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霞傾頹(600收藏,230珍珠雙更章~~)</h1>
霍予安望見二姐身影,長劍入鞘,斂了鋒芒。
她屈身請安,道:“文徽姊晨安。”
“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十五笄而字”——“文徽”便是霍予藺的字。雖然稱字失了些親近意味,但如此更為恭謹得體些。
不過,不同於霍家其他兩位姑娘,因為種種原因,霍予安並無字,故而姐妹們便只喚她“予安”。
“這是怎麼了?”霍予藺走進幾步,疑惑道,“起的這麼早。”
小將軍頓了頓,道:“習慣了。”
霍予藺上前,輕輕拍了拍她肩頭的零碎木屑,道:“近些日子冷了許多,記得多添置幾件衣物。”
霍予安微微頷首,她將自己放置一旁的衣袍披上,跟着二姐,回到了房屋之中。
縱使近幾代沒落了些許,霍家世代武門,晨昏定省,規矩不能少、不能亂。兩人身為小輩,自然是要給長輩們請安行禮的。
霍予藺領着小將軍向著主屋走去,等推門而入後,便見屋裡已經滿滿當當地站了許多人。
霍老爺子膝下三子,一嫡二庶,兩位庶子一位醉心功名,一位風流成性,只有嫡長子承了霍家的業。
長子年紀輕輕便常年鎮守北漠,橫刀御馬、戰功彪炳,受萬千百姓愛戴。只可惜髮妻身子骨弱,他又不肯納妾,故而至今只得了三個姑娘。
兩位庶子便不同了,各自家葉頗豐。姨娘們環肥燕瘦、各有千秋,少爺姑娘們站了滿屋,不少都在好奇地打量着這位許久未見、幾乎是只存在於口中的三姑娘。
之前被小將軍拎着,攆回來的霍陵也在屋內,嫡系沒有男子,他便成了霍予安這一輩最有可能的繼承家業之人。
霍陵歪歪扭扭地靠着牆,瞧自己表姐一身白衣,筆挺地站在房間中央。
她面上並無過多神情,唇色淡薄,細密纖長的鴉睫低垂,盈盈透着疏落光暈,於白玉似的面容上落下一塊疏落影子。
霍陵目不轉睛地盯着她,之前被那凌然氣勢給煞到了,但今日細細一看,自己這位表姐居然比霍家其他姑娘們要生的好上許多,哪怕是比起宮中千嬌百媚的妃子們也不逞多讓。
若是沒有去北漠地話,肯定能許一門好親事,為霍家拉攏助力、開枝散葉。
“許久未見,”霍老夫人慈眉善目,笑着說道,“三姑娘出落的是越發伶俐了。”
這話說到霍老爺子心坎里去了,他望着面前筆直站着的霍予安,撫着白須,嘆道:“有你爹爹幾分英氣。”
只可惜,戰績再顯赫,聲名再遠揚……
終究,是個姑娘啊。
霍予安不知如何回復,她斂起神色,輕聲應了句:“嗯。”
姨娘、小輩們都規規矩矩地站着,而霍老爺子等其他幾位長輩們則坐於檀木座椅之中。
他簡短地說了些事情後,站起身來,對着霍予安淡聲吩咐道:“三姑娘,你去換身衣物,與我一同上朝,聖上想見你。”
小輩們那邊傳出幾下小聲吸氣,而姨娘們望着霍予安的神色也變了變。
霍予安神色稍有遲疑,但很快便低頭行禮,恭謹道:“是。”
見對方如此順從,霍老爺子心中很是滿意。他負手行至霍予安面前,正想開口稱讚幾句,誰料——
幾下“沙沙”聲響,一塊可怖黑影忽然掠過窗外,極其霸道地噬去大片日光。
眾人心中突突直跳,心驚膽戰地望着那黑影自天際而來,不多時便已然逼近主屋。
黑影掠過門口侍從,用龐大羽翼撞開虛掩着的門欄,煞氣騰騰,向著屋內眾人洶洶而來。
“啁——”
啼叫聲尖銳刺耳,眾人定眼一看,才發現那可怖黑影,原來竟是一隻通體漆黑的蒼鷹。
那鷹羽翼尖泛着寒光,鳥喙處有着一塊深色暗斑,像是沾染乾涸的血液。
霍老夫人嚇得面色蒼白,連連尖叫着向後退去,屋內女眷們也慌成一團。
霍予安大步沖至中央,攔在眾人面前,對着那蒼鷹喊道:“獨達!!”
