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鼠是最後一个上场的,他很清楚自身的劣势,规则里所说的「不能使用致死能力」正好便克制了他的「场」,想站到最後他需要另辟蹊径。
最有效也最难看的便是最後一个上台,这样只需要打败台上站着的人便可以。
可是要说简单也不是那麽简单的事情,如今台上站的是一个个子不高,容貌年轻的男子,但几名和合作过的异种都很清楚他是一位榜上有名的杀星——黑名单那种。
此处便要提一提跟来龙星的异种队伍成份了。
地球上找得到又能力颇强的异种多数都被塞进了队伍充当基因库顺便杜绝危险,但真正犯下过恶劣罪行、性格残暴如巴塞魔的那种异种便只能塞回新型监狱里,等待排定处决时间。至於台上这个男人在犯罪史上也赫赫有名,阮见明华,作为南洋血统黑发男性登记在档案上,他的活跃时期在三十多年前,当时许多地方的战乱尚未平息,尤其像东南亚这种地区更容易出现多股势力,阮见明华自出现起便为其中某支恐怖组织效命,过程不说,直到那个组织被瓦解时他已是手下人命赫赫,收集证据的流程结束後他便被投进称作「坟场」的冷冻监狱里,直到特蕾莎带人劫狱,他才苏醒过来。
不过这人也奇怪,阮见明华醒来後得知已经被冻了二十年也没什麽反应,十分守规矩,导致研究人员一直怀疑他的脑子是不是被冻坏了。不久後从暴乱中回过气来,把抓回来的这些囚犯临时找了个通电的监狱关住,然而这种手段对付人类也算了,对付这群非人类实在有点捉襟见肘
设备跟不上,临时关押的异种和龙族都缺乏人手管理,的老狐狸便想出了一个损招——他设立了一个不怎麽人道的规则,让行为最为良好的异种去管理龙族,压制他们的封印石生成速度,然後再让其他异种以该异种为敌,逼迫他们互相制衡,这麽一来能够接近龙族的那名异种刚到手的能量便又交了回去,可谓一举两得。
这种养蛊般的做法不能长久,但足以挨到研究部门想出新的关押方法为止。
後来养出的几大「蛊王」之一便是阮见明华,他也是其中最安份的一名,又立了点功,审选前往龙星的异种时便把他的名字作为受管限者加了进去。
就灰鼠所知,他的「场」其中一个作用便是在身体及可延伸处凝结某种坚硬物质,塑形後便可作为武器攻击,是个相当万能又可攻可防的能力,虽然他本人更多是用在暗杀上。
“只剩下你了。”男人以一种略带口音的轻挑语调说道。
灰鼠默默从角落爬起来,踉跄走到场地中央,阮见明华不置可否地慢慢等他走到中央,偏过头,有些好奇地问:“你打不过我,我不明白,你为什麽要等到最後一个。”如果他是灰鼠,他恐怕会像那个姓宗的家伙一样抢着第一个上,以免变成「即使等到最後还是打不过对手」的难看场面。
丢脸事小,实际收益不符合理性选择才是他们考虑的事情。
“是的,我打不过你。”灰鼠木纳地说道。
“我听说过你的能力,”阮见明华看了眼高台旁的位置,晏芝在他眼中的「场」已经将整片广场都覆盖住了,只要他们有任何违反规则的行为甚至意图,等待他们的都不会是好下场。
“明显,制造疫病不是能在这里用上的能力,异种对疫病也有着很高的抵抗能力你不考虑认输吗?”
作为回答,灰鼠默不吭声地撒了一把事先捡起的碎石,让它们浮在半空。
收到明确的开战宣示,阮见明华细长的双眼一眯,两把形状奇特的锥形武器便瞬间在他的拳头上成形。
“来吧,我不会客气的。”
曾经在庆典前伊萨与海基罗有过这麽一段对话。
那是一个下午,白龙浙古娜传回了参赛者名单,伊萨需要分析其中几个危险份子然後决定是否要和他们做一个「遵守规则就有糖吃,不守就去死吧」的赛前协议,之後还要安排相应对策给晏芝,毕竟他并没有打算带海基罗在现场露面。
海基罗也不是想去,可是伊萨不想他去的意愿太强烈,他忍不住便问:“你到底是为什麽非要拒绝出席庆典?”还连我的份都给拒绝了!
