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Chapter12 霜糖山楂</h1><div class="imgStyle1">
<div><img src="/data/upload/body/201904/09/5877a2bc8f7cf2aa9b6a65e835c38130.jpg" alt=""></div>
</div>
那时候华峰还是个斯文清秀的男孩,弹得一手好钢琴,十指瘦削而修长,分明的骨节似刚沐过雨的新竹,清透、干净、有几分孩童的稚嫩。
华君言总会在一旁认真听完他的每一次弹奏,哪怕只是练习。
他会拍拍儿子的手夸奖:“这么有灵气的一双手以后操盘,把握时机、操盘速度比别人先天就有优势。”
工作再忙、哪怕出国谈合作,华君言总会挑一天夕阳西下的时候,带儿子用脚步丈量西海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寸积淀。
华峰会说学校里的事,比如老师故意改了一点练习册里的添加剂分量,他们班实验作业都失败了。
华君言脚步不停,指了下不远处一栋高楼,这是西海最大的化妆品企业,“你还没出生那会,这家公司还只是在镇子里开了间几百平的小作坊,每年的财务报表、资产负债率都拿不上台面,他们得不到银行贷款也拉不到融资。”
等父亲说完一段话停顿,华峰才说话:“我知道,最后爸爸你投资了他们。”就像父亲入股着这座城市的每一处繁华。
“小峰,那时候市场做调研居多是看这些报表,几家评估机构给我的建议是不要注资。但我去那间小作坊当了几天临时工,他们有深厚的技术,老板人也踏实有抱负,缺的是资金供给建立自己的生产流水线提高效率。”华君言牵着儿子的手,“小峰,要亲身尝试,再用你的思维去判断这样对不对。”
父亲的身影在夕阳余晖里是淡淡的金色,宽厚的手掌牵着他永远温暖而干燥。
“我记住了爸爸。”华峰点头,和父亲漫步在街头小巷。
暮色愈浓,街边推来各色小吃车,吆喝叫卖。
“爸爸,是霜糖雪球!”华峰飞一样跑过去买了一袋,白丝丝的霜糖裹着红果子娇嫩可爱,他笑着递给父亲,“爸给你,妈说你可喜欢吃这个了。”
“我不喜欢。”华君言看了一眼,目光又回到西海街边的繁华。
“可是...”华峰还举着雪球。
“我不喜欢吃,你不想吃可以丢掉。”华君言给儿子解释,“你年纪小肠胃还弱,以后不要乱买街边的东西。”
“哦,好。”华峰捧着一袋雪球,茫然跟着父亲行走。
他清楚记得母亲让他放学买一袋回来,笑眯眯对他说:“你爸去T大进修工管硕士时候可喜欢吃这个了,老来学校门口我摊上买,我说大男人怎么爱吃这些甜的呢,每天都来买也不嫌蛀牙。”
很早的事了?
细细想想母亲说这话已经是六年前了,那以后也再没见她买过,母亲也再没这样笑眯眯同他讲过话,她将生命都给了麻将,困在那狭小的四角桌中。
华峰没有丢掉,他扎了一颗咬进口中,又酸又腻。
从那以后每次和父亲漫步,他都会买一袋霜糖雪球,陪他们走完这一段温馨悠长的路。
华君言尤其注重儿子的教育,会带儿子去用眼睛和脚步亲身了解名胜文物、找不同专业的大学教授陪同。
这次在伊斯法罕只待了半天,父亲匆匆回国。
母亲打了父亲和情妇生的男孩。
他第一次听到父母吵架,她砸了房间,“华君言,你怎么胡搞我不管,你在外面生一窝女儿都跟我没关系,但你在外面有儿子绝对不行,这小崽子说长大不和小峰抢资产我是不信。”
接着华君言让人将华峰锁进了房间里。
华峰在房里忐忑等待,夜色里从车库开出一辆车,他看到母亲上车离去。
“夫妻两个人上十年,相处比相爱重要,你妈小学都没毕业出来卖山楂,我跟你妈就没话说。白玉也算有学历,刚好也喜欢两河文化,跟我至少有话聊。”东窗事发,华君言也不用为儿子再维持婚姻假象。
“你不是现在才知道我妈小学没毕业。”华峰冷笑。
看看,还藏在道貌岸然的皮下,裂缝里又透出恶心的虚伪。我心里爱你年轻貌美,嘴上却要说你知性有才华。华峰想吐。
华君言皱眉,他叫佣人拿了杯酒,慢慢喝,决定和儿子说清楚:“华峰,你也不小了,听说学校里追你的女孩子不少,跟你说也没什么,我不想骗你。男人这辈子不可能只爱一个女人,如果一个男人这么说了,那一定是他没本事拥有几个女人。”
“你闭嘴,别给你的好色找借口!”华峰抄起桌上的酒瓶就朝他砸过去。
华君言侧身躲过,也怒了,站起身斥责:“华峰,你是我的长子,今天我的所有以后都是你的,你得担当起来,这种小事就受不了了算什么样子?你给我好好反省!”
