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不知何时会清醒</h1>
四月。
路口至学校那一段斜坡,沿路满是樱花树,春天的风拂过,粉色花瓣儿簌簌落下。
穿制服的娇俏少女,黑色长发齐腰,短裙下一双细白的腿,蹦蹦跳跳地走在前头,双手背在身后,倒着上坡,与跟在后的男生说话。
男生制服外套敞开,松垮地系着领带,双手插兜,漫不经心地走着。茂盛的樱花树下,风刮起他遮住额头的刘海,眼角一颗朱砂红泪痣,五官精致,美得好似画中人。
“顾西沉。”
许翘拿出手机,镜头对准他:“笑一个。”
顾西沉歪起嘴角,扯出个不咸不淡的笑,毫无诚意。
许翘咧嘴,飞身扑过去,一手揽住他脖子,一手举起手机自拍做鬼脸,跟男友撒娇道:“宝贝,笑一个嘛。”
“呵。”顾西沉果然被她逗笑,按下快门前,捏住许翘的脸蛋,猛地亲上去,留下他俊美的侧脸和她龇牙咧嘴的一张合影。
“啊——”许翘叫唤,把她拍得好丑,“不行,再拍一张。求求你啦,再拍一张好不好?”
顾西沉不理会,继续往前走。
任女生怎么求,也不肯再拍。
“小气鬼。”
许翘哼哼,快乐地把照片设置成手机屏保。
算了。已经很好了。
很满足了。
这条路上,去年还只能与顾西沉擦身而过的许翘,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短短一年,两人的关系会变得这般亲密。
好像做梦。
不知何时会清醒的梦,会变得愁云惨雾、昏昏沉沉。
……
到学校后。
上楼,发现F班教室外围满人。
许翘心头一紧,难道又有人在教室打架??
转头看了看身边嚼着口香糖的顾西沉,许翘扒拉开人群,冲到门口,惊讶的瞪大眼——整间教室堆满盛开的玫瑰花和礼盒。
秦尚潇洒地走到孙筱面前说:“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四周女生尖叫声四起。
秦尚洋洋得意地对她们竖了个中指,示意“别吵”,他还要等女主角的答复。
——这种沙雕的求爱场面还真符合秦尚二逼阔少的作风。
孙筱却不为所动。
微微低下了头,不知在想什么,淡定得不行。
急得围观群众撒疯起哄,玩笑道“我愿意!”“娶我吧!”
许翘夹在中间。
心想:原来秦尚喜欢孙筱啊……嗯。这样挺好,秦尚有了喜欢的人,就不会老取笑自己是顾西沉的跟屁虫了。
直到上课,人潮散去。
秦尚道:“我认真的,你好好考虑。”
孙筱抬手将柔顺的长发别到耳后,轻轻点头。
表示自己会的。
许翘会座位,冲秦尚吐了吐舌头,“快走吧,我会让她好好想怎么拒绝你的!”
“操。”秦尚敲了敲许翘的脑袋,对顾西沉吼:“管好你媳妇儿!”
孙筱揉了揉鼻子,有点难受。
她不喜欢玫瑰花……自小对花粉过敏。
许翘见她快哭了的样子,应该很感动,侧过身来偷偷问,“唉,你会答应做他女朋友的吧?”
孙筱奇怪地看她:“你希望我答应?”
“当然啊。”许翘心无城府,“你如果是秦尚女朋友,那以后我们就一起可以出去玩儿啦,double dating,好像还不错。”
孙筱后知后觉。
是啊……
如果是秦尚的女朋友的话,顾西沉就不会像昨天那样,把她当空气了。
孙筱深呼吸。
阻止此刻内心恐怖的想法:若成为秦尚的女朋友,顾西沉便会高看她一眼?会愿意同她说话,愿意倾听她的秘密吗?
她忍不住想着,随即听见身旁许翘不自觉地哼歌,满脸愉悦,周身弥漫着诱人的花香,就是个被爱情浇灌过幸福满满的小女人。
孙筱感觉心脏被化了一刀,呼吸沉重。
仿佛有人正在嘲笑她的愚蠢。
不会的。成了秦尚女朋友又怎样?顾西沉照样不在乎她,他的女朋友就坐在自己边上,这个笑得像个傻子的女人……
下课后。
孙筱拉了拉许翘的衣角,“我有话跟你说,陪我去走走好吗?”
“我?”
好像,是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呢!
许翘天真得可以,粲然一笑:“好啊。”
……
樱花树下。
半空中一片小小的花瓣儿缓慢飘落在少女肩头,许翘捻起花,鼓起嘴对孙筱吹了口气,樱花长了翅膀似的往她脸上飞去。
“你要说什么?说吧!”
许翘一脸坦然,怕孙筱紧张,还特意加了句:“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嗯。”
“我相信你。”
孙筱定定地看着许翘,像是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提心吊胆地说:“我不想做秦尚的女朋友。但我害怕……我怕直接拒绝他会……”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
但她不说许翘也是知道的,秦尚不好惹,孙筱怕会得罪他。
“你能不能帮帮我?”
