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二日醒来,我觉得浑身温暖熨帖,悠悠转醒才发现,昨夜睡得昏沉的时候,我又滚到胧烽怀里了。我潜意识里对他的依赖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眼前是胧烽的俊秀面孔。镇守天界,威吓四方的龙族生得如此没有戾气,真是奇怪。我在此之前从不知胧烽本体是龙,只以为他是众多本体就是人的神仙中的一个。
他呼吸清浅,面庞柔和,就像从前的每个夜晚或是清晨一样,无害而不设防。
心底漫上酸涩的钝痛,层层叠叠地将我吞噬,我与他再没有以后了吧?
窒息的感觉让我险些流下泪来,我拿开他的手,想要从他的怀抱里脱身出来。不经意,他被我的动作弄醒了,“唔”了一声,又搂住我,闭上眼睛,如同往日一样在我脖颈上蹭了蹭。
蹭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睁开眼睛,呆看了我一眼,其后松开桎梏我的手,说了声“抱歉”。
我转过身,不甚利索地下了床,慢吞吞地披衣服。我不灵便的身形使得穿衣服很费力,过了一会儿,在我僵硬着弯腰穿里裤的时候,胧烽拿了衣服蹲在我面前展开。我不做声,将腿伸了进去。
他见我不排斥这些,愈发得寸进尺了一些,一日三餐喝药吃茶都要送到我嘴边。我本不想受,但一想到孩子快出生了,他小心翼翼些,以防我不小心伤了孩子,也没什么错。
我们相敬如宾地过了十日。
第十日清晨,我醒来时突然觉得腹部升起一阵剧痛。这痛来得太急,我满头大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只能死死咬牙,硬挤出一点声音来。
“胧胧烽”
他一进门,看见我痛不欲生的情态,赶紧喊紫风去请药君。
“啊——胧——”
胧烽紧紧握住我的手,“别怕,我在这儿,别怕。”他脸上满满的焦急之色,不住地安慰我。我痛得糊涂了,牙齿咬在唇上,尝到了一嘴的血腥。
他捏开我的嘴,填了什么东西进来,我下意识狠狠咬住,只觉得有滚烫的液体流进喉中,血腥味更重了。
待药君老儿来的时候,我已经疼晕了过去,不省人事了。
我睁开眼睛,入眼的是红绡纱帐。浑身无力,像是被抽掉了全部筋骨,只余一副肉身。我能感觉得到,身体现在妖力极度匮乏,有枯竭之相。
我大概活不了多久了。
我口中焦渴,可四下无人,只能用仅存的力气,拽着帐子坐起身来。却不想腿脚软绵绵的,刚着地就倒下了。
冷汗浸湿了身上的亵衣,我伏在地上喘息了一会儿,准备扶着床再站起来。
“阿景!”
我刚撑起上半身,听到胧烽在门口急急地唤了我一声,顿时失力摔在地上。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几步冲上来,把我抱到床上。“你怎么不叫我,自己下床了?你身体元气大伤,须得好好静养。”
“我想喝水”
他给我盖好被子,倒了杯水坐到床边,喂我喝了几口。
我吞咽完茶水,急切地问他:“孩子”
“它很好,你先喝了药,我把它带来给你看。”我从有孕开始就一直在喝这些东西,如果不是为了孩子,早就坚持不住了。现下孩子也安然无恙,我再不用顾忌,闻到这味道几欲作呕,极想把药摔在地上。
但听了这话,还是乖乖捏着鼻子把药喝了。
“我喝完了。孩子”
他看我巴巴的眼神,眼底闪着笑意,转身出去了。
我等了一柱香时间,他抱着一个蛋进来了。
“这是孩子?”我目瞪口呆。
他点头,把蛋送到我怀里来。
“怎么是个蛋啊?”我嘟囔着,摸了摸它光滑的壳。
在我还怀着它的时候,我问胧烽,自己会生出什么样的孩子。我特别担心,万一生出一个半人半蛇可怎么办。他低笑着抚摸我的肚子,说:“怎么会呢,它一定会像你一样可爱。”
我听得耳根子都软了。
等他走了,又自己小声说话:“我希望长得像你一样好看。”
没想到,居然是个蛋。
我用手戳了戳它,出乎意料的,手底下的小生命轻轻的搏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我的絮语,一股从未有过的亲近柔软的情感由然而生。
温柔的话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宝宝乖。”
胧烽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软得像要滴出水。“别走了,好吗?”
我心中一凛,把心神从孩子身上移开,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孩子已经出世了,你不用再费心劳神地看顾我了。”
他眼里有失望和痛苦的神色,轻声地说:“孩子它还在壳里,你连它的面都没见过就要走吗?”
