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翡出身名门,家世显赫。
自身的优秀,让他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
陆父陆母虽然是因为联姻结合,感情不深,平时在外也各有伴侣,但两人都是十分理智而且妥帖的成年人,没有给陆翡增加多余的兄弟姐妹。
这样的陆翡本不应该有所困扰,但事实上,他一直确实因为某些原因过得很不愉快。
陆翡能看到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还在它们中间“很受欢迎”。
如果没有外公在他出生时送给他的那玫玉坠,陆翡很可能还活不到五岁。
不过,也就是在五岁那年,陆翡差点莫名其妙地摔下楼梯,他站稳以后才发现原本挂在脖子上的玉坠已经彻底碎成了粉末。
在此之前,小陆翡就不止说过自己能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他很害怕。
陆家的大人也没有因为他年纪小就轻视他的话,反而觉得小孩子眼睛清亮,可能确实能看到一些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还打听了一些有名望的大师,想请他们封上陆翡的“眼睛”。
然而,但凡稍微有点本事的,到了陆家,看了陆翡的实际情况,没有一个不摇头的。
最多也就是给他寻摸一件法器,阻止那些鬼怪靠近孩子。
玉坠粉碎之后,陆家上下饱受惊吓,陆奶奶亲自抱着陆翡睡了好几晚,还特意带着他去当地颇负盛名的钟山寺请了法师开光的佛珠,给小陆翡戴上。
法师确实很有修为,在后来的日子里,佛珠接替玉坠一直守护着陆翡长大成人。
虽然见多了那些鬼怪,也不断告诉自己,有佛珠的保护,他们并不能真正靠近自己,但恐惧的阴影还是一直蒙在陆翡心上。
怎么可能不怕呢?
那些下雨天忽然出现在玻璃窗上的无面人,拉开柜门时发现的眼睛里流着血泪的女人,深夜里突然而至的敲门声每一次,陆翡都告诉自己,要镇定,没关系的。
久而久之,似乎也真的催眠了自己,似乎也能淡然地无视它们、安之若素地继续自己的生活。
直到现在,在这条幽深黑暗的小巷里,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被不由自主地牵引着前往未知的陷阱。
陆翡这才发觉,原来,自己还是那个被奶奶抱在怀里、被蒙上眼睛,却仍然害怕得整夜整夜都睡不着觉的胆小鬼。
那些存在环伺在周围,有的血红色眼珠从眼眶里掉出去,滚到地上,沾了黑色的污水,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恶意又愉悦的笑声一直在耳边徘徊。
他想蒙上耳朵、闭上眼睛,却动不了手、闭不上眼。
每次看见路过那些人家的窗户上透出橘黄或者冷白的灯光,他是多么想呼救,多么希望有个人无意中路过这里拉他一把。
但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去。
他听到有欢声笑语从某一家半开的玻璃窗之间隐隐约约传到耳边,有调皮的猫咪爬到窗台上,但很快就被自己的主人训责着抱了下去,玻璃窗很快被拉上,他甚至可以听见锁扣转动的细微声响。
从头到尾,对方也没有向下看一眼。
面对自己的生死,陆翡像个局外人,有心无力,无可奈何
“同学!那边的河岸围栏已经坏了,你小心一点!”
这个声音如同一道霹雳在陆翡的世界里轰然炸开,他蓦然清醒,身体却还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这才发觉自己差点一只脚直接踏入黑漆漆的河水。
头发湿漉漉的水鬼指甲扒在泥泞的河岸上,怨憎地盯着他,却似乎忌惮着什么,不敢再次出手。
之前那些在四周窥伺的鬼怪也惊恐地四处逃散。
感觉自己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陆翡迅速转身,头也不回地朝那个声音的方向飞奔而去,也没看清来人到底是谁,直接紧紧拉住声音的主人,如同抓着自己的救命稻草,气喘吁吁地道谢:“谢——谢谢!”
