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焚心篇?一</h1>

    “一尺深红胜曲尘，天生旧物不如新。

    合欢桃核终堪恨，里许元来别有人。”

    望月楼中庭的曲儿唱得婉转，叫人心酥。酒楼心思灵巧，两重帘幕，看戏的时候，拉了竹帘只留一层纱帐，外头看里头模模糊糊，里头瞧外头真真切切。

    最合世家小姐的心意。

    若是不听戏，木板一阖，又是一个清净小天地。

    骆歆支手撑脸的坐在窗边，她今天穿得格外素净。月牙色轻纱罩天青色襦裙。

    厢房里只有她和骆千书，无人服侍，她张嘴，骆千书自然要拿了甜瓜往她嘴里送。

    甜瓜一片，骆歆咬两口，汁水溢到她唇边，滑到下巴上。

    骆千书探身去抹她的唇角，骆歆笑着躲开。

    他之前还知道避讳一下，进来越发露骨，动了心思便要往她身上靠。

    就差捅破那一层窗户纸了。

    “爹爹也不怕让何沛渠瞧见。”

    “他刻板守旧，台上戏子都不看正眼看，何况旁人的厢房。”

    骆歆把他推远一些，面上是柔情蜜意，口中是话刀词箭。

    “总叫我骗老实人，日后怕你不得好死。”

    “信神信佛，让和尚道士去成大业，我只管我想的事能不能成。”

    骆千书是神佛不让，心狠手辣的人。

    跟他说不得好死是对牛弹琴。

    骆歆拉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甜瓜。骆千书的指尖被她轻巧舔过，心如擂鼓，面上还是纹丝不变。

    骆歆一双眼蓄满眷恋。

    眼神交缠之间，骆歆问他：“我便去了，往后都不去了，永远陪着你如何。”

    头一回说这话的时候，骆千书还骂她不识时务。

    多问两回，骆千书也看淡了，骆歆总要这么问一问。

    他应了，她便安心去行事，他松口应一句又如何。

    “成，都依你。”

    骆歆一笑，掀开纱帘。她头上发丝松散，一支银雕玉兰花簪倏而坠地。惊到下坐的何沛渠。

    抬头寻人，只见纱帘之下惊兔奔逃。

    纱帘已落，竹帘亦下。

    下边候着的人悄悄上楼回报：“成了。”

    这话说与骆歆。

    骆歆羞涩一笑。

    结果不消说，单看她矜骄的神色骆千书便知事情成了。

    “先前的人都不成，还是你厉害。”

    什么清风亮节，人有人的嗜好，不爱妖娆，必爱素净，不爱红装，骆千书也能往他枕边吹南风。

    下人一走，骆千书便捏过骆歆的下巴，指尖在她唇上摩挲。

    “也不是没往他面前送纯良清淡的，怎么就你成了。”

    骆千书靠得太近，几乎要亲到她面上，骆歆灵巧躲开了。

    这么近的距离她心慌。

    骆千书要把她当棋子一样，引人入局，骆千书也要把她当玩物一样，日日玩弄。

    “也没什么特别的，都是爹爹教的手段。”

    她叫人看过何沛渠的住所，也叫人寻了何沛渠的文章，从前文笔尚且滞涩的她也一篇不落的看了。他爱玉兰，他也爱章阁老的诗，王逸之的字。

    骆歆那一支簪上都有。

    骆千书教她如何投人所好，骆歆学得极好。

    何沛渠叫人归还银簪之时，雅间内早空无一人。

    马车摇摇晃晃驶回骆府。

    欲擒故纵，她也学得极好。

    第二回的碰面，骆歆也安排好了。

    盯着何沛渠的人来报，骆歆即刻和侍女换了男装，带一把折扇，站在拱桥上。

    刚下过雨，街上人少。

    何沛渠远远便瞧见她惊奇的面容。骆歆虽穿着男装，何沛渠印象深刻，一眼便看出来是那日酒楼里的姑娘。

    等他靠近一些才知骆歆是惊奇桥下捞鱼的渔夫。

    骆歆身边人同她说了句话，骆歆惊奇的脸顿时现出甜甜的笑容来，转身往远处走。

    骆歆假意挑莲子，实则看何沛渠有没有跟上。

    她想方设法同何沛渠搭话问他要银簪，是下策。何沛渠跟上来同她搭话，才是上策。

    “姑娘……拿折扇的那位……”

    骆歆猛然抬头，受惊一般盯着他，刚抓的莲子撒了一地。

    何沛渠这才觉着唐突，她还穿着男装，他这样冒然开口，岂不是揭穿了她的装扮。

    “公子……你是不是落过什么东西。”

    骆歆警惕的抓着边上侍女的手，摇摇头。

    “我不认识你，我也没掉过什么东西。”

    眼前的姑娘因为心慌，一手紧攥折扇放在胸前，扇柄是王逸之的字，垂落的扇坠上明晃晃一个骆。

    骆家的姑娘。

    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何沛渠思虑之时，骆歆已经仓皇离开。青石路的尽头，骆歆越走越快，头也不回。

    莫说有意寻他，更像有意躲着他。

    是个受了惊吓的兔子。

    这两次还不足，何沛渠仍是不进骆府。

    骆歆又寻了第三次机会。

    这一回，她不仅换了男装，还骑着马。临安野猎何其有名，周家一定会邀何沛渠同行。

    放了母兔，小兔还在她这里。

    母兔必然来寻。

    猎犬便也跟着来了。

    骆歆死死攥着缰绳，手足无措的盯着低吼的猎犬。她一面装着害怕，心中一面骂着何沛渠，这人怎么这样磨蹭。

    好一会儿，猎犬险些要咬上骆歆，何沛渠才姗姗来迟。

    何沛渠远远瞧见她便连忙策马靠近，撵开她身边的猎犬。

    “想不到小姐还会骑马。”

    骆歆还是男装，何沛渠声音也压得低。

    骆歆拉拉绳，马儿转头往农田小步跑开，她那么僵硬的动作，显然是不常骑马。

    何沛渠放心不下，一路跟上了。

    途中几回颠簸，骆歆险些落马。

    “姑娘家娇弱，你若是不介意，我的车马随后就来。”

    二人正巧行至田间，不少妇人正在田间劳作。

    骆歆停下马：“你瞧见那边犁地的农妇了么。”

    “家中有牛，应当是赶了牛来犁地，她定然是家中贫苦，才换了人犁地。”

    “不得已之时，便是姑娘也要有蛮牛一样的气力。”

    “姑娘家也不是生而娇弱，只是在院中关久了，从不劳作才会娇弱。”

    “不过是骑马，多试几回，再不会的也能会了。”

    何沛渠有些震动，想不到眼前姑娘瞧着年纪小，眼界却如此高。

    甚至与他颇为相合。

    他哪里知道，这番话也是骆歆从他文章之中琢磨许久想出来的。

    “是我唐突。”

    骆歆手上有些血痕，何沛渠见了有些不忍。

    “姑娘当真不用等车马……”

    “不必了，我家家训便是坚忍为上。”

    骆歆咬牙拉起缰绳，策马往前。

    周家的人已经跟过来。

    何沛渠盯着远处不曾回过头的那个背影。

    骆家教了一个好小姐。

    他还拿着她的银簪。

    骆家啊，去一趟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