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09 情书</h1>

    私中有面告白墙。

    以前的学生在上头写字，校方制止过，也拿油漆粉刷，但大家不畏，继续写。来来回回，久而久之，校方便不管了。

    下了朝会，返路经过告白墙，陆洲洲走马观花，没观出什么新花样，依旧是老套的台词，或简单的四字箴言。

    就在眼珠子要移开一刻，她发现自己的名字。

    她不动，定了神地瞪着边角粉色便条笺，然后上前嘶啦扯下，”卧槽，谁会写这给周恒啊？”

    陆洲洲气急，音有些大了。加之大家回教室，一坨坨挤着，她的话也就一字不落全听去。

    方妍过来，”怎么了？”

    “有人冒充我的名字给周恒写情书。”

    陆洲洲如冒烟的小茶壶，憋支支，勃腾腾。

    “可能觉得好玩吧，前阵子妳不是向周恒告白吗？”

    “无聊。”陆洲洲冷斥。

    也不晓得贴在墙上多久，被多少人看见。

    先不说陆洲洲没喜欢周恒这事，她更气的是，有人擅自以她名义开玩笑。

    她发泄一般，将纸用力搓揉成团，丢进墙边设立的铁锈垃圾桶。

    人流如涌，大家逆着光，缓慢游回各自楼层。

    周恒在经受风吹雨打，老旧的垃圾桶前停住脚步。那灰黑的铁盖在吱呀摇晃着，女孩子手指的余温似乎犹遗留在上边。

    他一只手插着口袋，一只手捏着奖状，远远地，身姿潇洒。然而他低头哼笑一声，溢出了自嘲。

    现在人的喜欢，都不能相信，都是垃圾。

    *

    翻开书本，周恒扎进字堆里。

    他前面的杨子修，将一张长条单子，推至他眼皮底下。

    “周恒，填一下你的资料。”

    篮球赛报名肥大的五字，赫赫列在第一行。周恒才想起他好像应过这事。

    他的眼睛藏在浏海下，无声扑闪着。

    “对不起，我不参加了。”

    杨子修闻言急了，追问：”为什么？”

    杨子修是篮球迷，每年十月一年级举办班际赛，他非常想赢。还找了体育老师，问班上有没有素质好，能带队获胜的人。

    他心想，老师会说几个技巧不错的，没想到，先迸出的人名是周恒。

    “球技是重要，不过懂得怎么打的人更难能可贵。”

    于是，杨子修碰上从外头回来的周恒，忙抓住他问，愿意参加篮球赛吗。他以为希望不大，毕竟周恒体育课表现一般般，看得出没多热爱。

    结果，周恒在默了片刻后，”可以。”

    杨子修太惊喜，也太害怕周恒反悔，不敢向周恒确认第二次，只扔下一句说好了，便兴冲冲跑开。

    怎么过几天，变卦了？

    周恒说：”篮球赛对我而言，投资报酬率并不高。第一名奖金三千元，但是正式球员加上板凳，共八人，平分后一人拿不到多少。再说，校队强手江承淮参加，我们不大可能第一名。”

    “你当时答应我，没有想到这些吗？我不信。”杨子修一语道破。

    周恒面不改色，继续抄句子，”那你就当我那个时候疯了吧。”

    难道不是吗。

    因为一个女孩子移情别恋，所以想跟人家较劲。傻子一样。

    火苗燃起都是一瞬的，火光迷眼都是一时的，掐灭了，就什么也没有。

    陆洲洲要喜欢谁，与他无关，她和那些迷恋他外表的人没有不同。

    说着多看几眼，然而完了第一眼，不见二三四五，她的目光倒是在别人身上伫足。

    一个陆洲洲，把他整得兵荒马乱。不应该。

    杨子修揪着报名单，气闷地坐回去。

    他没打算放弃，周恒既然能答应，不愁没机会。

    *

    体育课前，班长通知大家今日跟十一班一块上。

    “为什么？”陈上休息两节课，这会儿又精神抖擞了。

    陆洲洲从课桌上抬起惺忪睡脸。

    她尚未清醒，迷迷糊糊。发丝凌乱翘着，胸腔下的心跳还在狂奔，从梦中到现实，她的腰一径趴得发酸。

    “老师明天有事，十一班的体育课就调到我们这一节。”

    陈上在前面回头，恶趣味地朝陆洲洲嚷：”小洲洲，可以准备会情郎了。”

    陆洲洲一呆，和平常有些不同，耳根爬上一点红。

    她从抽屉抽一本书砸过去。

    “找死吗？”

    多巧，她刚在梦中会了。

    ——朝霞吐露，一枕日红。

    ……

    一轮骄阳，千里天光。陆洲洲站在桔子色的跑道上，沉默面着篮球场。

    场上晒红了的少年们在奔驰，她的眼睛却是望回一月前，那茕茕睥睨的白衫身影，陷入旧往记忆。

    早晨那封假造情书，像一个开关。陆洲洲的脑海，开始载浮载沉各种周恒样子。

    骨节分明的手指。迷人上挑的眼睛。性感薄削的嘴唇。笔挺的衬衫，硬朗的肩背，修长的双腿。

    汗水味，肥皂味，彼此激烈迸发出强烈的男人气息。

    如果白嫩的桃子被掌在他手中，甜腻的汁液滴滴答答从他指缝落下，当他在纠缠得皱巴巴的床单上起伏，意乱情迷时——

    天啊。陆洲洲妳停下。

    她猛地蹲下环住膝，咬咬唇，脸羞热不已。

    第一个性幻想对象，比起初恋，那一份深刻是过之而无不及。一个是充满美好，一个是象征了人黑暗中无边的私欲，淫秽与释放。

    都怪那封情书。

    有了开端，她和周恒的故事便好似注定要没完没了。

    十七岁，花季的青果子即将成熟。

    忽然，陈上将一筐篮球抬往球架下，接着张望四周，鬼鬼祟祟绕去旁边的旧校楼林子里。

    陆洲洲拧眉，拍拍裙子跟上去。

    ……

    陈上从口袋摸出烟和打火机，架式十足，熟稔地欲点燃时，陆洲洲一个拍肩，将他吓得魂几乎飞没。

    “靠，妳怎么在这里？”陈上眼瞪得极大，压低声问。

    “年纪轻轻就抽烟，小心老得快。”

    “啧，哥抽得不是烟，是失恋。”陈上昨天跟国中交的小女朋友分手。

    陆洲洲鄙夷道：”是失智吧。”

    “……”

    陈上懒得理她，指腹嚓一声打起火，打火机接近烟口之际，陆洲洲又按住他的手腕。

    火熄灭，陈上吐出烟，气得要问她究竟想干么。

    陆洲洲反手捂他嘴，”嘘，有人。”

    旧校楼位子偏远，只有少数特定课程会来这里上。平时，不多学生和老师走动。

    他们俩在旧校楼墙边，朝更里去，拐下弯，还有一处地方能藏人。

    陆洲洲小心挪至转角，交谈声逐渐明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