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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长恨此身非我有

    窗外天色幽暗,细雪纷飞。

    薛瑾在林怀集的伺候下换上新孝服,整理衣冠,不过片刻,便又是一个英气逼人的美男子。

    林怀集一路已经以“万岁”称呼薛瑾:“陛下,从南越而来一路辛苦,何不干脆于此就寝?”

    薛瑾扫了一眼从床帐中露出的一截雪色的脚踝,冷淡地吐出一句嫌弃:“朕,讨厌烟波斋,太脏了”

    林怀集在衣摆后粲然一笑,他的相貌气质另有一派端方疏朗,若不是身受宫刑沦为阉宦,倒是个十足十世家公子的风流模样。

    薛瑾扶额:“这室中熏香味道太烈,真让人头疼。”

    林怀集劝慰道:“房中诸物都是大行皇帝所喜,等到陛下正式登基君临天下后自然会换成陛下所喜。”

    薛瑾下令:“且先摆驾宜安宫罢。”

    宜安宫原是薛瑾幼时未封王时在宫中的寝宫,他受封礼王后便在宫外另设府邸,数年来所回次数寥寥。

    林怀集闻言,便了然薛瑾的思旧之心。

    “那敢问傅相如何处置?”

    薛瑾迈出的脚步一顿:“不会再有傅相了,明日朝会朕便会撤去他的中书首辅之职,另设左右丞相互制衡、以防再有一人专权独大。”

    林怀集垂眉稽礼,面容上已经是掩饰不住的笑意:“陛下圣明。”

    薛瑾临走前只轻轻一瞥一团凌乱的床榻:“至于这个人,谁也不要动,随他自生自灭。”

    林怀集看着垂在床边毫无血色的一截脚踝,满意地笑了一笑。

    室中灯火骤熄,又冰凉了三分。

    及至卯时,纷纷扬扬半夜的冬雪终于被老天爷叫停,天光大亮,映出一片炫人眼目的白。

    而傅衡站在文德殿外的丹陛旁,已经三刻有余。

    新天子临朝议政第一日的第一道诏令,便是废去傅衡的丞相之位,另设左右丞相,擢升士林中颇有清流之名的监察御史谢东流为右丞相,朝中勋贵元老白雀为左丞相,共襄国事。

    至于前丞相傅衡,天子口谕,将他阻拦在文德殿外,却也不驱赶,且随他立在殿外听诸臣对他口诛笔伐。

    傅衡本出身南郡傅氏、原也是一方望族,奈何二十多年前遭逢家变,从此于世间再无依靠,寄身于京郊佛寺法愿寺中才得以长大。他于太安十年十八岁时高中,殿试时得到先帝垂爱,被授二甲第二名,自此扶摇直上,十五年中一路仕途坦荡,由翰林学官入仕、提国子博士、拔校书郎、擢集贤校理、升起居舍人,中途虽小有波折,却不曾影响他平步青云、最后由兰台大夫之身入内阁掌尚书事领丞相职。经年累月中,除了一些同榜同年的士林举子之外,竟也找不出与傅衡交从甚密的朝中大臣,既寻不到他结党营私的错处,也让六部堂官中无人愿在此时出面回护他。

    “自太安二十年起,傅衡任丞相后便不遵宫规,策马坐轿出入宫闱。”

    “太安二十一年正月丁卯,傅衡夜扣禁宫,擅开朱雀门。”

    薛瑾坐在御座上听着朝臣的数落,忍不住腹诽:朕昨晚不也夜扣宫门,直闯太极殿,怎么不见你们上疏劝谏。

    工部侍郎弹劾道:“傅衡曾在京郊置下万亩庄园光华园,其中所盖房屋以楠木为主料,家具陈设皆用降香黄檀、檀香紫檀、交趾黄檀等贡木,且亭台楼阁飞阁复道皆仿仁寿行宫样式,乃大不敬的逾越之罪。”

    你们又不知道那光华园本就是先帝与他厮混时的温柔乡,一应制式可不是按照皇家用度。薛瑾一想到此处,便又燃起无名火。

    位列末端的宗正也来凑热闹:“太安十九年傅衡曾买下杜陵旁的邑山,夺庄户良田三百亩,有碍民生社稷。”

