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已深，静谧得有些压抑，高速公路上的一辆黑色轿车在急速狂奔，暗淡的车内油表亮着光，指针顺时针地转向更高的时速。

    陆亦扬双手将方向盘握得更紧，略带疲倦的双眼有些空洞地看着前方，薄唇微微紧抿，双眉紧蹙，公路的路灯一盏一盏的亮光越过车内，充满倦怠的俊颜时而现，时而敛。

    当与陆文珊对话的回忆如影片般无法压制地不停涌现出眼前时，他不由得再次加大了油门。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回事，怎么会不顾旁人相互喂饭，一起洗澡一起睡觉，甚至睡前相互亲额头，亲脸颊，还有你们两个对视的模样——”

    “恕我直言，你们那样看起来，不像是正常的父子关系。”

    “姐姐，你误会了，他只是”

    “亦扬，他已经十八岁了！你想让他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儿天天粘在你身边吗？还记得你当初在艾瑶琳病床前答应过什么？！”

    他从未想过，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何不对，在旁人看来为什么会是那样，陆亦扬始终想不通。

    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将车停回车库时，陆亦扬轻捏了捏鼻梁后，再伸手松了松领带，试图将那些沉重的事情抛之脑后，在家门前输入了数字密码，大门随之咔嚓一声轻轻自动打开，推开门，家里一片黑暗，随之而来的想法便是。

    承绽。

    睡了？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表的时间，轻叹一口气，心想睡了也好。他没有开灯，只是脱了皮鞋换上毛鞋后，疲倦地一路将领带扯了下来，无力地扔到了沙发背上，一路往别墅二层的卧室走去。

    正当陆亦扬要伸手去触及那卧室门把时，忽然有一人按住了他的双肩，猛地一推将他禁锢在门旁的墙壁，那人双手将他的手腕扣至两边，身子被他整个人按压住，双腿也被夹得动弹不得，当陆亦扬在黑暗中看清了对方的时候，他惊愕地睁大了瞳孔。

    “承绽，你在做什么？！”

    陆文珊的话也突然随之冲上大脑，陆亦扬眼里又多了几分惊诧，看着陆承绽与平时极为不同的模样。

    沉默了半秒，对方轻轻吐出一句话：“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

    陆承绽再度逼近他的脸庞，温热的气息萦绕在二人口鼻间，语气中带着乞求，威胁，愤怒。

    陆亦扬看到了黑暗中那清澈的双眼逐渐清晰，他的眼中充满倦怠，失望以及怒火，各种复杂的情绪让陆亦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仅是露出不可思议的模样，静静地看着对方。

    此刻的陆承绽，就好似即将爆发的野兽。

    陆亦扬心中叹气，这件事，终究是瞒不住。

    当闻到了对方身上的酒味时，陆亦扬皱起眉宇，叱问：“你居然喝酒了？”

    带着些许愤怒的语气，直直地盯着暗中对方有些迷离的双眸。

    “是你说不会离开我的，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你说你会好好照顾我的。”陆承绽没有理会他，继续任性地对被围在自己臂弯下的男人发泄。

    “你为什么要答应姑姑把我带回加拿大？是不是我在这里妨碍了你和别人好？！”

    陆承绽的怒吼陆亦扬无法说出一句话，起初皱着的眉宇慢慢舒展，轻轻垂下了眼睑，撇过了脸颊，只有外边暗淡不已的街灯微微映入，陆承绽看着陆亦扬的侧颜，看着他那微闭的薄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陆亦扬没有直视他逼问的目光，看起来似乎默认了陆承绽的质问。

    陆承绽不甘心，心口似有什么疯狂的东西要翻涌出来，让他无法再抑制自己。

    尤其是对方撇开了眼睛逃避他目光的那一刹那，让他的心脏好似被尖锐的匕首狠狠地划过一刀，暴露在空气中任人无情地冷嘲热讽。

    “是不是？！”

