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十一) 獸男進入冬眠期</h1>
十二月的第一天,獸男無預警的冬眠了,突然來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寒流,氣溫驟降到十六度。
「開暖爐可以嗎?」我問著獸男,他沒有回答。
透明的他將自己蜷縮成平常撒嬌時的球狀,安靜地沉睡著,身上的黃光偶爾會閃爍。
「這是在做夢對吧,夢到開心的事情嗎?」我對他說,他沒有回答。
平日他如果高興,黃色光芒就會忽大忽小。
「雖然你說過會夢到我,但不是想夢就能夢到的,你是不是夢到系主任了啊?我會吃醋喔。」我半開玩笑地說,獸男依然沒有回答。
太安靜了,怎麼會這麼安靜。我撫摸著那顆透明的球,不再說什麼。
獸男冬眠的兩周後,TK打電話來。
「我有事情要跟妳說。」她聲音裡有著古怪的嬌羞。
「亂倫了是吧...喔不,交尾了是吧?」我問。
「妳妳妳怎麼知道?!」TK驚恐的說。
「來我家說吧,但是不要帶路西法來。」獸男冬眠後,我還在調適心情,有點像遠距離戀愛突然聯絡不到戀人那樣。
「我這就過去。」TK做事情一向快狠準,特有效率。
不到一小時TK就到了,我替她開門。
「妳可以開一下窗戶嗎?」TK說。
「很冷耶,要幹嘛?」外面是十三度的低溫,我可不想讓熟睡中的獸男感冒。
「路西法也跟著飛過來了。」
「我不是叫妳不要帶他來嗎?齁~」我抱怨。
「拜託啦,交往後他把我看得很緊。」TK像新婚少婦一樣滿臉甜笑。
「煩耶。」我打開窗戶,高大的路西法隨著一陣寒風捲了進來。
「你又長高了喔?真誇張。」他快頂到我小套房的天花板了。
「吼。」路西法很不屑的把頭撇過。
「臉也變糙老了耶,好像四十歲的伊旺·麥奎格。」我說。
「這樣有熟男魅力,寶貝最帥惹~」TK抱住路西法稱讚。
「嘶。」路西法也用蝙蝠翅膀環住TK,輕輕地把像人又像貓的手掌放在TK頭上撫摸。
「你們可以不要在我面前放閃嗎?」我萎靡地說。
「這句話好耳熟。」TK笑嘻嘻。
「嘿啦,風水輪流轉啦,囂張沒落魄的久,怎樣啦。」我嗆。
「嘶!」路西法對我的語氣很敏感,露出獠牙威嚇。
「這是我家耶!先生。兩百公分高了不起嗎?」從小就是個不討喜的嬰兒。
「嘶嘶。」路西法看到窩在角落的獸男,露出疑惑的表情,還用人貓掌碰了碰他,可能是之前對獸男印象很不錯。
「他在冬眠。」我說。
「難怪睡得跟烏龜一樣,這樣醒來的時候脖子不會痛嗎?」TK問。
「他的真身是像空氣一樣的球形,不是妳看到的這樣。」我溫柔地看著獸男說。
「寶貝你可以先出去一下嗎?」TK親吻了路西法的臉頰問。
「嘶嘶嘶嘶嘶。」路西法像是在說「好,但別讓我等太久,我會想妳」。
「你們夠了喔。」真是受不了熱戀的情侶,像連體嬰似的。
「這是我跟他第一次談戀愛嘛,不要笑我們。」TK少了以前女中豪傑的帥氣,變得跟少女一樣雀躍青澀。
「他在外面不冷嗎?」
「妳忘記他是冰晶星人?據說他們星球上常年保持在零度以下,所以撿到他時的秋天對他來說還太熱了。」