救了他的人似乎也没想到这个人会突然冲上来拉住自己的手,居然一时也没甩开他。
陆翡大口地喘着气,视线逐渐上移,对方穿的竟然是和自己身上同一款式的校服,应该和他同校,怪不得会叫他“同学”。
陆翡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亲切和信任。
等到看清对方的脸,他微微一怔。
这人他认识,是同年级的沈倦。
虽然他们不在同一个班,之前也没有任何来往,但沈倦的成绩很好,照片经常被挂在学校的公示栏里。
有时,陆翡的照片就贴在他的旁边。
而且因为长得好看,沈倦一直是大家公认的校草之一,即使陆翡没有刻意关注过他,还是经常会在别人口中听到沈倦的名字。
不过,现在不是交朋友的时候,就在刚才,陆翡发现自己手上的佛珠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线,那些珠子散在哪里他也不知道。
而且经历刚才那么惊心动魄的一场,陆翡实在是不敢继续待在这个黑灯瞎火的地方,但是他对这里一点也不熟悉,根本不知道应该从哪个方向离开
陆翡红着耳尖,第一次求助于不太熟悉的同学,还是刚才已经救了自己一次的人,心里很不好意思,“拜托你,能、能送我到前面的升平街吗?我知道麻”
“可以。”
“麻烦您了啊?——谢谢、谢谢!”陆翡大喜过望。
“不用谢,走吧。”
大概是察觉到了陆翡的恐惧,沈倦一直没有抽出手,任由他握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漆黑的街道上。
沈倦的手很修长,却并不细腻,有一点薄茧,干燥、温暖,而自己的手却因为刚才过于紧张、掌心里冒出了很多汗水。
对方大概很不舒服吧
陆翡心里很愧疚,但他真的不敢放开,也不太想放开,他甚至没想过两个对彼此并不熟悉的人在深夜的街道上牵着手可能会很尴尬。
温度从掌心传递过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仿佛驱散了内心的阴冷,中途似乎也再没出现过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陆翡还是第一次这么放松地走在没有路灯的夜路上。
其实也没有那么放松,不知道为什么,渐渐的,陆翡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热,心跳也变得很快,还有一种莫名的心虚。
走出小巷,沈倦转过身,松开手,看向似乎还有点茫然无措的陆翡,“到了,我先走了?”
,,?
“嗯?”突然空了手,陆翡一惊,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是不是被他发现了?”虽然他也不知道对方应该发现什么
过了几秒陆翡才反应过来,一抬头,果然看见了自家正在路边焦急地打电话的司机,只好向沈倦道别,“好,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沈倦向自己今晚饱受惊吓的可怜同学挥挥手,“再见!”
“再见。”看着沈倦逐渐消失的背影,陆翡心里忽然有一种淡淡的失落。
回家后陆翡先安抚了因为司机之前打来的电话而紧张的家人,再戴上家里备用的法器。
然后又是洗漱整理,等到上床休息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
明明身体和精神都很疲惫,他却怎么都睡不着。
恢复正常的陆翡内心十分懊恼,他简直无法想象自己居然会有那么蠢的时候。
最起码应该请他吃饭的
陆翡躺在床上,看着吊在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叹了一口气。
其实作为陆家未来的继承人,他虽然不需要长袖善舞,但基本的人际交往、礼仪修养都是从小被环境熏陶出来的,比大多数同龄人成熟周到。
只是,今晚或许是因为受惊过度,在沈倦面前,他几乎是手足无措。
,,?
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觉得他很失礼
其实,沈倦没认出陆翡是谁,或者应该说,他根本就不知道陆翡是谁。
在这个世界,他的“衣服”的原主是一个有点阴郁的孩子,但这种阴郁是有原因的。
原主的父亲在他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染上了赌博的恶习,一开始还好,只是偶尔和朋友同事玩两桌麻将,还会把赢得的钱交给原主的母亲。后来却越赌越大,输得多了,又无法收手,家里值钱的东西渐渐被他变卖拿去做赌资不够,还欠了不少外债,工作也没了,原主的母亲阻拦无果,一气之下干脆跑到外地去打工,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音讯全无。
丢了工作,老婆也跑了,原主的父亲脾气越来越坏,有时输了钱回到家,就忍不住迁怒原主,一开始只是打一两下,心情稍微好转又会很愧疚地向儿子道歉,后来却渐渐成了常态,下手也越来越没有轻重。
原主又疼又怕,经常带着一身伤上学,老师看到他的情况,几次三番上门家访,原主父亲每回都信誓旦旦地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打孩子了,等到老师一走,打得更狠。
渐渐的,原主变得越来越沉默,别人问他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他只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
沈倦来的时候,原主已经倒在血泊里彻底没了呼吸。
那天原主的父亲打零工的时候和别人起了冲突,心里不顺,回家后就抄起鸡毛掸子抽了原主几下,原主越是躲闪,他打得越狠,原主更躲,结果一不小心踩到原主父亲之前打碎的茶杯,一下滑倒磕在桌角上,当场就头破血流,昏倒过去,再也没有起来。
原主父亲一下怕了,匆忙收拾了几件衣服和家里仅剩的一点生活费,直接跑路。
沈倦进入身体以后,忍着疼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出家门,请路边的好心人把他送到附近的派出所,报了案。
当值的警察看他头上破了这么大口子,满脸血迹,又是这么小的孩子,心疼的不得了,赶紧把他送往医院,后来还给他捐了一笔钱。
过了几天,来医院探望沈倦的警察阿姨小心翼翼地告诉他,他爸爸已经被抓到了,说是想见见他。
沈倦什么也没说,但是他的表情流露出一种无声的拒绝。
是否愿意原谅是原主的事,不应该由他越俎代庖。
在这之后沈倦也一直从好心人那里获得了许多帮助,不过他毕竟不是真正的孩子,年龄稍大就不好意思继续依靠他们。