    陆承绽看着对方的侧颜，提高了声量，几乎是吼了出来。

    陆亦扬被他吓了一跳，被禁锢的双手下意识地半握起了拳头，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沉默了几秒，陆亦扬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的双眸，才淡淡地开了口，带着几分训斥的语气：“你喝多了，先回房间休息，我们明天再谈。”

    逃避，他在逃避！

    陆承绽心中有个声音不停地在告诉自己。

    他凭什么逃避自己？！

    陆承绽似乎不为所动，更加逼近着对方的脸颊，轻喘着气息似乎在压抑着自己即将爆发的怒火。

    陆亦扬尽量地站直身子，温柔的话语里充满着担忧：“别闹了，听话。”

    正准备收回手，想要推开陆承绽。

    忽然，双唇被堵，那酒香味充斥至他的口腔中，舌头在陆亦扬猝不及防之时伸了进去，陆承绽双唇的温度比平日要热了些，狠狠地亲吻着陆亦扬，不给予一丝逃脱的空间，霸道地横扫他的口齿，料想不到这种情况的陆亦扬用尽了力气猛地挣脱了禁锢着他手腕的双手，狠狠一推，陆承绽被推了几步远，二人胸膛还不停地起伏着，喘着粗气，安静寒冷的空气中只有他们二人炽热的气息。

    还有陆亦扬愤怒，以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双眸。

    陆承绽就那样怔怔地站在原地，修长的身影在窗外投影而入的淡淡灯光下映入陆亦扬眼帘，半低着头，被刘海遮去了眼中的情绪，陆亦扬不可思议地瞪着他，呵斥道：“陆承绽，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皱着眉，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却不想，沉默了一会儿，陆承绽轻声道：“你不要我了。”

    语气平淡，似在自言自语。

    看着情绪不稳的陆承绽，陆亦扬从愤怒转而变为担忧，走过去抚着陆承绽的脸颊道：“我没有不要你，听话，明天再说好不好？”

    陆承绽抬起头，直视着陆亦扬那双担忧的眼睛，倘若是当初，他一定会被这双眼睛说服，只是一切都开始变了。

    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变了。

    陆承绽双眼中的迷茫深幽逐渐被怨恨替代，忽然，他猛地拍开陆亦扬的手，幽幽道：“骗子。”

    骗子！

    就这二字，让陆亦扬猛然一悸，好似烙印一般深刻地击入他的内心，让他心中那根忧着，悬着，怜着的弦就这样突然断了一般，看着转身起步离开的陆承绽，陆亦扬迅速拉住了对方的手臂，询问道：“这么晚要去哪里？你在闹什么小孩子脾气！”

    忽然，陆承绽反手抓过陆亦扬的手臂狠狠一甩，将他直直地摔到了冰凉坚硬的墙壁上，当陆亦扬吃痛地直起身子的时候，陆承绽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视线中，那大门就那样静静地敞开着。

    陆亦扬想也没想地冲出了门外，可外边寒风凌冽，天空一片暗沉，周边仅有树枝摇曳，路灯泯弱，却怎么也不见陆承绽的身影。

    陆亦扬猛叹一口气，疲倦地顺了一把头发，转过身，踏着沉重的步伐缓慢地走回了家中。

    而躲在暗处的陆承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陆亦扬的所有动作，冻得发红的手开始慢慢蜷紧成拳头状，夜下的黑眸变得让人捉摸不透的黯淡阴沉

    “喂，是林宇吗？你知道承绽现在在哪儿吗？”

    “是陆叔叔啊，最近这几天我请病假了，所以也不清楚，他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谢谢你了。”

    陆亦扬在穿着家居服，将手机抵着额头焦急来回踱步，忽然间脑海中涌现出一个名字，随后他便快速地翻着手机里的通讯录，紧蹙着双眉，手指不停地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显得有些焦虑。

    “小媛，你知道承绽现在在哪儿吗？”

    “嗯？是陆叔叔啊，陆承绽同学他我”

    电话那头语无伦次。

    陆亦扬焦急地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他在哪儿？快告诉我。”

