咎医生的确是认识自己，据他说他是自己六岁时的主诊医生。
但是不知为何那时候的记忆实在太模糊了，怎麽都想不起。
他说了很多关於哥哥的事，说当时哥哥的性格和自己完全反正，是个安静得有点阴沉的人。
他说很高兴看到我们两兄弟的感情仍然如此的好。
最後不知道为什麽，他说要向我们道歉，因为他是害哥哥被关起来的其中一个人。当时他认为那样是正确的，但是现在已经觉得没有关系了。
医生是个斯文有礼的人，大概正因为如此，感觉太靠近反而会冒犯对方。
但是医生学识很丰富，说话也很有趣，岺阳一直和他东南西北的聊着，直到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为止。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消失了，现在正是夜晚。
睁开眼的一瞬伸手不见五指，但随即灯亮了起来。
医生微笑着看向这边：“醒了?”
“嗯”
眼睛适应了光线後才发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是名体态优美、有着柔顺长发的美丽女子。
她笑着朝自己点头，却没有说话。
“这是我妻子，她不太能说话，请见谅。”
“啊没关系的!医生不用这样对了，你妻子真是漂亮呢。”
女子听到这句话，脸瞬间浮上了绯红色，有些害羞地垂着头。
“你们还在聊天吗?天都黑了，快下来参加派对吧!”
只见邻居探头进来，笑眯眯地又补充道：“为了给岺阳一个惊喜，我要遮住你的眼睛喔。”
岺阳仍然有点迟钝，只觉的对方伸出了手，手掌在自己眼睛上滑过便看不见东西了。
即使睁开眼睛，眼前仍然是一片黑暗。
可是不知道为什麽，虽然看不见，却比看得见的时候感觉到更多
如果说之前他以为自己是在一个屋子里，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身边是医生和他的妻子的话，现在他反而有些怀疑。
现在看进黑暗中，静心感觉的话，四周彷佛全是一片混沌，手下的沙发也像是消失了，什麽都没有。黑暗中可以找到医生和那女子的位置，但是传来的却是冰冷、混乱的感觉。
至於离自己最近的邻居，更是一片虚无。
明明这里什麽都没有，他到底是坐在什麽东西上、在什麽东西里面?眼前的，又是什麽东西?
突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笨蛋。”
声音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也是哥哥的声音。
岺阳突然想哭，他紧紧抓住那只手，另一只手摸向那人的身体、脸
“是哥哥吗?是你吗?”
“你是傻子吗。”
眼泪再也按捺不住地落下，他抱紧这个人放声大哭。
多少年了，他一直在想念这个人。
明明记忆中根深柢固地刻印着他和自己的共同回忆，大家却都说他不存在他们说这是一种病、是一种错误。
明明哥哥就在这里，他们却看不见。
然後有一天，自己也看不见了。
有一天，再也找不到哥哥了。
爸爸妈妈抱住自己说这才是正常的事，他们看起来很高兴，岺阳却对忘了哥哥、看不见哥哥的自己讨厌起来。
小小的恨意在心底成长，然後有一日，他找到了哥哥被关起来的地方就在镜子里。
哥哥被关到那个世界里了，镜子里的其实不是自己，是哥哥在看着我。
一直看着我。
恍惚中跟着哥哥走了出去，到楼梯的距离比自己印象中的要短许多，几乎只有两三步的路已经到了楼下。
有东西再次擦过自己眼睛，再次睁眼时，他看见了哥哥。
哥哥在镜子里。
大厅中，四周每个角落都嵌上了镜子，像墙一样的镜子照着岺阳，但只有岑阳眼前的那面有他自己的倒影。
倒影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渐渐地嘴角缓和了曲线，他伸出了手贴在另一边的镜子上。
“进来吧。”
岺阳忍不住去触碰那只手，只觉一阵吸力，眨眼间，他便看见了真真实实站在眼前的哥哥。
“恭喜两位，生日派对现在就开始吧!”