作为最重要的庆典之一,理应是族中最有权力的人坐上裁判之位监察全场。海基罗觉得伊萨是不二人选,但每次提起都被伊萨扯开话题。
伊萨很清楚他没说出口的话是什麽,他放下名单,默默盯着被他养久了後变得有点纯真无畏的白龙一会,开口道:“分出胜负後,裁判要举行仪式,祝福他们在接下来的交配过程成功怀孕,加快繁殖”简单来说就是制造光明正大的淫糜气氛带动其他人就地野合。
白龙脸红了红,快速打断他:“所以呢?你不想我看下去我们到时候离开不就行了?反正我也不想看别人做这种事”
“不,”黑发异种理直气壮地道:“你知道我有多想打败他们所有人,点选你出来,把你带到高台上做个够吗?知道了你就别再勾引我唔。”
他收到了一个吻作为封口费。
两人心里都清楚作为带崽中的龙,他们如果真像伊萨说的那麽做就是在搅黄整个庆典,汀古斯打不过他们,但他会不高兴,整个族里的单身龙都会很不高兴,庆典的效果达不达的到另说,反正他们要真做了绝对是件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恐怕直到几个庆典後还会被指指点点。
海基罗再也不提出席庆典的事了,於是他们聊了一些别的,例如冠军可能会是谁,灰鼠又为什麽要参加庆典之类。
“你不要小看灰鼠,”伊萨点了点那份名单,龙星上的记载用纸很有趣,它是一种植物的叶片,本体深蓝青色,上面有一层白色的类似粉末的东西,用手指一抹便能抹出痕迹,也就是说随手摘下便能写字,想复原往水里漂一漂便能复原了——此时他便是在名单上圈出那些异种的名字,其中大部份海基罗都认识。“异种的能力是可以进化的,如何使用,到达哪种程度,每个人都不同。”
他圈起阮见明华的名字,说:“要说打架,米琳的力量便是将重力赋予加速度得出的纯粹暴力,不过她性格懒散,并不追求极致这个人相反,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型冷兵器,已经达到了能够使用最小的力量去攻击和防御的程度,但即便他也不是无敌的”
“没有人是绝对的强大,他做不到,我也做不到,但有些力量利用得好便几近无敌。”他点了点灰鼠的名字。
“这便是其中一种。”
此时拥有这种力量的人正筋疲力尽地站在广场中央,几乎整个人被鲜血覆盖。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无论体力还是身体都到达了崩溃边缘,但不像宗麒清,这人就是不肯好好下场,尚在努力闪躲着阮见明华的攻击。
不起眼,也很普通,每一次格档都会导致身上出现伤口,之前用来捣乱的碎石也早被击碎,但即管它们还存在,也破不开阮见明华用来防御的硬甲。
场面彷佛已经变成了单方面的凌虐,许多围观者都露出不赞同的表情,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看似占据上风的阮见明华还是很谨慎,每次只在受到攻击的那一点凝聚硬甲,绝不浪费一点体力。
这是他作为杀手的谨慎,尽管如此,不知为何他内心还是有着深深的不安
灰鼠的表情太冷静了,而且阮见明华自己也知道,他每一次刺到灰鼠身上时都感觉很别扭,按照规则他不能直接把灰鼠杀死,为此他特意选了一些自己不习惯、但又能让人快速投降的攻击部份——手脚关节、肩膀、静脉前者可以让人疼痛难忍,影响动作,後者可以造成失血,从生理上让灰鼠不得不接受投降。
至此为止他的战略看似很顺利,灰鼠已经浑身是血,而且动作渐渐不成章法,不过他感觉也不是每次都能打到瞄准的地方,总会有点微妙的偏差,只有一次确实割到了静脉,让灰鼠流了一身的血这也是为什麽灰鼠至今还站在场上的原因。
“这样很难看啊,你真的不肯认输吗?”阮见明华停下身影,对灰鼠说道。
他看着面容沉静漠然的男人喘着气站稳,一手捂住伤口,似乎是想了些什麽,沉默片刻才突然回答:“我打不过你但是我没准备输。”
“可是你要怎麽赢呢?我们都明白异种有多难杀死,不过你想靠体质拖下去也没有意义吧,你知道我不能杀死你,可我如果不顾场面,把你四肢砍断,你也不得不投降不是吗?”