    “陆叔叔，我我答应了他不能告诉你的。”

    “什么？！”陆亦扬不可置信地质问，语气又妥协了几分，又道：“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家了，我怕他出事，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在哪儿，拜托你了。”

    “陆叔叔你别太着急，他，他在”

    陆承绽想起以前别人对他说过的话，不禁露出自嘲的苦笑。

    “哎呀，陆承绽同学，为什么你手机里面都是你爸爸的照片，而且还有，还有”女孩儿有些羞涩，随后不好意思地吐出二字：“裸照。”

    陆承绽猛地抢过手机，狠狠地瞪着女同学，道：“你不是发短信吗？谁准你看我照片了。”说罢，气冲冲地离开了教室，就连女孩儿那句对不起也没有听到。

    “诶，陆承绽，你是喜欢男的吧？”

    “我上次不小心看到的，你手机，电脑里全是男人的照片。”

    “别这么别扭啊，喜欢男的又怎么了，我们又没有性向歧视。”班上的几个男同学勾过陆承绽的脖子，笑嘻嘻打趣道。

    当陆亦扬用力推开厚重的大门时，果不其然地发现陆承绽正靠在沙发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放在矮桌上，手中拿着酒瓶在半空中摇晃着，陆亦扬压抑着怒气，抢过陆承绽的酒瓶，拉起陆承绽的手腕，闷声道：“回家。”

    陆承绽的模糊的视线渐渐看清了眼前站着的人的时候，他只有一种冲动。

    他借着陆亦扬还抓着他的手腕，伸出另一只手将陆亦扬拉到了自己的怀中，环抱住他的腰身一个用力转身，就将陆亦扬压在了沙发下，二话不说就用力吻了上去，比前几晚要更加肆意妄为，更加霸道，直至将对方吻得挣扎力气变小了以后，才将唇移开，对准那脖子狠狠吻去，像是口渴的野兽不停地汲取水分那般，才喘过气来的陆亦扬不停地抗拒着他的胸膛，试图躲避在自己脖颈处啃咬的陆承绽，大声怒呵：“陆承绽！”

    “你是不是疯了？！”

    “看清楚我是谁！”

    陆亦扬迅速挣脱开陆承绽，反手扣住他的手，一手顶着陆承绽的胸膛，二人距离骤时变得一臂之远。

    而这一幕，被一个轻轻推开了一点儿门的男孩儿看见了

    陆承绽狠狠地甩开了陆亦扬的手，直接倒向了另一边的沙发，带着醉意的双眸懒懒地瞥过一边：“你果然不要我了。”

    或许因为宿醉又不停喝酒的原因，陆承绽的声音沙哑了几分，看着自己儿子几近憔悴的容颜，多了几分心疼，渐渐平息了自己的怒气，坐在陆承绽一旁，伸出右手抚上他的脸颊，将他的脸别了过来，对他温柔轻声道：“回家，好不好？”

    陆承绽有失焦距的双眼，就那样面无表情怔怔地看着他，陆亦扬看着对方充斥着血丝的眼睛，心中的疼惜徒增无减。温柔地抚了抚平陆承绽有些凌乱的黑发，在他额头上印上了一吻，再度柔声道：“我们回家。”

    陆亦扬温柔的双眸凝视着他，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浮动，变得平静，似是被什么所填满，在那眼中渐渐地堕落，迷失

    陆亦扬听到了陆承绽那淡淡又小声的“嗯”以后，嘴角微微抿起一个释然的淡笑，拉起他的手走出门口，正巧碰上了刚刚的男孩，男孩儿惊诧得有些结巴道：“陆，陆叔叔”

    陆亦扬朝男孩儿微笑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话便拉着陆承绽越过了男孩的身旁，男孩儿仍然是双目惊讶地看着离开的两人，他看到陆亦扬脖子上的吻痕，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而此时，陆承绽转过了脑袋，那个一闪而过的阴戾眼神吓得男孩儿在原地一悸，让他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露出了几分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