「妳怎麼知道?」路西法只會嘶嘶嘶吼吼吼的叫。
「他跟我說的。」TK露出理所當然的表情。
「怎麼說?妳聽得懂他的語言了嗎?」
「情人之間有什麼聽不懂的。」TK一臉神秘的笑容。
「妳現在是在炫耀對吧?」我的心靈受創了。
「哈哈,其實我今天有兩件事要跟妳說,一件就是我們打算搬家。」
「搬去寒帶地區嗎?哪裡?北歐?」
「南極。」TK像是在說要去高雄一樣輕鬆。
「南極?!那妳工作怎麼辦?家人不會反對嗎?」
「我申請了極地生物研究員的工作,爸媽長年在國外,基本上都放我獨立。想來想去極地的環境最適合路西法,所以我們想搬去那邊,我一直很喜歡企鵝,所以選了南極。」
「哇,為愛走天涯。」這我做不到,別說南極,南勢角我都覺得有點遠。
「他對我很好,這是我想跟妳說的另一件事。」TK又露出嬌羞表情。
「說你們...怎麼在一起的是吧?」我避開交尾二字,以免眼前的戀愛初丁尷尬。
「嗯哼。有一天我做完標本,肩膀很酸,他就幫我按摩,妳知道,他手掌很大,可是動作卻很溫柔。」TK很甜蜜地說。
「我哪會知道...」
「唉唷,不要這樣嘛。」TK笑道。
「然後呢?」現在也只有激情的八卦能讓我稍微轉移對獸男的注意力。
「然後...然後他就很有技巧的把我抱到床上,表示這樣比較好按,我也不疑有他。」
「根本就是個高手嘛。」我嘖嘖驚嘆。
「路西法按摩真的很仔細又很舒服,所以我完全放鬆了,等我回神時,他正在舔吻我的背部,然後我的衣服...全被他脫光了。」TK說的臉都紅了。
「他是夜店撿屍專業戶嗎?感覺有夠熟練。」
「可能因為他平常都很專心觀察我吧,所以...」TK不好意思說下去。
「那他厲害嗎?持久嗎?「那邊」跟地球人差不多嗎?」這才是我想知道的。
「嗯,很厲害...第一天我腰超痠的。我不好意思仔細看他那邊的形狀,不過反正很舒服就對了。」TK已經突破尺度,談論平常的禁忌話題。
「好吧,妳有舒服就好。」我故意邪笑。
「雖然只會有八年,不過我覺得很慶幸能遇到他。」TK幸福洋溢地說。
「嗯,有些情侶連八個月的緣分都沒有,八年不算短。」我跟獸男真正相處的時間也才不到一年。
「路西法真的很照顧我,我覺得跟他相處比跟人類相處輕鬆多了。」
「你們有沒有避孕啊?」獸男跟我沒有這種困擾,但我會擔心第一次戀愛的TK。
「沒有,雖然不知道基因能不能結合,但我願意為他生個孩子,不管孩子長怎樣我都會愛,南極的環境應該也會適合我們的小孩。」
真是傻子,女人談了戀愛通常都會啪代。
「妳想清楚就好。」TK只比我大一歲,大家都成年人了,自己的事情自己決定,我不會干涉朋友的私生活。
「我借一下洗手間。」她說。
趁TK去廁所,我推開窗戶。黑夜中,路西法就坐在隔壁鄰居的屋簷上。
「喂,臭大個兒。」我叫。
「嘶!」他翻了一個白眼,噢不,是灰眼。
「我有事情要問你。TK知道如果她不愛你了,你會心碎而死的事嗎?」現在不問,以後他們搬去南極我可能沒什麼機會問了。
「嘶嘶嘶。」路西法突然神情緊張,像是要我小聲點。
「你沒跟她說?」
「嘶...」路西法的眉眼垂下。