黑鷹“啁”地應了聲,又驚又喜地向著霍予安衝來,收斂了巨大羽翼,乖巧地停在她肩膀,小心翼翼地用頭蹭了蹭她面頰。
霍予安用指尖碰了碰黑鷹,小聲道:“你怎麼來了?”
“——豈有此理!!”
拍桌聲似驚雷般在房中炸開,眾人猛地抬起頭,便見霍老爺子氣得直發抖。
他指着霍予安,厲聲道:“只有北漠那嗜血蠻族,才會豢養這猛禽——”
“你最好給我解釋一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霍予安向後微微退了一步,低垂着頭,輕聲解釋道:“在北漠遇見的,沒想到一路跟了過來。她十分乖順,並不會傷己他人……”
“閉嘴!!身為霍家人,竟與此等卑劣畜生廝混,成何體統!”
她的解釋被硬生生打斷,霍老爺子不由分說地掃落手邊茶杯,杯子“哐”一聲摔得粉碎。
他用枯瘦的手指着霍予安,撕扯着嗓子吼道:“若是讓我再見這畜生一次,我便拔了它的皮、拆了它的骨,晾在霍家大門前,才好面對我霍家無數忠烈英魂!”
霍予安愣了愣,她輕咬着下唇,身子弓下來,聲音壓着一絲顫:“是。”
她側頭對那黑鷹說了什麼,黑鷹便似通人性一般,“啁啁”叫了幾聲,展開翅膀飛走了。
霍老爺子這才消了幾分氣,跌坐下來,胸腔劇烈起伏着,額間已經滲出細汗:“真是成何體統,呆了幾年便和蠻族惡獸廝混一處,你難道忘了你爹,忘了我霍家家訓嗎?”
他伸手揮退了屋子裡一眾戰戰兢兢、大氣也不敢出的家眷們,獨獨留下了霍予安一個人。
霍予藺被人拽着、踉踉蹌蹌地往外走,她回頭看去,便見小將軍衣衫單薄,站着空蕩蕩的房間之中。
像是後院水池中一朵孤零零的荷,細瘦纖長的葉桿被風吹得呼啦作響,輕輕一折,便會整根斷裂,
栽入冰冷池水之中。
-
“小姐……我們還要在這錦衾閣門前等多久啊?”
小茗側過頭,看着身旁戴着面紗的紅玦,再看看熱鬧非凡的街道,咽了咽口水,小聲道:“您瞧瞧咱錦衾閣對面的酒樓,十個包廂有九個在看您,還有一個在一邊看您一邊喝酒。”
那酒樓老闆可樂開了花,瞧瞧這百年難遇的火爆程度,就算把酒水價格翻上幾倍,還是有冤大頭前仆後繼地來,賺得他是盆豐缽滿。
紅玦慢悠悠道:“你急什麼,我可是收到小道消息,小將軍回府的路線可只有這麼一條,我今日不截到她誓不罷休。”
話都說成這樣了,小茗還有什麼辦法,只能硬着頭皮、頂着無數視線坐在小姐身旁,祈禱這小將軍趕快來,她要受不住了。
或許是小茗的祈禱感動了上天,街頭那邊遠遠有兩人御馬而來,其中一人,正是她們等了許久的熟悉身影。
紅玦站起身來,遠方兩人疾馳而至,馬蹄踏起一陣薄塵,帶着冷風捲起她面紗一角。
她抬頭望去,笑意盈盈,恰恰好好對上那霍予安目光。
——誰料,小將軍僅僅看了她一眼,便撇開頭來。
握着韁繩的五指緊了緊,她一夾馬,迅速跟上身前的老年男子,兩人不多時便消失在視線遠處,望不見了。
喲,這是怎麼了?