模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岺阳转过头，看见的是镜子另一边的医生和邻居。
他们在鼓掌，身边站满了应该是这幢屋子的住客的人们，那些人有男有女，像人类的，又不像人的唯一相同的，只有站在一起时那种奇妙地相似的气质。
有人点起了蜡烛，一点点的微弱灯光像星星一样布满了镜子，那些东西的影子都融为了一片，显得有些狰狞。邻居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因为这里没有食物，蛋糕没有办法做出来”
“不要紧的!”他看着哥哥，浮起甜蜜的笑容：“我有哥哥就够了。”
“是吗，那就送你这个吧。”
“啊?”
“你哥哥知道的，带他去吧。”
还没有反应过来，哥哥便拉住自己往深处走去。
“走吧。”
两人走到其中一面镜子前，再次穿过去时却发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对了，房间里也有镜子。
“那家伙送了一份好礼物。”
“礼物?”
同样的脸同样的声音，能分得出眼前这个是哥哥而不是自己的只有那种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感觉。
可是，连这种感觉也有着和自己相似的地方就像是心里最深最深、不为人知的自己的倒影。
对视久了就会觉的，到底是哥哥还是自己已经不知道了。
缺乏表情却不让人感到可怕，哥哥的一切都喜欢就在这麽想的时候，哥哥把自己放到了床上。
“就是你啊。他把我送给你，也把你送给了我。”
“唔?”
仍然是不太明白，岺阳却在下一秒睁大了眼睛。
被哥哥吻了
柔软的唇带着凉意，从温柔到稍微粗暴，到最後也已经什麽都不明白、什麽都无所谓了。
两人在熟悉而陌生的床上热烈地相互亲吻、纠缠在一起，彷佛永不分开。
彷佛，从来都只有一个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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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最近有些古怪。”
女人有点担心地皱起眉头，男人顿了顿，表情严峻地说：“你是说，他又发病了?”
“我不知道。”
看着低着头的妻子，男人忍了几秒，终於忍不住带点难堪地说：“都是你，告诉孩子什麽以前堕过胎的事，还骗他说那是他哥哥”
“我我没办法啊!那年的夏天我又想起了以前的事小阳一直看着我，甜甜地笑着叫我妈妈我就没办法不告诉他”
女人的眼睛湿了，声音带着哽咽：“没没办法不告诉他我做过的事又没办法告诉他”
几秒的静默。
“当时想要打掉的孩子其实是他。”
室内一阵沉默，女人开始哭泣，男人叹了口气。
“不是没成功吗?反而让他幻想出了个子无虚有的哥哥出来他哪有什麽哥哥啊，他明明是我们唯一一个孩子。”
当年突然看见自己年幼的幼子告诉他们有关「哥哥」的事还真是吓了一跳，一开始以为是小孩子都会有的「虚幻的朋友」，但是後来发现那孩子会对着水面和镜子对话，吓得以为是被「那边」来的脏东西附了身。
後来即使收走了家里所有的镜子、把孩子关起来也不行了，那孩子有时像变了个人似的，非常沉默，用一双冷冷的眼睛看着他们，叫他们「父亲、母亲」，而不是爸爸妈妈。
岺家的孩子被鬼附身了的消息在乡下流传开去，很多村人都没读过书，不知道什麽叫心理疾病，开始用奇怪的眼光看他们。逼於流言，他们没办法开始频频搬家，最後找了位专治精神科的医生。
那个医生很温和，有着让人信赖的专业感却又隐约带着难以接近的威严，他管这个病叫「人格分裂」。
他们决定相信这位医生，医生也顺利地把孩子治好了。
看着孩子不再把哥哥的事挂在嘴边，像正常的孩子一样在阳光下玩耍，两夫妇的确松了口气。
但是医生叮嘱他们，这个病有机会复发，尽量不要让他在一个地方住太久，要常常接触新的事物才不会因为同样原因发病。
於是他们继续有规律地搬家，定期让孩子到医院去检查。
只是不久後，就听说那位医生连同曾经医治的病人的屍体失踪了。?