「你不想用這點綁住她是吧?」我試探地問。
「嘶。」路西法的灰眼突然放出精光。
「如果TK哪天不跟你交尾,或是不愛你,你可能會死掉耶。」但凡生物哪有不自私自利的。
「嘶嘶。」路西法突然露出一個很像是微笑的表情,彷彿在說:只要她快樂就好。
「別笑得那麼肉麻好嗎?很噁~」我有點感動,沒想到路西法對TK的愛這麼無私。
「妳在幹嘛?」TK看我對窗外探頭探腦的,覺得奇怪。
「我只是看一下妳老公有沒有嚇到我鄰居。」
「討厭~什麼老公啦,還有他有保護色,所以晚上其實看不清楚。」TK竟然給我嬌嗔。
「不叫老公難道叫姘頭嗎?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出發?」
這一去千萬里,以後相聚的機會不多了,我雖然不是對朋友放不下的人,也難免悵然。
「春天變熱之前吧,我已經收到研究員資格核准的通知了,一切應該都會很順利。」TK微笑。
「你剛有聽到嗎?他們說要去南極耶。」我又忍不住對獸男說。
沒有回答。只有黃光閃爍著。
「我就當你聽到了。路西法沒有跟TK說心碎而死的秘密,TK說如果可以她要為路西法生個孩子。我不想生孩子,遇到我你只好認啦,反正哪天等我掛了,你還有好幾百年可以慢慢找老婆傳宗接代。」我打著哈哈,跟獸男報告著今天的事情。
這是在幹嘛?又不是植物人,只是冬眠罷了。我暗忖。
「反正我就是要繼續跟你說話,不管你是冬眠還植物人。」既然跟獸男講話的習慣改不掉,也沒必要硬改。
小時候養過巴西龜,還幫牠取了名字,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巴西龜是雜食性的,所以有時候會打蟑螂給牠吃,牠都很高興地吃掉。冬天的時候,巴西龜會冬眠。
「牠冬眠時就跟你一樣,縮成一團。」我對獸男說。
巴西龜經過幾個冬眠後,生了蛋,我們才知道牠是母的,養到牠十歲時,把牠送到動物園,因為我不想照顧了。
「我不會把你送到動物園,也不會讓別人把你抓去研究的。」我輕輕抱起那顆透明球,像卵一樣放在我懷中,他的體溫比平時稍低一點。
又過了幾年,我長大了,我才知道巴西龜的學名叫做紅耳龜。
「我想你,很想你。」我對著球說。
獸男明明在我懷裡,但我為什麼這麼想念他?
「哎,對不起,把你弄濕了。」我擦了擦滴在他身上的眼淚。
球像是也跟著我傷心,黃光變得微弱,不再閃動。
「平常都是你把我弄濕,我偶爾把你弄濕也蠻公平的。」我試著開開黃腔,不過眼淚還是流個不停。
球只是安靜地在我懷中睡著,睡著。
獸男的粉絲團「來自星星的外語教學」按讚人數慢慢累積到五百了,之前貼的幾則下流風格教學動畫也頗受歡迎,開始陸續有人傳私訊詢問線上教學怎麼收費。
「不好意思,阿飛老師最近出國了,大概要二月之後才會回來。」我幫獸男回覆私訊,他在粉絲團上自稱阿飛。
「那你是誰?阿飛老師的助手嗎?」對方問。
我是誰?對外我會說獸男是我男友,但他對我來說,是密友,也是生活的夥伴,當然更是交尾,喔不,是交往對象。
他同時也是我信賴的人,我的...靈魂伴侶。
但我對他來說呢?