华峰是华君言四十岁才有的孩子,华君言的第一任妻子跟他一起闯荡过来,一个女人家为他酒桌挡酒回家做饭,流产了几次落下病根最后也没生下孩子。
男人对一起苦过的女人总是存有愧疚和尊敬,华君言在外偷吃也都一直藏着掖着怕戳破跟妻子的窗户纸,离婚也分了妻子一半家产,到了华峰母亲这里连这点愧疚和尊重也荡然无存。
扫地出门毫不留情,我养着你,你敢打我的私生子,这是教训,也是悬在下一任妻子头顶的利剑。
当然华峰并不知道这些,他以为母亲像父亲的第一任妻子一样拿了很多钱过的很好。他跑了很多高级住宅区去找母亲,但西海这么大,他哪里找的到,更何况母亲与麻将在一起的时间也比与他在一起还久,他对母亲的了解太少了。
再接到华君言电话,华峰正泡在游戏厅,他咬着烟问:“色老头,干嘛?”
“你妈在医院,我让人接你过去。”
很偏僻的一家小医院。
病房里有好几个病人,很嘈杂,像是街边的闹市,有摆摊的小车和讨价还价的人群。
床上的女人鼻子吸着氧,她头向门口那边,华峰红着眼睛摇司机的肩膀,“雄叔你叫我爸来好不好?我以后干什么都听话,真的,我对我那俩弟弟也好,你让他来好不好?求你了啊给他打电话啊。”
司机不可察觉地叹息:“小峰,先生出国了,他说等你冷静几个月他再回来和你谈。他...知道你情绪激烈,不想和你起冲突。”
只因不想和孩子起冲突,所以最后一面也不见。
老旧医院剥落的白色墙皮落在水泥地上,华峰不小心一脚踩上去。
啪哒...碎裂。
床上女人走得那么安静,让人难以想象她年轻时候的叽叽喳喳,华峰亲手给她盖上了白单子,他眨眨眼,泪水落了下来。
每一朵鲜花都有自己适宜生长的环境,离开那儿就开始慢慢枯萎,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枯萎的呢?是从丈夫外遇开始?还是从嫁入华家开始。
或者更早?当她离开那条小街小巷,离开霜糖雪球摊,她就开始枯萎了。
到而今,在他眼前凋零。
华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的,天黑如墨,大雨倾盆,他独自行走在深夜暴雨的街头,那些他一两岁,根本就无法记住的记忆却恍然出现。
“太太,您多跟小峰亲近啊,您看他老师都比您跟他近。”
“他爸说的对,我就这点卖山楂的层次,别把他带的跟我一样。”
“妈妈。”
华峰张口,那些记忆又都散了,只有那种疼痛像是瓷器上的冰裂纹,亘久存在,永不消弭。
雨大夜深,街道上的水像河流,以后就他一个人了。
“哥哥...”有人叫他。
“哥哥...”她还在叫,应该是个小屁孩,跑在地上踩起一滩水,溅在他腿上。
“哥哥...窝的雪球啊...”她大哭起来,发音不规范。
华峰停下脚步扭头,瞪她:“是你?”
他刚在医院知道,母亲在一家新装修的门面打扫卫生,甲醛中毒得白血病去世,这个小女孩是那家人的小女儿,那家人在医院一直在给他道歉,华峰转身就走。
“你殺了我妈,不对....是我...我应该陪她出门的...”华峰眼神变换,像哭一样,最后冷下来,“是华君言殺了我妈。”
“嗯嗯嗯是窝...”小女孩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傻傻得点头如捣蒜,她趴在地上捡水里的雪球,“哥哥..棒窝捡...”
