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chapter4 泠泠</h1>
2014年11月2日 阴 「小太阳」
我从花店买了花回来,在单元门口遇到了小姑娘,她笑着跟我打招呼,这次我多看了几眼那两个小梨涡。可能是鬼迷了心窍,也可能是小姑娘眯着眼笑的样子太好看,我递给她一枝黄玫瑰——本来有十枝的,现在花瓶里有一枝是落了单的。
我也不知道说这些干什么!
对了,小姑娘告诉我,以后可以叫她泠泠。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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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习惯真是相当有趣。盛沧想。
潘思然是个爱闹腾的女孩子,刚同居的时候,他工作总加班,等到下班,早已是万家灯火。她就躲在屋子某处,假装不在家,手机也关机。头一回他进门没见到她,打电话也联系不到,还真以为她大晚上的消失不见了,火急火燎地找人,甚至还惊动了她父母。那时候潘思然就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对着他嘿嘿一笑。后来他学聪明了,回家见不到人就在屋子各处找一找——反正要么藏柜子里,要么躲床底下。到最后他习惯了,也不找人了,悠哉悠哉地打开电脑做着自己的工作,等着潘思然忍不下去,自己出来。他想起潘思然或者狼狈地从床底下钻出来,或者气呼呼地推开柜门的样子,不禁勾起了唇角。
这么久了,她连从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却还留着过去的一抹影子。
那天他在盛阳卧室察看的时候,听到衣柜里有细微的呼吸声——就跟以前他听到过的,潘思然在柜子里的动静一样。他吃不准柜子里到底是谁,便假模假样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出了房门。他猜那人听见没声音了会出来,刻意没锁门,开车绕到公寓楼后停好,自己下车,隐在一个能看到单元门的角落观察着。
看见潘思然从单元门冲出来的那一刻,怎么说呢,他有些恍惚。太久没见她了,他想她想得发疯,梦里都在同她抵死缠绵。可人就在眼前,他却怯了,任凭她越跑越远,没出一声。
他有什么理由叫住她呢?潘思然不记得他了,他自嘲一笑,当然,也不爱他。
但是两个人倒也没必要老死不相往来,他总要找个时间见见潘思然的。有些问题他还没想明白,他需要潘思然告诉他答案。
江致兰没想到周泠会来拜访,开门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
周泠提着一个水果礼盒,笑容得体,礼貌地问话:“阿姨,我来看看思然。没有提前打招呼,打扰您了。”
江致兰回过神来,轻轻摇头:“没什么的,倒是麻烦你了,应该我去找你道谢的。”
周泠微笑着:“阿姨客气了。”
“小泠你先进来吧,外面凉。”江致兰眼神扫过周泠瘦削的肩膀,接过果篮,让周泠进来。关好门转身,周泠还在玄关站着,等着换鞋。江致兰想,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和善,懂规矩,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就好像还是当年那个乖巧懂事的孩子。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江致兰把果盘摆在茶几上,拿了两个橘子放在周泠面前:“小泠啊,你先吃点水果,”又叮嘱沙发上坐着的潘思然,“你和小泠聊一会儿,我去做两个菜啊。”说完就钻进厨房,留两个女孩子在客厅相顾无言。
潘思然一早就在客厅看电视,虽然不想和陌生人打交道,但不顾教养,溜回房间不见人也是不可行的。而她实在有些手足无措:她对坐在对面的人一无所知,要她聊?聊什么?老妈真是的。一边想,一边埋着头恨恨地扒开橘子皮,酸酸涩涩的气味很快沾满了指尖。
潘思然开始剥第二个橘子的时候,周泠率先打破沉默:“我听说以前的事情你都不太记得了。”
潘思然默默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道:“对,都没印象。”又补一句,“也......不记得你了。”
周泠友善地自我介绍:“我是周泠。”
“......哪个‘泠’?”说完她就后悔了,干嘛要问出来,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周泠倒是没什么反应,自然地答话:“‘泠泠七弦上’那个,三点水。”
潘思然眉心一跳,果然是她。
“记住了。”闷闷地回了一句,她又开始和橘子皮较劲。
周泠笑笑,没再说话。
潘思然突然有些自怜自艾起来。
她自觉盛阳是对她极为重要的人,可偏偏她看过那本日记后,知晓了一些事情,比如那个“泠泠”——坐在对面的周泠,是盛阳的女朋友,提及她时,盛阳的文字总是柔情似水的,他们感情一定很好。再比如,她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盛阳的日记里,但只草草出场两回,一笔略过而已。推敲来推敲去,不过是个普通的友人罢了。
这算什么?难道她以前对人家单相思,自讨没趣吗?
潘思然一边烦闷地往嘴里塞橘子瓣,一状似无意地瞥向周泠。周泠是个美人,柳叶眉,瑞凤眼,皮肤又白,是清冷的长相,适合做一朵高岭之花。偏偏她笑起来的时候颊边的梨涡也跟着盛开,添了几分亲和。可惜,美人现在虽然做着笑的样子呢,可笑意始终未达眼底。
这人从进门开始就这个样子吧?潘思然突然来了脾气:“你和盛阳现在怎么样了?分手没有啊?”瞧瞧,她自己都觉得这话恶劣。
“然然!”江致兰端着盘子出来,刚好听见女儿的话,又惊又怒。
潘思然别过头,不去看母亲震怒的脸,只直视着周泠的眼睛。
周泠没再笑了,她冷冷地盯着潘思然。
“我听别人说的,你俩是情侣,怎么没陪你来?”潘思然无辜地耸耸肩,漫不经心地靠在沙发背上,却没错漏周泠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四次,深呼吸四次,总算有点反应了。她勾起唇角,欲图再添一把火:“没分手吗?这么长情?”
“潘思然你给我闭嘴!”潘母暴怒,放下盘子冲过来,扬手甩了她一个耳光。
潘思然被打得偏倒在沙发上,头发散在颊边,却还是一脸无所谓。
江致兰只觉得头痛,潘思然显然没有恢复记忆,不然怎么会说出这种混账话。一年多来,她和潘平极少同女儿提起盛阳,甚至在潘思然把以前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之后,她并不觉得伤心,只感到庆幸:能忘记盛阳,对潘思然来说是一种重生。现在又是谁跟她提了盛阳的事情?江致兰对这人十分恼火。
她扶着沙发,喘着气。周泠站起来,倒了杯热水递过去,江致兰接过杯子,却不敢看周泠的表情。
周泠坐回沙发上,审视着坐在对面的潘思然,她扬着头,一脸挑衅,手却握成拳,微微颤抖。
轻飘飘地瞥了一眼潘思然腕上的镯子,又迅速收回目光,周泠缓缓开口:“盛阳死了,一年多了。”她垂下眼,声音几不可闻,“抑郁症,自杀。”
潘思然脑袋好像卡壳了,有些反应不过来,盛阳死了,是什么意思?她看着周泠红着眼穿好外套,起身往门口走,又看到潘母愧疚不安的面容,有些茫然。脸上挨了打的地方突然有了痛觉,仿佛有密密麻麻的小针戳刺一样,随即这痛苦蔓延到心口,折磨得她呼吸困难。
可是她为什么要痛苦呢?她为什么要悲伤呢?周泠看起来都比她淡然,她是什么人,何必这么矫情呢?
真是自作多情。
只是,她还是觉得,要是自己也跟着一起死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