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儿?”
静谧的庭院内突然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惊呼。赵晨不自觉退后一步,震惊地向另外三人挨个看去。
“天同身子特殊。”当赵晨的目光落在赵昱身上,赵昱皱着眉解释道。
赵晨瞪着眼缓缓摇头:“可是七嫂是男子啊”
“嗯,”赵昱走到天同身边,轻轻抚摸天同僵硬的后颈,“他天生罢了,你也不必知道那么清楚,只要晓得天同可以孕子就够了。”
“那”赵晨本欲继续追问,却猛地想起从前听说的一件奇闻,不由收住话思索起来。
赵晨还记得那传闻是从自己的贴身侍女那儿听来的,据说当时在京城流传甚广,传闻中武王手下有一名侍卫,生得非男非女,身上同长着男女
赵晨神情变得十分复杂,垂下眼不再多言。赵昱知道妹妹已想起当年的事,心里又一次被悔恨和愧疚填满。
“华太医,”赵昱深深看着低着头沉默的天同,一字字问道:“天同腹中之子尚不足一月,现下落胎可会伤身?”
赵昱此话一出,天同身子猛地一抖,然后便一动不动,整个人如木头一般,连气息都消失了。
赵昱心中一慌,不由握紧天同的手,紧张地问:“你不愿意?”
天同微不可察地摇摇头,又过半晌才开口道:“愿意。”
天同这模样显然不对,赵昱斟酌一番,温声道:“你本是男人,雌伏于我已是受屈,生子绝非易事,我舍不得你再为我受苦。”
天同目光微动,迟疑着未作回应。
赵昱瞧着天同神色,小心道:“不过你若是想留下这孩子,我绝不阻拦,我会尽我所能照顾你,照顾孩子。待其出生,若是儿子就封为太子,将来继承我的王位,若是女儿便是郡主,我会在她及笄后为她寻一桩好亲事,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
赵昱说这么多,是怕天同顾忌他先前之言,不敢道出心中所想。他确实不喜欢孩子,但若有也不需要他操心,到时多安排几个侍女看顾便是,且那孩子性子若是如天同一般乖顺听话,不吵不闹倒也不会惹人厌烦。
武王神情专注,目中含情,一副爱恋天同至深的模样,天同望着这样的主人,心中顾虑渐消,又沉思了一阵,下定决心道:“我想留下孩子。”
身为男子,无论是承欢于另一男人之下,还是为其孕子都算得上是耻辱。天同原本也不愿如此,可当他得知自己腹中已有主人的子嗣,心中虽恐惧,却不知为何竟极为不舍,明知将会因此面对旁人的嘲笑和侮辱,也无法狠心将其扼杀。
赵昱怕天同再误会,毫不犹豫地道:“好。”
天同眼睛顿时一亮:“多谢主人。”
天同很少如此情绪外露,赵昱见他如此不禁也欢喜起来。赵昱捧住天同的脸,笑着在上面印下亲吻,站起来对华安道,“王后怀子直至生产,期间医药都由你来负责,若有一丝差错,不止是你,包括陆维和他那野种在内,陆家所有人我都不会放过。”
赵晨闻兄长之言,总算抬起头来,明知道陆维已与她毫无瓜葛,听到兄长的话她还是不由自主担心。不过赵晨不能怨兄长如此威胁华安,因为她也曾将一人放入心中刻在骨上,她清楚那种害怕失去的滋味。
“哎”赵晨轻叹一声,转头望向华安,见其面不改色仿佛胸有成竹,稍稍放下心来。
华安闻声瞥向赵晨,先对她安抚一笑,随后躬身应下武王之命:“是。”
赵昱虽唯我独尊,却对华安的从容十分欣赏,之后态度便有所缓和,仔细询问华安此行带来的药材和补品。赵昱这段日子看了不少医书,虽然不会为人看病,药理却懂得不少,与华安探讨起来毫不吃力,不一会儿两人就将为天同补身的方子定下来了。
赵昱与华安相谈甚欢,赵晨在一旁听着,初时只是惊讶于哥哥对药材的了解,随后却想起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不由开口唤道:“七哥。”
赵昱立即停住话,转头看向妹妹:“怎么了,晨儿?”