华峰这才看到她怀里抱着的小白纸袋子在大雨中已经湿透破了,在她捡雪球的时候丢在地上。
红山楂滚了一地,被淙淙水流冲着跑,白色霜糖已经化没了。
华峰痴痴看着,小女孩就在地上拉他裤子,“...棒窝捡啊!”
“你先把纸袋子捡起来,我就帮你捡。”
“不要袋子...要雪球!”小女孩摇他的腿。
“那你自己捡。”华峰转身。
“哥哥!”小女孩在后面喊,“袋子捡啦!”
华峰转身见她提着小白袋子,他嗯一声,蹲下身帮她捡雪球兜在她衣服里。
“哥哥,袋子?”小女孩朝他扬了扬手中破烂的小白袋子。
“扔到垃圾桶。”
呃?即便以小女孩的逻辑也觉得奇怪,要扔干嘛捡呀?但小女孩还是把小白袋子扔进了垃圾桶。
华峰从兜里拿出湿了的卫生纸擦了擦手也丢进了垃圾桶,“以后不许随地乱扔垃圾知道吗?”
“哦哦哦...”小女孩敷衍他,又抬头甜笑:“哥哥...送我肥家!”
“自己回去。”华峰想了想能去哪才不会被华君言抓回去,也就赌场钱庄这种黑色产业了。
“哥哥...”小女孩又哇哇大哭,“刚跟你走..我才迷路了...”
深夜的大雨,这么小的孩子。
华峰矮身抱起小女孩,“你家在哪?”
小女孩是个一会哭一会笑的性子,这会又笑起来,回家途中竟然还有一家店开着,是彩票店,小女孩戳他,“..刮刮乐!”
“你真是烦。”华峰进门买了好长的刮刮乐给她,小女孩立刻刮起来,他嗤笑:“这么着急?不等回家再刮?”
“爸爸就是马上刮。”小女孩笑眯了眼睛:“我和爸爸一起刮!”
果然都没中奖,小女孩很沮丧,苦瓜小脸反而能把人看乐,她像个小大人似的唉声叹气,用衣服擦了擦山楂吃进嘴里,又拿了一个喂给华峰。
华峰侧头避过,“脏。”
“擦过了。”小女孩又用衣服擦了擦展示她真的把脏水擦干净了,却不想她衣服上也是刚捡雪球擦到的脏水,她又往他嘴边喂:“哥哥...雪球!”
华峰低眸看了眼,红色的山楂,他吃进嘴里。
小女孩很开心,她吃一个给他喂一个,又被华峰教着拿张纸包住吐出来的山楂籽,不许乱吐。
“你叫什么名字?”
“尹素游。”
如果不是尹素游出现在他最孤立脆弱的那一刻,如果她怀里抱着的不是霜糖山楂,那么王安羽相信华峰都不会回头驻足。
可偏偏她出现在那一刻,偏偏她抱着的是霜糖山楂。
王安羽还穿着拖鞋站在家门前,不知不觉泪水流了满脸。
她哭的是那样悄无声息,就像她这个人,不温不火,克制、压抑。
尹素游今天来就是想看她伤心、受挫,她哭了已经超出她的预期,但她并没有她自己以为的那么开心。
她为什么要开心呢?她又过的又有多好?他们之间的所有美好都在她心智未开的幼年。
随着成长,她身上属于她生活环境的烙印越来越深,华峰地位却越来越高她几乎很少能见到他,她成长的所有鸡毛蒜皮、家长里短也无法和他开口。
这世上有穷人幸运遇上富豪,最后当一辈子朋友的事吗?
尹素游自嘲一笑,故意扬起下巴,拳头却在衣服兜里捏紧,指甲刺进肉里,“王安羽,你看,只要我想,峰哥就不可能喜欢你吧。”
“不喜欢...也没什么。”王安羽摸了摸兜里没有纸巾,她想起来是刚在车上她清理下身用光了,她低头看着手笑了笑,“我喜欢他也不能强求他喜欢我吧...如果哪天我真的忍不住想要强求他,那我会主动先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