“你别这样好吗?你会让我以为你对我有多情深似海。”
胧烽的表情一瞬间破碎了,他微微睁大眼睛,似乎无法理解我的意思。
“你送我去人间吧。”
离开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拿。胧烽去药君那儿要了一大堆的药,想让我带走。我苦涩地笑了一下:“我这身体就像个漏斗,这些补灵气的药刚吃下去,转瞬间就漏没了,何必多此一举?”
他呐呐地说不出话。
“咱们总归夫妻一场,以后再没可能相见了,希望你以后都好吧,就此别过。”他的衣袂在风里上下翻飞,几乎要乘风归去。我忽然意识到,我和他的距离不是几步之遥,也不是妖仙之别,而是刍狗之于天地,永生永世都不能在一起的吧?
我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决绝离开。
我这身体没有几天好活了,因此我说的再没可能相见不是赌气的话。天上一天,凡间一年。许是他饮一杯茶,批一本文书的时间,我已了结了这世,去阎罗殿投下一胎去了。孩子生下来,我能为它做的微乎其微,我能给他的抵不上天上任何一位神仙随手送出的小玩意。就算没有我,它定然能过得很好,我不必担心。
如此一来,我也算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了。只是我还念着佟庵,若他能被救回,我也没有再见他的机会了。
我想去看看他说的人间。
人间像佟庵说的一样有意思。我初来乍到,过了许久才明白,原来凡间是需要钱的。我没钱,听从路边小乞丐的建议,当掉了一身天蚕丝衣服。
刚出当铺,有个小眼睛跛脚的男人过来跟我说话。他问我从哪里来的,我说天上;要去哪里,我说不知。
这人听完我的话眼神闪了闪,笑得满嘴的牙都露了出来。“小公子跟我去了好地方怎么样,那儿吃穿不愁。”
我想,反正也没地方去,索性跟他去看看。于是点了点头。
他带我进了一栋香风扑面的红色楼阁,有浓妆艳抹的女人,绕着我看了一圈,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这女人就带我进了一间房。
“你日后就住在这里,只要听话,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她留下这么一句话就出去了。
我在屋子里呆了半晌,无聊极了,就推门出去了。
在楼梯上,一个穿着贵气的青年拦住了我的路。“美人是这楼里的人吗?”
我摇摇头:“我不是。”
他展颜一笑:“那请问美人家住何方,年方几何,可有婚配?”
“我不是美人。”我又重复了一遍。
“那这位公子,家住何方,年方几何,可有婚配?”
我想了想,天宫上的芳华殿现在大概不算是我的家了,今年八百六十一岁,我和胧烽应该也不算有关系了吧?
我回答他:“我没有家,也没有婚配,今年八”
“啊!”他感叹一声,打断了我的话。“好巧,在下虽有家,但也是游历四方,以山水为乐,形同与无。至今未婚,如今看公子也是孤身一人,不如公子和在下结伴同行,可好?”
我说:“我只想到处看看。”
青年略作思索说:“在下也是到处看看,江南是个好地方,我的家就在那里,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我说好,而后,他带着我一起上路了。
我们乘着马车,慢悠悠地循着南下的路走,他说,南方有白墙黛瓦,有美人如玉,有成片的华美画舫。
想来是很好的地方了。
路行了一半,我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显出原形来。这青年吓得两眼一抹黑,晕了过去。
我有些后悔,临行前没有接胧烽的药。若是有那些,大概还能再撑上几日。
我叹了口气,把我的东西全都从马车里叼走藏起来。但愿他醒了之后只觉得大梦一场,不要留下什么阴影才是。
我凭着蛇身继续南行,还未开春,风冷飕飕的,让我想找个洞钻进去一睡不醒。如果我睡去,或许就真的不醒了。我强打起精神,一路往南。
我问路上遇到的其他动物,还有多远能到江南,他们都说快了快了。
可我日渐疲惫,依然没能到那里。
这日天气晴好,太阳光暖暖的照到地上,风也暖起来,风中似乎有花香。林子里有清脆的鸟叫声传进我耳中。
我停下来喘着气,两日前,我的眼睛就开始望东西凌乱不清,听声音也时断时续,身体越发僵硬。
我没有力气再挪动一分,只好停在一个土丘上。勉强抬起头来,向南望去,恍惚间看到远处山上大片大片红若朝霞的桃花。艳丽繁茂,烂漫芳华。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几乎记不清东西的脑袋里,忽然想起那个青年曾经念叨过的这首诗。
我心中涌起一股暖,在这暖意中,觉得困乏极了。我安稳地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仙君,您怎么了?”空空荡荡的芳华殿内传来庄宁仙子关切的声音。
胧烽愣愣地望着面前的虚空菱镜,落下满脸的泪。
他这一生几千年,从未流过泪。
他抬手碰了碰湿润的脸颊,哽咽着嗓音自问:“我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