赵晨上前道:“七哥,本来大哥是命七杀接你和七嫂回京城的,但现在七嫂有了身子,此去路途遥远,舟车劳顿怕是会十分辛苦,是不是应该在山庄里再住上一阵,待月份大些再上路?”
外面还打着仗,赵昱根本未打算回京,不禁诧异地皱眉问:“回京?”
天同此时也抬起头望向赵晨,神情透着一丝惊讶。
赵晨先对天同笑了笑,然后抬头看着赵昱道:“是。三明王的军队如今已经退回明国,大哥说明王现下再无精力派人寻找七哥,只要不过于招摇便可安然回京。所以这次大哥从宫中挑选十二名暗卫送给七哥,由七杀统领悄悄保护七哥回京。”
“原来如此,怪不得大哥放心让你跟来。”赵昱点头道,倒是对赵晨提到的暗卫并不意外。
赵晨进院之前,赵昱就察觉有数人潜入山庄,藏于庭中暗处,除此之外,还听到山庄门前七杀与另外几人交谈,大致是讨论山庄内适合藏身之处。赵昱当时便猜到这些人是皇帝指派新的暗卫,估计七杀不想打扰他与赵晨先见面,才暂时未让他们露面。
赵昱满心都是天同,对新添的暗卫并不在意,想起赵晨方才所提日程一事,转头便与华安商量起来。但同样听了赵晨之言的天同却若有所思,不自觉喃喃道:“十二名”
“是,”赵晨马上接道,“七杀说与之前一样,以紫府十四星命名。”
天同垂眸掩住情绪,低声道:“是么”
紫府十四星,本是天上星辰,武王自大,赐作暗卫之名。当日大瑞宫宫变,十四人中只剩下七杀和先前已被除名的天同,天同每每思及,心中哀痛难抑。如今得知昔日兄弟已被他人顶替,虽知规矩如此,却是难以释怀。
赵昱刚与华安商定三月后动身,见天同明明难过却暗自隐忍,不由心疼又恼火,马上撇下华安将注意放回他身上。
赵昱压下火气,倾身亲了亲天同的额头,望入他的眼睛:“你若是不喜欢,就让他们改名。”
天同立即摇头:“不,不用,主人。”
既然是规矩,便不能为天同一人改变,天同再痛苦也不愿做那恃宠而骄之人。
“好,”赵昱也不多劝,又问道,“那想不想见见他们?”
天同目光一闪,犹豫片刻道:“想。”
赵昱点点头,对天同笑了笑,头也不抬地唤道:“七杀。”
七杀尚在山庄外料理杂事,即便施展轻功也不可能立即到位。等待之时,赵昱一直专注地望着天同,那眼神宠溺至极,仿佛眼前的心上人不是高大强健的男人,而是世间最娇贵柔弱的美人。
天同显然习惯武王的目光,神情始终镇定自然。华安之前已经见识过这情形,倒也未惊讶,倒是赵晨那时低着头,此刻才见到兄长如此深情的一面,她看着赵昱那双似水的眸子,惊得嘴都合不上了。
因此七杀应召踏入庭院时,看到的便是一幅诡异的画面。天同坐在藤椅上,与武王旁若无人地对望,在他二人旁边稍远处一左一右分别站着华太医与文洮公主,华太医脸上挂着一贯的和善笑容,看着天同和武王眼中似是透着羡慕,公主却好像受到了惊吓,一双大眼和嘴巴一起撑成了三个圆。
七杀已非不经世故的少年,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显分毫,快步走到赵昱面前,行礼道:“主人。”
赵昱的眼睛总算从天同身上转开,望向七杀冷淡道:“起来罢,教你手下出来认主。”
武王暗卫之首按理应是紫微,先前皇帝在京只是临时任命七杀为首领,武王此言却算是作为主人正式承认七杀之位。七杀闻言神色十分复杂,低头应道:“是。”
七杀依令起身,随后将藏于山庄各处的暗卫唤出,片刻后十二名身着暗色短衣的男子于庭院内现身,齐齐跪在赵昱面前,恭敬待命。
由于是天同想见这些新来的暗卫,人一到齐赵昱便教他们起身,一一报上名来。赵昱抚着天同的背,漫不经心地挨个看去,却意外在相似的平凡面容中瞥到了一张颇为清秀的脸。
赵昱手一顿,对那人多看了两眼。
天同自然发觉主人的变化,不由抬头向上望过去,见武王神情极为古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某处,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个俊秀挺拔的少年,即便垂着头刻意收敛气息,也难掩出众的姿容。此时正轮到他报上名字和年纪,少年清朗的嗓音也十分悦耳:“天机,十七。”
天同双眸一暗,低下头藏住情绪。他此后三个月不能行房,主人收人也是情理之中。况且主人素来喜爱美人,数月来日日对着他这张寡淡的脸已是不易,如今既然有了新人,自是不该再受这般委屈。
背上的手不知何时又慢慢动起,天同不敢再看主人的神情,却放纵自己靠过去,细细感受这份宝贵的温柔。
赵昱感觉到天同的凑近,立即收回目光低下头,瞧见天同乖顺的模样,整颗心顿时融化了。他用指背轻抚天同脸颊,怜爱地问:“累了?”