上高中以后他在学校附近找到了一份兼职,从下午自习结束后做到晚上十点半。
遇见陆翡正是在他做完兼职回家的路上。
因为那是一条没有路灯的小道,天黑后很少有人经过,但沈倦无所谓,走这条路他能节省一半的时间。
偶尔有在那条路上企图对他拦路勒索的,无论他们有多少人、手持多么厉害的作案工具,最后的结局无一例外都是被暴打一顿,还没看清打自己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后来沈倦就渐渐变成了小混混们口中的。
其实不止恶人躲着他走,恶鬼也对他避之不及。
作为高级的能量体生命,沈倦在小世界鬼怪的眼中,简直就是怪兽哥斯拉一般的存在。
不仅能抬抬手轻描淡写地消灭他们,还能凶残地吞噬他们。
每次沈倦路过这个巷子的时候,住在这里的鬼怪们就默默潜伏起来,等到他一走,再出来喘口气。
就是其中最凶恶的水鬼也不例外。
但今晚不同,没有鬼怪能够拒绝陆翡这样的美味。
他实在是太可口了。
就算隔了几条街,水鬼也能闻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诱人香气。
其实陆翡几乎是所有鬼怪眼中的唐僧肉,但有能力破除他身上佛珠法力、吃到这块唐僧肉的寥寥无几。
不巧的是,水鬼就是其中之一。
他破掉佛珠上的保护,控制了陆翡的神志,操纵着他的身体,从升平街一步一步把他引到自己寄身的河道。
眼看着猎物就要到嘴,水鬼心里又欢喜又得意。
结果乐极生悲,忘记了每天会在这个点经过的沈倦。
沈倦走过来的时候,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陆翡。
穿着“衣服”的时候,他其实是看不到那些存在的,但是可以感觉到周围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
他只是觉得今晚有点奇怪,附近那些平时散在四处的能量波动似乎都聚拢到了一个地方,便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结果就发现了站在没有护栏的河岸边上、向前迈出一只脚的同校同学。
沈倦立刻出声提醒。
后来看他受惊过度,又和自己同校,就送了一程。
不过,当时天色比较暗,他也没留心,自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救了什么人。
更何况他向来不关注别人的八卦,只是隐约听同班同学提过陆翡,但陆翡究竟是谁,长什么样他都是不清楚的。
沈倦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陆翡却一直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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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学校的教学楼是拐角形的,通常,同一年级的教室都会尽量集中在相同楼层上。
但陆翡今天才发现,原来沈倦的教室和他们的教室正好分别位于拐角靠里的两侧。
沈倦现在坐在靠窗的位置,陆翡一抬头就能看到他。
他听课似乎总是很认真,黑色中性笔在他修长的手指间偶尔转动。
现在正是夏季,下午日光太刺目的时候,沈倦他们那一侧的教室里就会拉上窗帘。
有时玻璃窗是开的,陆翡就能从随风翻飞的深蓝色窗帘之间偶尔看见或者抬头听讲、或者运笔如飞的沈倦。
有时运气不好,玻璃窗连一道缝都不留,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陆翡就只能在心里猜测,上午他主动去隔壁班给数学老师送作业的时候注意到沈倦的嘴唇有点干,中午就趁着大家都去食堂吃饭悄悄给他书桌里塞了一只润唇膏,怕他不用,还特意留了一张用左手写的小纸条,他最后到底是用了还是没用呢
那天自习结束以后,沈倦走得比他早,所以陆翡一直也没有得到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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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同桌说他向喜欢的女生告白失败,随后郁闷地感叹“沈倦到底哪里好”。
陆翡心里想,他当然哪里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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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次考试成绩出来的时候,郁闷的人变成了陆翡。
公示栏里,和沈倦并排的是一个巧笑倩然的女生。
他们的照片是按年级排名先从上到下,再从左往右贴。
陆翡不巧正好多考了一分,所以他的照片只能贴在沈倦的右上方。
唉,老师为什么就不能多扣两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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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倦对陆翡的心路历程一无所知,只是感觉最近身边似乎多了一个细心的追求者。
和其他人大部分只在节日或者生日在他的桌子上堆满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不同,这个神秘人总会适时地塞给他一些自己正好需要的小物品。
有时是创可贴,有时是订书针当然还有那只润唇膏。
不过,当沈倦在桌子里发现一只充电宝的时候,他真实地疑惑了。
他们学校是不允许学生带手机等一系列电子产品的,大部分学生虽然还是会带,但在学校里的时候基本上都会保持静音或者关机状态,不怎么耗电。
所以这个东西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
其实是因为那天沈倦低烧,看起来精神有点萎靡,一直趴在桌子上。
陆翡毕竟不是医生,虽然很担心,但也不敢在不了解情况的时候随便给他买药,然后脑回路就突然清奇了一下,给沈倦塞了个充电宝,想让他汲取能量,重新恢复精神。
事后反应过来,陆翡恨不得时间倒流,自己先去看看脑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