紅玦何時受過此等待遇,她攏了攏披肩紅紗,指尖若有所思地點着下頜,面上笑意淡了許多。
小茗也沒想到這將軍居然如此冷漠,小姐苦苦等了許久,她居然半刻也未停留,徑直無視小姐離開了。
她估摸着自家小姐肯定氣的不行,一句話也不敢說,瑟瑟地等了好半晌,才等到紅玦緩緩開口。
紅玦聲音不緊不慢,風輕雲淡:“不理我是吧?”
“我這就讓你自己找過來。”
-
紅玦說到做到,幾個時辰後,霍予安拎着把長劍,大步踏進了錦衾閣之中。
老鴇手中攢着金絲扇葉,慌慌張張地小步迎上,滿臉堆笑:“唷,這不是日鑄將軍么,今兒這是什麼風把您——”
霍予安乾脆利落地打斷她,手中長劍挑出一截,聲音冷漠如冰:“霍陵在哪?”
得得得,又是來抓人的,耽誤自己做生意。
老鴇眼珠子一轉,她打了個響指,掐住尖細的嗓喊道:“小茗——給我過來——”
她拽着那綠衣小姑娘的衣領,把人猛地往前一推,道:“你帶着將軍去找人,可把人給我‘伺候’好了,知道嗎?”
小茗看看面前冷着臉的小將軍,又看看身後瞪着自己的老鴇,心中叫苦不迭,硬着頭皮走上去:“霍、霍將軍……奴婢這就帶您去找人……”
霍予安淡淡應了聲,她將長劍束回腰間,跟着小茗沿着木梯走了一圈又一圈,最終停在錦衾閣最高處,裝潢最為典雅的一間房前。
小將軍望着門前兩盆晃着葉子的富貴竹,蹙了蹙眉,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小茗打開門後就溜了,留霍予安一個人大步向里走,結果走了幾步,霍陵沒見到,倒是見到個熟悉面孔。
“喲,這不是我們小霍將軍么,怎麼忽然想着過來了?”
紅玦半躺在榻上,如瀑長髮絲縷垂落,紅紗鬆鬆攏着柔白肌膚,仿若煙霞傾頹,淺紅花瓣簇簇鋪了滿屋。
她悠悠抬起一絲眼,細白五指托着下頜,眼角染着幾分笑意:“怎麼,想我、念我了?”
霍予安一時語結,她愣愣地看了紅玦好一會,才艱難地擠出幾個字:“……他人呢?”
“小將軍,這霍公子可是正在好事興頭上呢,你若是現在進去,莫不是有些不好。”
紅玦慢悠悠地支起身子,指尖卷着長發,懶懶道:“你陪我坐會,喝杯茶罷。”
霍予安也沒想到事情會如此發展,她環顧四周,最終握緊腰間長劍,遠遠地隔着紅玦,坐了下來。
坐的遠不要緊,我走過來便是。
紅玦淡定攏了披肩,從美人榻上起身,坦坦蕩蕩地走到小將軍跟前,在她對面坐下,笑盈盈道:“小將軍,我給你沏杯茶可好?”
“……不必了。”霍予安側着身子,似乎不願看到紅玦一般。
口是心非,你耳廓都泛紅了,居然還故意不願看我。
紅玦撇撇嘴,正琢磨着怎麼逗這小將軍耳畔忽然傳來“嘩啦啦”一陣響,似是鳥類撲棱羽翼的聲音。
一隻通體漆黑的蒼鷹俯衝而下,一陣風似地掠進屋中,刮到不少物什。
“別傷人!”
霍予安一陣緊張,連忙起身去攔,結果那黑鷹乖乖巧巧地停在桌上,玻璃珠子似的眼望着紅玦,“啁啁”叫了幾聲。
紅玦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黑鷹額間羽絨,輕笑道:“這鳥兒還真是通人性。”
霍予安似有些不可置信看向她,遲疑了片刻,才復而緩緩坐下:“她似乎很喜歡你……我從未見她與別人如此親近過。”
紅玦托着下頜,笑盈盈道:“這鳥兒生的真好看,叫什麼名兒?”
“……獨達,叫獨達。”
“興平二十三年,橫關之戰,西翼全軍覆沒。”霍予安垂着眼瞼,靜靜望着那隻漆黑的鳥兒,聲音很輕,
“她救了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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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出自《禮記·曲禮》:“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十五笄而字”,小將軍沒有字是另有原因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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