这件明明应该被媒体大肆报道的丑闻竟然没激起更多回响，失踪的病人屍体的亲人也没有过多的追究。
时间一年一年地流过，记忆也一年一年地被覆盖，旧的记忆就像压在最底下的沙土，被碾碎混淆。
不是没有想过岺阳的病可能会复发，但是他一直表现得很正常。
如果不是他的好友早上送来了中秋吃的月饼，说是给他们「一家四口」的话，女人也不会开始怀疑。
每每想到自己的家里还有个一直跟着他们的、无影无体甚至从根本上就不存在的「哥哥」，就没办法安心下来。
这样下去她怕自己又会做出当年的错事。
果然那时候如果能成功堕胎就好了
常常会忍不住这样想，然後又会责备自己。
有这样的妈妈，对小阳来说一定是件不幸的事吧?
“你不要想太多，小阳的事再看看吧。”
男人这麽安慰着，女人也只好点下了头。
以後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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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啊”
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只有窗外映入的月光，岺阳紧抱住覆盖在自己身上的人，时而颤抖地叫唤着他。
因为没有给予名字，所以只能叫他哥哥。
他是哥哥，他只能是岺阳的哥哥。
被束缚着，也因此是只属於岺阳一个人的哥哥。
青涩的身体被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指尖、唇舌挑动起了情慾，太过陌生的情感却没有一丝不安，是因为这是哥哥是因为他全心全意地相信着正侵入自己身体的人。
他爱他。
因为是哥哥，因为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哥哥
恍恍惚惚的律动中，会有种正在被自己侵犯的错觉。
因为是一模一样的双子一样的兄弟。
相似又相违。
就好像自己在亲吻自己、自己在触摸自己、自己在
强烈又温柔的快感是那麽虚幻又真实，不知不觉间眼角流下了泪水。
什麽也不知道了，也不知道为什麽会突然觉得哀伤。
就好像预料到不祥的未来一样。
“为什麽哭了?”
“没什麽啊继续吧哥哥。”
只要哥哥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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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镜子外的世界。
会知道这点是因为他看见了窗外的天空，在镜子里的时候虽然看到外面来的光，但真正看出去却是漆黑一片。
身体酸软而疲累，体内还有着让人不好意思的残留感，他撑起身体，看见了镜子里自己的模样。
那样子，就像刚自渎过似的，凌乱的衣服被抛在地上，身体还维持着刚发泄过的脏乱。
只有他知道这是昨晚和哥哥一起的证据。
“哥哥?”
镜子里的自己变换了神情，一声不吭地清理完身体，穿回了衣服。
他就知道，是哥哥来了。
即使再没办法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样子，他也知道自己脸上露出的是多麽甜美恍惚的笑容。
终於和哥哥在一起了。
八月一眨眼就过去了，开学的日子很快来临。
大概是因为许久不见的缘故，第一眼看见岺阳的时候，他的同学差点没把他认出来。
“你有点奇怪”
“什麽奇怪?”
眼前这个人明明是岺阳，却有种属於社会上那种成年人的成熟感。
莫非
“你有女朋友了?!”
“没有啊。”
“那你到底在高兴什麽，今天一天都在傻笑。”
听到这里，岺阳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我只是在高兴哥哥醒来了。”
“真的?!什麽时候给我们见个面吧!”
“是啊是啊我还没见过双胞胎在一起的样子呢!”
八卦多事的同学们又围了过来，岺阳爽快地点了头：“好啊!明天我就让哥哥代替我上学吧!”
“咦?!这样也行?”
“好办法!看能不能骗过老师!”
“真有你的!小羊!!”
“”
是了，哥哥一直被关着也很无聊，是要让他出去走走。
而自己，就代替他留在镜子里的世界里吧，反正还有邻居可以陪自己聊天
一整天从镜子里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看着母亲偶然进来打扫，看着窗外进来的光线从白到黑哥哥一直在过的日子就是这麽无聊。
只不过是一两日这样的无聊，已经足够明白哥哥那十几年来的心情。
一旦想到这些，就忍不住怨恨把哥哥关起来的那些人和几乎忘记了哥哥的自己。
怎麽可以这麽过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