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90 相信</h1>

    念樂軒垂下頭，臉上模糊殘留著笑的影子，但卻被更多的悲傷所淹沒，「是。」

    他承認了。

    此刻，在這棟狹小、溫馨、生疏的房子裡，俞桑棠覺得快要喘不過氣來了。全部的一切，都被輕易破碎開的真相所沖散開來，把一切攪得天翻地覆。她握緊拳頭，低下頭，沒有看他：「……這樣啊。」

    她嘆了口氣，「我想也是，若真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相遇的話，  就是沒營養又狗血到沒救的八點檔了呢。」

    桑棠抵著太陽穴，她的頭好暈，肚子空蕩蕩的，胃疼，「雖然有很多事想問你，但我現在肚子真的好餓……還是先吃晚餐吧？」

    面對女孩的淡然，念樂軒似乎詫異地不可置信，但他依然順著她那近乎任性的要求，「妳想吃什麼？」

    這純粹就只是禮貌性地一問，他沒預期會得到什麼答覆。

    但俞桑棠眼睛眨也沒眨：「摩斯漢堡。我要吃摩斯。」

    他們一起走路過去，在附近的大馬路上，剛好就有一家速食餐廳，他們點了套餐，隨意地找了個座位坐下來。她太久沒來了，不合時宜地興奮，四處打量，拚命往冰紅茶裡加奶精球，用吸管攪了攪，正要喝，就被樂軒制止。

    「妳還沒吃東西，不要空腹喝茶。」

    俞桑棠露出一臉無趣的表情。餐點送上來後，她也不多說話，掀開包裝紙，大口地吃。

    對面的念樂軒沉默地望著她，看她像他記憶中那樣大快朵頤。

    那曾經，是屬於他們的美好時光。

    「……呼，」俞桑棠滿足地嘆了口氣，用紙巾擦掉嘴角的醬汁，又喝了一大口她的特製奶茶，「好久沒吃垃圾食物了，真幸福。大學的時候，如果你和我打賭輸了，我每次都會慫恿你請我吃摩斯。你記得嗎？」

    「嗯。」他很慢、很慢地點頭，凝視著自己手中的紅茶，用吸管戳著杯裡的檸檬片，「我當然記得。那時候，我確實……」

    桑棠打斷他的話，因為她知道，此刻無論念樂軒對她說什麼，在她耳裡，都會只是辯解。

    「我那時沒說，我很喜歡速食，是因為小時候，爸媽不讓我吃這些垃圾食物。我爸是開餐廳的，他最堅持的就是全家的健康。」

    她喝著飲料，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冰都融了，總覺得那滋味也淡卻了不少。

    「對不起。」他臉上的神情，令人不捨。「桑棠，我真的不是……想傷害妳的。」

    正因為記得他曾經笑的模樣，所以才更令人心疼。

    念樂軒的良善與溫柔，比任何苛責都還強烈地折磨著他自己。

    「學長。」

    俞桑棠望著漆黑窗外中的倒影，她早已不是從前那個自卑彆扭的女孩，他也不該繼續當她依賴、撒嬌的學長了。

    以前，她因為彆扭，從來沒私底下喊過他學長二字。

    「如果我說，」她覷著他臉上的表情，拿起薯條沾醬，剛炸好的澄黃薯條，很燙。「我早就發現了呢？」

    「咦？」坐在她對面的樂軒，眼中晃過波瀾。

    俞桑棠氣定神閒地吃著薯條，「我早就知道了。你爸是肇事兇手。」

    大學那場聚會上，那個無賴學長隨口一提，多少在她心裡留下瘩搭。

    雖然可能性不到千分之一，她還是忍不住上網查了，她永遠不會忘記那個害死她爸兇手的名字。他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名字沒在新聞上，但稍加比對，便查到是改母姓的他。

    「妳早就知道了？怎、怎麼可能……」他臉色蒼白，語氣不自覺上揚，又頹然地靠向椅背，呢喃著：「但妳為什麼不拆穿我？」

    他想過無數遍，要向她坦承的，但每次看見她的笑容，胸口便堵地什麼也說不出口。

    「我想，我是在等你吧？等你先開口告訴我。」她把頭髮往後撥。這些沒見到面的日子以來，她的頭髮長長了，以前不修邊幅的邋塌打扮，現在就變得小女人似的溫婉柔弱，但那偶爾不經意的舉手之間，仍可見到從前的大咧咧，她還是他記得的那個女孩。

    倔強、拼命，不曉得在逞什麼強的強悍。

    「其實當時我想過，或許你根本什麼都不知情。」她笑，樂軒猛然想起，還有她那佯裝在順從背後的惡劣：「畢竟，受害家屬的名字，誰也不會記得。」

    「不是的，桑棠。我記得！我一直沒忘掉，我想著，如果哪一天能向妳贖罪的話，但我不知道……我沒有勇氣，以兇手兒子的身份，取得妳的原諒。」在桌上的拳頭隱隱地顫抖著，念樂軒無措而卑微地試圖解釋：「所以，當我發現妳居然是系裡的新生時，我才……」

    「用好好學長的身分來關懷可憐的我？」她嘆氣，「你就沒想過，要是我這樣什麼都不知情的情況下突然發現，我的打擊可能會更大嗎？」

    「最開始……確實只是想著補償，但是，桑棠，我的心意，是真的……我是真的很希望，能帶給妳幸福。」

    「我知道。」她緊捏著手裡的紙杯，一不小心就將杯子擰爛凹陷，「你不是蓄意要欺騙我的，你的真心，我也明白。」

    因為父母的錯誤而被連累的子女，心裡會有多委屈悲慘，她自己不就比誰都還清楚嗎？

    「所以，雖然我很困惑、驚慌，但我什麼也沒說，我沒問，是因為我想，也許你有你的苦衷，我想相信你，我那時想，當你告訴我的時候，我就可以告訴你了……我不怪你，這不是你的錯。」

    俞桑棠苦澀地笑了，兜兜轉轉這麼多年，也許她心中最放不下的，就是這件事。

    她利用他、依賴他，仰仗他給予自己的安穩，自欺欺人地活在逃走就能幸福的假象中。

    「你並不欠我什麼，我的幸福，從來不是你的責任。」

    事過境遷，她早已蹣跚地朝著遠方前進了，卻徒留他一個人依舊在原地守著。

    「我原本，不打算說這樣裝模作樣的話來的，」因為，會給予不必要的溫柔，「樂軒呀，那間房子裡頭，一點生活的氣息也沒有，沒有人，根本不是一個家。」

    她從他恍惚的眼底，看見了心碎。

    俞桑棠的心也好疼，但她必須當機立斷，再也不能仗勢他的溫柔撒嬌，「你自己沒有注意到嗎？你和我說的每一個字、每一件事，全都是過去。所有人都已經不在了，只有你還停在那裡。」

    他痛苦地抱住頭，「可是如果，那時候我有救出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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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閔允程挑起某別顫抖的下巴：「妳說，妳什麼時候要發我通告，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