孙筱道:“你帮我跟顾西沉说,让他跟秦尚讲一声——”
她低声下气:“求你了,许翘。我不想被退学,你是顾西沉的女朋友,你有这个面子。”
面子?
许翘眼神闪烁,她倒没想过这个,只是,如果孙筱不愿意的话,秦尚的确不该强人所难。
“我……”
许翘没迟疑多久就点头了,“我可以帮你去说,但你自己也要跟秦尚讲清楚知道吗?光我跟顾西沉说没有用的。”
“好。”
孙筱长舒一口气,“谢谢你,许翘。你人真好。”
哪有。
许翘哈哈两声,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小事儿罢了。”
*
天气变化,方才还晴空万里,没过多时就起了乌云,黑压压的一片,瞧着将要下雨。
上完实验课回教室。
许翘怎么也找不到顾西沉,疑心不会又逃课了吧?每次都这样,没事儿就玩消失,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真是。
心想要好好说说他。
一抬头,见严子皓进了教室。
问:“顾西沉人呢?”
“西教学楼。”
那边是校领导的办公室,一般没学生敢过去。
许翘奇怪:“他去那儿干嘛?”
严子皓一丝幸灾乐祸的笑:“他妈回来了,现在估计正被训话。”
许翘不语,想到那个不苟言笑的校理事长。
瞬间对顾西沉报以万分同情。
……
电闪雷鸣,淅淅沥沥下起雨。
顾西沉走出理事会办公室,身体不稳地晃了晃,扶着墙,眼神阴森,面色惨白,跟闯入人间的恶鬼似的,天知道遭受过多大罪。
跟这位名义上的母亲见面,每次都令人反胃得想吐。
不管如今拥有多漂亮的一个身份,顾西沉也忘不掉八岁那年从英国回到顾家的自己,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藏在那座郊外的深宅里,每时每刻都惶惶不安。
即便脱胎换骨,成了顾家堆金积玉的小少爷。也永远有人提醒他,自己只是个贫民区长大、身份肮脏的私生子……
*
西教学楼下。
孙筱看了看手表,已经一个小时了,自顾西沉上去之后就一直没出来。
雨越下雨大了,风很凉。
她衣衫单薄,感觉内心有些煎熬。
不知自己该不该继续等下去,会不会跟昨天一样受伤害,怕是真的怕,可脚定在原地,挪不动地,她得要等,她要跟他说清楚……
上帝也可怜她。
这样想着,顾西沉就下楼来了,脸色白得像纸,神情冷得像冰,经过了她,没停,直直往雨里走。
“等下——”
孙筱赶紧扯住顾西沉,握住他的手臂,死死的,不准备放。
他回头,眼神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声音充斥着戾气:“松开。”
孙筱还是没放。
浑身发抖也死缠着他,“我有话跟你说,很重要,你听我说完好不好。”
转来这个学校。
她第一眼就见到他,就想要说了。
一直忍着,忍到现在,怎么也不敢说给他听,怕的就是像现在这样被厌恶,被他当做乞丐。
顾西沉动了动,回身正对她。
头一回,认真瞧了瞧这个名字也记不清的女孩面容。都说跟许翘长得像,乌黑的长发,眉清目秀,像一朵娇滴滴的清水芙蓉。
依着这丁点的相似,顾西沉敛去不耐烦,“什么?”
他移开目光,盯着远处斑驳的树影。
决心一旦她说的话不乐意听,就会提步走人。
“我知道你不记得了。”
没有废话。
孙筱昂起脸,强撑出一个淡然的微笑,直击顾西沉要害:“但我还记得,小时候,在警察局。”
我们……曾经见过一面……
八岁时,她在游乐园外跟父母走失,被人送到警察局。旁边有个离家出走的小男孩,不管警察怎么问,也不肯说出自己的名字。
他们坐在一起,呆了一整晚,等父母来接。
“不会来的。”彼时,年纪尚小的他用故作老成的语气,吓唬她:“别等了,你爸妈不要你了。”
她不相信,大哭大闹。
哭得人昏过去,早上醒来,他已经被接走。
孙筱还在笑,眼眶含着泪,继续说:“我想告诉你,你说得没错,我爸妈的确没来,他们是不要我了。”
因为家中破产,父母那晚自杀,她被送去亲戚家抚养。
从警察局离开时,她还不知道这件事,气呼呼地想着:那个男孩子太可恶,如果再见面我肯定要告诉他,我爸爸妈妈才不会不要我!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
孙筱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童年的这件小事。
直到当真再次遇见顾西沉……
瞬间就回忆起,他当时略带怜悯的看自己那眼神。
原来,他一直都在。
他是自己心口的一片乌云,伴随着父母离世,成了自己童年的一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