灰鼠看了眼远处,放开手——血迹下的皮肉赫然已经癒合了——这便是阮见明华最烦恼的地方,在他看来这个异种的癒合能力明显好得离谱,如果真的是敌人,他更愿意暗中观察一段时间,找个机会一刀砍断他的头,然後把身体碎成肉酱。
问题现在他们是同伴起码是工作上的同伴,本来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血腥残忍,但眼下看来他只能下狠手
阮见明华举起手,在指尖再次凝聚起某种金属反光的物质,这次它的形状略有不同,像一柄两面开刃的匕首,刃脊厚实,看上去不光锋利无比还力道十足。
然而就在他伏低身准备冲向灰鼠时,男人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怪异的表情他解散刀刃捂住心脏,停下动作,开口:“这就是你的手段吗?”
灰鼠吐了口残留在血腔的污血,低声道:“是的。”
异种的心脏,从来都不是一个重要器官,它甚至不怎麽跳动,像条冬眠的蛇般潜伏着,可有可无的感觉。
虽说不重要,但再怎麽说也是颗心脏,当它还好好待在胸腔里时,到底也是血液循环系统的一部份,随着血液的堵塞剧烈的痛楚遍布全身这不是因为心脏停止运作,而是因为胸肌呼吸相关的肌肉渐渐失去了力量。
阮见明华发现自己几乎无法呼吸了,他用力地压缩肺部,甚至凝聚了一副硬甲帮助他收缩胸膛——这是个好想法,可是仅能维持呼吸是不够的,灰鼠也不是没有拳脚功夫,他最大的问题还是逐渐无力的肌肉
“我会死吗?”他问,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疑惑。
“不会,急性脊髓灰质炎了解一下。”灰鼠扼住他的脖子按在地上说道。
这个词汇不常听见,注意到男人眼里的迷惑,灰鼠解释道:“小儿麻痹症。”
“”既不是小儿也没患过病的杀手无语地看着他。
“你身体免疫力很强,我花了不少时间和血才构造了它。”而且一造出就把它逼到了0.5%发病率,缩短了发作期直达想要的症状。
“我投降。”已经几乎无法呼吸也无法用力的男人哑着声音,勉强说出了这三个字。
灰鼠从善如流松开了手,很快,瘫在地上的阮见明华胸膛肉眼可见地激烈扩缩了几下,他艰难地恢复了呼吸,喘了口气:“真是服了你了。”他算是想明白了,之前灰鼠那些失血和细碎的浅伤多半是为了构造病毒服务,灰鼠本人的身体并不是什麽病毒库之类漫画里的特异大反派,要实现结果多半还是要靠「场」和一些媒介。
异种的「场」不好理解,也不是每个异种天生都懂得使用自己异能,还能进化成这种级数
他因「不杀」而稍弱了自身能力,灰鼠却利用了「不杀」设计出这种结果。致死的病毒理论上要比特定效果的病毒好弄,从这点来看他也算输的服气。
只不过,他能理解不代表那些龙族能理解,在其他人眼里灰鼠赢的不好看,观众们怕是不会承认他的。
阮见明华整理了一下衣服,搓掉手上血迹下了场,有些期待灰鼠选出的配偶宣布要跟灰鼠打一场的事故画面,龙族身体癒合力好,但体质不比异种奇特,用同样的手段对龙族来说不一定有效。
这家伙预料到这件事了吗?他很期待。
或许很多人都是这麽想的——他们没想到,那个一身血衣身形伛偻,外表不好看,赢的也不好看的男人一转身,手指向端坐在上头的汀古斯旁的蓝龙大导师苍泽,淡漠又理直气壮地朗声道:“特蕾莎,我选择你,也只会选择你。”
“还是你要选择和我打一场?”灰鼠挑眉,平静地盯着远处那个小小的蓝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