，才等到一个像样的皮囊，怎么能让你坏事呢？”

    “皮囊你到底是谁。”注视着对方阴寒的笑，谢泫心脏猛地鼓动。

    “我就是萧寒月，呵呵，当然，我真正的身体已经被毁了，我忠心的奴隶们用自己的生命将我复活在自己族人的肉身上，只可惜，这些肉身都无法承受我本来的魔神之力，于是我只得不停的寻找，等待，等着最完美的身体出现。”

    望着萧寒月无辜的神情，谢泫有种说不出的可怕感觉。

    “你是，魔神？”

    欣赏地过来摸摸谢泫的脸颊，萧寒月眯眼道：“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只可惜，你是我的妨碍。”

    听见这话，谢泫忽然道：“我不会让你得逞的。”然后默念心法，竟然撕扯开身上的黑气，然后他不顾一切，抱起小蛇就要跑。

    “哦？有两下子，只可惜，雕虫小技。”萧寒月冷笑，追赶过来，一把扯住谢泫的后颈，指间狠狠刺入，黑色的魔气瞬间从谢泫的身体内部侵入，然后将他整个撕裂成碎片！

    被撕成碎片，谢泫当然痛的不行，但是，他可是鬼。

    虽然有实体，不过撕成碎片，不一会儿，身体又重新聚集在一起了。

    说实话，他从来没有那么感恩自己是只鬼。

    眼见谢泫重新恢复身体，萧寒月微微惊讶，他很快恢复原状，他冷冷地说：“原来是鬼，有趣不灭不死么。”

    说完，他再度袭向谢泫，谢泫生怕小蛇被夺，于是用混沌之力，护住小蛇，然后自己拼了命挡在之前，身体又一次被撕碎，痛得他龇牙咧嘴，而他又一次恢复身体，继续与之缠斗起来。

    但是，他不敌。

    谢泫很快被制服在地上，无法动弹，虽然如此，他不服地仰头，嗤鼻道：“你杀不了我，也夺不走他！”

    早就发觉谢泫有五感，萧寒月用力扯住谢泫的头发，疯狂笑道：“很痛吧，我看你到底会坚持到什么时候，既然你不灭不死，那我便令你生不如死！”

    这一次，萧寒月没有直接杀死谢泫，而是用魔气，一点点，从手指开始，扯下他的指甲盖，掰断他的骨头，扯断他的筋脉，甚至用魔气戳瞎他的眼睛，拧断他的舌头。

    令人发指的折磨，令人难以忍受的剧痛。

    虽然不是真正的身体，因为被折磨的是灵魂，所以比真正身体，还要痛！

    诚如萧寒月所说，不死不灭，成了折磨他的最好方法。

    但是，谢泫不能认输，他绝对不能将小蛇交出来，再惨痛的死法他都经历过，死一次和死几次，根本没有分别。

    这样折磨，根本无所谓。

    他能忍住。

    斜眼看着小蛇，在自己庇护下，平静的神情，他虽然痛的要命，虽然已经痛的没办法克制，身体痉挛，可心里很是安慰。

    “还真是坚挺呢，我不禁开始欣赏你了。”又一次扯起谢泫的头发，萧寒月垂下眼帘，脸上没有愠怒的表情，他有些残酷地说，“既然如此，那就成为我身体里的一部分罢！”

    说着，他竟然扯开谢泫的衣服，然后毫不留情地伸出手指，在谢泫的内壁穿刺。

    比起被折磨的痛楚，这样的屈辱，令谢泫愤怒的要叫出来。

    “混账！”

    “呵呵，感到羞耻？你就在他面前被我强暴，侵犯，凌辱，然后被我吸收殆尽，永远困在我的灵魂深处！”萧寒月狂笑，手指猛地抽出，谢泫哆嗦了一下，身子蜷了起来，要跑，但黑色的魔气，将他完全困住。

    他将所有的力量都尽数护在了小蛇身上，他没办法，保护自己。

    萧寒月，是要逼他收回力量。

    谢泫非常清楚，萧寒月的目的是小蛇，他可不愿意遂了他的心，什么事都可以退让，保护自己喜欢的人，他一步都不会退让的！

    在就要被侵犯之时，天地间，突然落下一道白光。

    萧寒月一怔，蹙额，暗道：“神族？”然后退后几步。

    白光刚好要落在谢泫脑袋上，而此时，另一个微弱的力量，用力把他扯到了旁边，没被白光所击中。

    谢泫抬眼，看向那白光，却是一把剑。

    碎光？！

    他吃了一惊，而这边，他回过头，看见那个在生死关头拉住他的人，他愣了一下，恍惚地说：“小哲哲，你怎么会在这里？”

    眼眶不晓得为什么发红了，崔哲忽然一声不吭，猛地抱住谢泫，紧紧的。

    “小哲哲？”

    崔哲很惭愧，其实，崔哲早就在谢泫身边，可他为了找到谢泫，就耗损了太多的力量，所以刚才谢泫被折磨的时候，他无力救援，甚至连接近都做不到，就像谢泫临死前那般，无能为力。

    明明那么讨厌那个人，可是当他死了，自己才发现，对他的感情，不仅仅是讨厌。

    执着找了他五年，终于见到他的时候，心中翻涌的情绪，是高兴。

    他以为自己多么厌恶这家伙，其实只不过是自己在欺骗自己。

    想待在能看得到他的地方。

    哪怕多看一眼他的背影都好，哪怕他的眼里，从来没有自己。

    只要，不死掉。

    不要再在自己面前死掉。

    刚才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在紧要关头，拉谢泫一把。

    连他自己都后怕。

    怕的，现在手指，都还在发抖。

    抱住熟悉的人，崔哲悲欣交加，他缓缓松开手臂，抬眸，对视谢泫的眼瞳，漆黑的眼珠子黑而明亮，他声音很轻，略略带着几分沙哑：“死断袖，我来接你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