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80 春暖花開的初戀</h1>

    早餐這裡向來吃得很簡單，而彷彿習慣沉默的兩人，也只安靜地用湯匙舀起呈在碗裡的燕麥粥，偶爾才會像忽然想起那樣伸向一旁的飲料，她的柳橙汁，和他的黑咖啡。

    兩人共同迎接的這個早晨，平凡、安靜中卻流露著難以言喻的平和，看似尋常，卻讓她不知所措起來。

    俞桑棠偷偷瞄向剛放下咖啡的閔允程，「你都不覺得那很苦嗎？」她有偷喝過，閔允程早餐的咖啡從不加糖，苦的嚇死人。又濃又澀，完全就像西班牙人形容黑咖啡的那樣——連死人都會從墳墓裡爬出來。

    他瞟了她一眼，懶散地翻著報紙，草略地看過報上的標題：「很苦。」

    「那…你為什麼不加點糖啊？」既然味覺神經沒問題，這人幹嘛自找苦受呢？桑棠實在覺得太匪夷所思了，忍不住打破燒鍋一次問到底。

    「習慣了。」閔允程澹然地回道。將看完的財經報放在餐桌上，抬頭看了眼時鐘，站起身從座位離開。在桌邊服侍兩人用餐的方管家，立即用眼神示意門邊候著的女僕，拿來文件和閔允程的手機。

    他猶豫了幾秒，忽然轉過頭來看著還在吞粥的女孩：「我，去公司了。」

    「欸…喔。」上班就上班，幹嘛還特地轉頭跟她說一聲啊？又…又不是新婚夫妻。俞桑棠尷尬地放下湯匙，看見一旁的方女士衝著自己微笑，覺得臉更燙了。反觀之下，閔允程似乎沒對這樣非日常的親暱感到困擾，他接過傭人遞上的東西，轉身就往門外走。

    由司機駕駛的座車，一如往常停在大門口。早上的時候，閔允程不會讓他們把車直接開進門廊，其實也不是什麼奇怪的傳統或規矩，純粹只是擔心車子發出的噪音可能會吵醒多半還在熟睡的她。

    方管家和往常一樣站在玄關前送他，「少爺，路上小心了。」閔允程點點頭，走下石階，沿著碎石子小路往大門走。一切都和平常一樣，完全沒什麼不同——

    「閔允程，等等。」還穿著睡衣的俞桑棠，就那樣傻傻地追出來，寬大的裙襬隨著加快的步伐微微鼓起，一路從玄關那朝他跑來，她居然沒披外套，閔允程聽見自己雖然慍火無可奈何的嘆息。

    「俞桑…」

    「你喔，忘記拿這個了…」她獻寶似的拿出他剛無意間夾在報紙裡的錄音筆「喏。」

    他看也不看，只冷冷地瞪著她：「不冷嗎？」

    「呃……」閔允程這樣一提醒，俞桑棠才忽然注意到風很大，忍不住縮起脖子「…還、還好啦。」她見到他立刻要脫下外套的動作，趕忙猛擺手往後退了一步「沒關係啦，你衣服都熨好了，要是等下弄皺了也不太好吧？」

    「妳生病了難道就很好嗎？」他悶聲道，伸手貌似要接過她拿著的錄音筆，然後猛地一拽，將她拉進自己懷裡。

    「閔…閔允程？」

    「快點進屋，早上天氣很涼。」

    這樣被他抱在懷裡的時候，桑棠會有種錯覺，彷彿他們之前的仇恨全不是真的。比起謊言，還有什麼比這一切的幸福…更像謊言呢？她聽見風呼嘯的聲音，像在哭泣一樣。

    「你…每次關心我的時候，都一副彆扭樣，讓我一點也不確定…你是不是真心的。」

    在他的臂肩裡，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悶悶的，有點哽咽，又有點像在質問——有人說過，當一個女人質問一個男人的時候，她往往仗恃著些穩拿的優勢，比如那個男人…其實是愛著自己的。

    「彆扭？」

    「就像小孩子一樣，」她咯咯地笑了「閔允程，你不擅長哄人，也不擅長說謊。有時候我甚至寧願你的關心只是假裝的，但…」她聲音越來越小「但我又希望那假裝不是真的。」

    男人嘆了口氣，「好複雜，我聽不懂。」

    桑棠把臉埋在男人懷裡，始終不肯抬起臉來，「我怕你惱羞成怒打我，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你…有一次在我面前說了夢話。你說你喜歡我，可是你永遠也不會告訴我。」

    其實他是說他愛她的，可她沒勇氣說出那個字，因為尷尬，更因為自己不想承認。俞桑棠緊緊揪住他的衣角，頭也沒抬——「所以，看在你讓我大開眼界、大飽耳福的份上，我也要告訴你一個秘密。」

    因為她沒有抬頭，所以她不會發現，此刻閔允程的臉，紅得非常可愛。

    他沉默著，讓人猜不透是因為難堪或在沉吟，半晌，他開口了：「…是什麼？」

    「我……曾經…很喜歡你。」

    「為什麼？」他不是問她什麼時候，而是問她為什麼。俞桑棠看著自己的衣袖，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

    「我…不知道。」

    她吶吶地又補上一句，「唔，你了的，就是那種很花癡…很白癡的…初戀。」她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變成自言自語似的咕噥。

    他垂下視線，「曾經…是嗎？」

    她曾經喜歡過他的，只是一切全都還來不及講，就被他親手給毀了。她失去了一切，他自然也不可能得到他所想要的一切。說不後悔，是自欺欺人的謊言，從前的他不懂，他可以信誓旦旦地說自己無所謂，可現在…每當他看著身旁熟睡著的她時，閔允程都會忍不住想…如果那些他曾經對她做過的事、造成的傷害全都只是一場噩夢，那該有多好？

    他明明應該保護她的，可到最後，傷害她最深的……反而是他自己。

    閔允程忽然低下頭，看著她，有些霸道地抬起女孩的下顎，口吻宛如只是在平鋪直敘一段事實般的平靜。脫口而出：

    「俞桑棠…如果我告訴妳，從現在起——我，我會努力，讓妳愛上我呢？」

    俞桑棠頓時用孩童迷路似的眼神注視著他。閔允程的眼神，是那樣執拗而專注……她總是無法招架他的眼睛。他和她不一樣，不管是對或錯，閔允程對於自己想要的東西，總能不計一切代價去得到，固然殘忍又可怕…但俞桑棠是羨慕的，她厭惡自己的軟弱，也明白自己的偽善，最後反而落得拖累每一個人的下場。

    像要逃避他的眼神，桑棠倉皇地垂下眼，嘟嚷著：「你、你在自信個什個勁啦…」

    他眼底閃過一絲溫柔，和長廊邊搖曳的緬梔白花一般絢爛，從很早開始，閔允程的心情，總是會隨著這個女人的一舉一動而上下起伏，看她哭他會心疼、會難受甚至憤怒，可每當俞桑棠怯生生地對他笑著時，他的世界，便會立刻迎來春暖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