天同犹豫了一下,低声承认道:“嗯。”
天同说完便后悔了,不由一阵自责。这一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在武王的呵护下变得自私软弱,再做不回原来那无欲无求的暗卫了。
天同心中悲哀惶恐,赵昱听了天同的回应却情不自禁露出笑容。他在天同额上狠狠亲了一下,高兴地道:“那再稍等片刻,待我为他们立下规矩,然后马上抱你回房。”
天同望着主人的笑颜,胸膛内立时暖和起来,连忙点头道:“是。”?
天同仍是那般乖顺,极为惹人疼爱,赵昱怎么看怎么喜欢,忍不住又亲了他一口,然后才重新看向庭内的暗卫。
赵昱的神色在抬头的一瞬就变了,嘴角依然噙着笑,却不复温柔,甚至有几分冷酷。他冷冷地扫视面前的暗卫,缓缓开口道:“你们虽为寡人暗卫,主要之责却是保护王后。王后若在你们的护卫下有一点闪失,寡人的手段你们也清楚,到时绝不只是以命相抵这么简单。”
赵昱话音一落,众暗卫立即跪地领命:“是,主人。”
“很好,”暗卫之中无人露出怯意,赵昱对此十分满意。他随后弯腰抱起天同,侧头对七杀道:“让他们归位罢。”
“是。”七杀应道。
赵昱走出两步,想起妹妹还在场,停下来对含笑望着他的赵晨道:“天同累了,我送他回房休息,晨儿先跟华安说说话,七哥待会儿再来陪你。”
赵晨巴不得兄嫂更恩爱一些,一点不介意受到冷落,她轻轻推了推赵昱,笑着道:“去罢,去罢。哥哥你就放心陪七嫂,不用惦记我,来时华安说这山里长了不少草药,过会儿收拾完房间我就跟他采药去,七哥就是出来也未必能找到我。”
孤男寡女,还有那么一层关系,相携到深山采药?赵昱闻言更加不放心了,后知后觉地问:“你此行未带侍女?这一路就这么过来的?”
赵晨眨眨眼,又点点头,然后解释道:“我不会武功,如此已经是为七杀添麻烦,还带个侍女不是更加累赘。”
“大哥怎么算了哎”赵昱无奈地叹气。他这妹妹活泼率真,性子与他大相径庭,唯有一点,二人一模一样,那就是一旦心有所向就会不择手段得到。当初赵晨及笄之年非要嫁给年长十余岁的魏宛侯陆维做续弦便是如此,经过那一回,再加上后来赵晨又不顾反对与陆维和离,不仅是皇帝,赵昱也彻底明白无人能管住这个妹妹,只好事事都顺着她了。
赵晨也晓得两位兄长拿自己毫无办法,乖巧的笑容不禁带上一丝得意。她见天同始终低头沉默,连忙催促道:“七哥快带七嫂回房罢,有华安陪我就够了,他会保护我,不会有事的。”
赵晨开口闭口都是华安,赵昱看着单纯的妹妹,心中愈加无奈。晨儿和华安年纪相仿,性子也合得来,在他看来倒是良配,可晨儿先前嫁过陆维,若要论起来便是华安的舅母,这两人无论如何也是做不成夫妻的。
“随你罢。”赵昱摇头对赵晨道。妹妹久居深宅,好不容易出来一回放肆一些也无所谓,赵晨这些年在陆维身边受了许多苦,将来恐怕不会再嫁,赵昱不求别的,只愿她在自己的庇护下能够安然快乐地度过此生。
想到妹妹痴情错付,只换得一片伤心,赵昱心下惆怅,不由看向怀中的天同,不想天同仿佛察觉到他的目光,也在此时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天同眼神专注而温柔。此时此刻赵昱终于发觉,自己何其有幸,竟会在做尽错事之后觅得如此温顺可心的爱人。
“我”赵昱望着天同开口道,想要讲些情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还是先回房罢。”