「嗯,我是他的助手。」我回了訊息。
「如果價格合理的話我要第一個預約哦,等阿飛老師回國後請你通知我,謝謝。」對方回。
「好的。」我丟了一個笑臉貼圖。
我不知道獸男把我看成他的誰,但原來,我已經把他當成我的靈魂伴侶。
「欸,你有學生了耶。一小時要收多少錢啊?你不是說賺到第一個一萬,要帶我去墾丁玩嗎?還有你要申請合法居留呀,我想去看很帥氣的J,我還要親他一下,哼。」我故意刺激獸男。
平常很愛吃醋的他,還是好端端地動也不動。
已經一個多月了,每天我都試圖引起獸男一點點反應,不行,再這樣下去我會瘋掉。我該出去走走,明天我就要出去走走。
做了一個夢。
「我不準妳親J。」獸男在夢裡氣鼓鼓地說。
因為太氣了,所以他膨脹得跟一個熱氣球一樣大,撐滿了整個房間,我被擠到床鋪的一角。
「偏要。」我瞪他。
「妳再這樣我真的不去申請合法居留了。」雖然他像海市蜃樓一樣透明,但我可以感覺到他氣得橫眉豎目。
「誰叫你一直睡覺,都不理我,嗚嗚嗚...」我哭了。
「我不是不理我的北鼻,我只是在冬眠。」第一次看到我哭,他馬上軟化,把我包住,給我KMT184.05式的擁抱。
「我好無聊,我好寂寞,嗚嗚嗚...」我縮在他懷裡。
「別哭了,我心好痛。」他緊緊地從四面八方貼住我。
「你哪裡有心?全部都透明的,嗚嗚嗚...」
「黃光就是我的心臟,妳開心時我就開心,妳傷心我的光就會變淡。」他溫柔地說。
「真的嗎?」我邊啜泣邊問。
「嗯,所以不要傷心了,等我醒來吧,我一定會醒來的。」
「不可以食言喔。」我止住淚水。
「我保證。」他語氣很篤定。
「打勾勾。」我伸出小指,他用透明的觸角跟我打勾。
「這樣不難過了吧?」他親親我。
「那你什麼時候會醒來?」我好想知道。
「等天氣回暖的時候啊,我的傻北鼻。」他摸摸我的頭。
「說了等於沒說嘛你。」討厭。
「妳不是說會去逛逛書店,找小荳她們聊天嗎?」
「明天要去啊,你不要轉移我的注意力,我都幫你開暖氣了,為什麼你不能早點醒來?」我不理性地盧他。
「我的生理時鐘必須要冬眠,這是天性。」他耐心解釋。
「你又不是烏龜。」
「妳把牠送到動物園,後來有後悔嗎?」獸男問的是小時候我養的巴西龜。
「你怎麼知道?」我有點驚訝。
「雖然我在睡覺,但我都有聽到妳說的話。」他認真地說。
「原來你聽得到喔?是有一點後悔,不過動物園有牠的同伴啊。」
「就算有同伴,我也不想離開妳。」他突然變成人類大男生的樣子。
「我沒有想要看到你變身啊,為什麼你要變?你什麼時候可以自己改變的?是因為在夢裡才這樣嗎?」我連珠炮地問。早就習慣也喜歡他的真身了。
「偶爾人類的肢體更能表達情緒。我的細胞能夠記憶喜歡的人喜歡的一切。」他吻住我的唇,給了我一個很久很久,很深很深,讓人差點窒息的吻。
感覺到他複雜的心情和沒說出口的千言萬語,我忍不住又哭了...
醒來的時候,我臉上有快乾掉的淚痕。
「乾,這夢也太逼真了吧。」搞得老娘嘴唇腫腫得是怎樣。
之前都睡在客廳一角的獸男,竟然在我床上。
「嗯,奇怪,我有把你拿上來嗎?」我捧起透明球端詳。
好吧,一起睡也不錯,我把他放回枕頭旁。
「那晚上就一起睡吧,等等我要出去噢,約了小荳她們。」我跟球說。
球的黃光微微閃爍。
「這表示你也希望我出去走走嗎?那我可以出去跟別的男生約會嗎?」我沒事就想嘴砲一下刺激獸男,就算他明明在冬眠。
球的黃光靜止不動。
「幹嘛,生氣了喔?不要生氣啦,我最愛我的北鼻惹~」雖然自言自語很像白癡,但我還是用最嗲的聲音撒嬌,以免他真的聽得到,等他醒來我就ㄔㄨㄚˋ塞。
球的黃光忽大忽小。
「你真的聽得到喔?那我就不能做壞事了,哈哈。」一個多月來我第一次覺得心情撥雲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