其实武王不必言语,天同自能体会他的情绪。天同胸口热得发烫,脸颊也泛起红晕,垂眸小声回道:“是。”
天同这模样令赵昱爱恋更深,他急于与天同温存,又对华安嘱咐一二便抱着天同匆匆走回卧房。
“天同”回房后,赵昱立刻将天同放到床上,一边为其揉按酸软的腰肢,一边在其脸颊和颈侧落下碎吻。他撑着身子与天同尽情亲热了一阵,直到两人纷纷情动,才停下来,将天同抱到身上,餍足地说起话来:“按华安所说,今日起三月内不能欢好,我倒是有你为我纾解,你却是只能辛苦忍耐了。”
天同愣了一下,想起那名为天机的美貌少年,身上忽地冷了下来。可听主人的意思,似是并不打算招其侍寝,天同不禁又有些疑惑。
天同沉默不语,赵昱低头看去,见他神色黯然,立即紧张地问:“怎么了,可是身子难受?”
天同自然不能说实话,只是垂着眼摇了摇头。
“才对我坦诚些就又缩回去了,”赵昱不满地皱起眉:“我是你的夫君,天同,我比任何人都要关心你在乎你。你身体如何,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皆是我最在意之事。我不求你如我一般用情,只求你不要对我隐瞒情绪,若是可以,试着信任我依靠我。如此,难道只是奢望?”
这一回,天同双眼酸涩发热,是真的无法言语。他听进心里的却并非武王之言,而是武王语中透出的痛苦伤心。天同此时才明白,原来他的躲闪回避已经伤到主人,他以为的本分对主人来说其实相当于抗拒。
赵昱以为天同至此都不愿开口,抱着他的手不由渐渐松开。
天同陡然一慌,紧紧抓住主人双臂,抬起头不顾一切道:“主人方才瞧了天机许久,我我”
赵昱一怔,随即神情一变,惊喜地睁大眼:“你心里难受?”
天同难堪地闭上眼道:“是。”
“你这呆子,”赵昱用力亲上天同的唇,狠狠厮磨一通之后笑道,“我还以为你对我没那心思呢。”
天同又睁开眼,茫然地望着主人。
赵昱依然十分高兴,抚着天同的脸道:“不清楚也不要紧,你只需记住我极爱你便好。”
天同心中又甜又苦,颔首道:“是。”
他既无姿色也无才能,出身更是低微,以卑贱之身得主人钟情已是他三生有幸,又怎能奢求主人只留他一人在身边,守着他这平庸之人度过一生。
赵昱这话说得极为深情,天同面上却丝毫不见喜色,赵昱晓得他是惦记着天机那事,不但不觉失望,反而笑得愈发灿烂。
“那天机确实颇有姿容,不过我那样瞧他却并非是对他有意,”赵昱将天同揽回胸前,揉着他的身子解释道,“恰恰相反,我是发觉自己竟对他那张脸毫不动心,一时惊讶才多看了两眼。”
天同心一颤,禁不住犹疑问道:“是是么?”
赵昱抱着天同翻了个身,与他面对面侧卧,轻啄他的唇道:“当然。我虽生性残暴,名声不佳,却不屑妄言,对你更是不会。我都不知你是给我下了什么蛊,竟令我对你倾心至此,眼里心里皆已容不下旁人。”
天同不待细思,便急切道:“天同不敢迷惑主人。”
赵昱无奈,看着天同那傻乎乎的认真模样又忍不住喜欢,凑过去在他的鼻尖上轻咬了一下,又向下贴近他的唇:“傻子,我当然知道你没那能耐。情衷于你,我心甘情愿”
天同总算明白主人之意,顿时面颊一红,胸内一片炽热,不由缓缓张开口,仰头迎上主人温软的唇舌。
“主人”伴随着一声叹息,赵昱和天同紧紧相贴,身心交融,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