    薛瑾扶额,心想邑山明明是朕当时买下提前送给子平三十而立的生日贺礼。

    户部主事也参傅衡一条罪状,“太安十七年,渭州大旱,傅衡亲掌赈灾之事,却不想据巡检司回报,所有发往渭州的赈济粮食都是掺了沙土的下等米,这其中必然有他傅某人的中饱私囊,想不到傅衡位极人臣,却做出这等伤天害理残害百姓之事,对不起江山社稷更有负于先帝重托。”

    薛瑾这才想起当年与还是“傅少衡”的傅衡同去渭州赈灾,在漕运码头边他亲口听见他的子平吩咐下人将米中掺沙的惊讶之情。

    “子平这是何故?”薛瑾好奇,那时的子平在他心中可是独一无二的子平,一定有他的道理。

    傅子平抓了一把掺沙的白米掂量一二,耐心解释道:“四殿下有所不知,渭州一带贪墨严重,若是运永嘉仓中的白米去赈济,恐怕尚未进入渭州地界便会被官商勾结瓜分一空,到时候赈灾粮以十倍价格出现在坊市上,白白便宜了贪官污吏和无良商贾。

    “但若是掺过沙土的下等米,便不会有人花费多余的功夫挑挑拣拣,即使有人截留一二,也无法哄抬这下等米的价格。有些原本欲贪便宜的平民百姓也不会为下等密费工夫冒名领受赈济。”

    薛瑾忘不了傅子平当时的悲悯眼神,“四殿下,若灾民真的已到饥肠辘辘食不果腹之地步,你以为他们还会介意米中是否掺沙。”

    当时薛瑾还赞对方机智,心想我的子平真是思虑周全。

    而如今,一桩桩一件件,都变成了落人口实的弥天大罪。

    薛瑾与傅衡之间虽有间隙,却也不得不承认傅子平待人接物从无半分骄矜之气,为人处世平素也算通情达理,即便偶尔发作些清高酸腐的文人气,也不至于沦落到满朝文武落井下石,莫不是这四年间他真的性情大变,难道鬼上身了?莫不是这宫闱中真的有什么不传之秘?有冤魂作祟?

    薛瑾强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

    还有御史言官陈列的罪状,占人贡田、私营商贸,若是以此治罪,恐怕满朝文武六部堂官里除了翰林院里为数不多几位只会舞文弄墨的寒素清流,其他人便都要锒铛入狱身陷囹圄。至于贪墨枉法,依大行皇帝对他的宠爱和丞相的俸禄,傅子平即便生活再讲究再精致再奢侈,也毋需行贪墨这等小人行径;而枉法,薛瑾知傅子平虽然脾气温和,骨子里却极其讲究法度规矩,最看不上便是不守规矩的徇私枉法之徒,更何况傅衡亲族俱灭、孤身一人,能为谁徇私,为谁枉法?

    还有人说他霸人儿女、私通宫眷,薛瑾听着差点没憋住笑出声,依大行皇帝的脾气,他傅衡若敢有儿女私情便活不到今日朝会,早被大行皇帝提前送去陪葬帝陵。

    礼部侍中白棠犹在喋喋不休:“那谢女史入宫前原是谢御谢右丞之女侄,谢右丞亦可作证。”

    谢东流虽为新晋文官之首,却始终一言不发并没有参与对前丞相的落井下石,此时见有人提及他,才不慌不忙地站出来解释:“谢氏原是微臣兄长膝下独女,幼时因三十年前国史大狱受牵连没入掖庭,幸得大行皇帝赏识,留她在文德殿伺候笔墨。因宫禁森严,微臣十几年间也不过与她有数面之缘,也并无言语来往。直到五年前微臣曾收到京郊光华园中来书,信中言茯苓女侄遵大行皇帝谕旨被赐予兰台寺大夫傅少衡为妾,并赐黄金五百、白银三千、珍珠十斛、锦缎一百匹,内坊制金银首饰四套,我夫妇因是谢氏长辈,也有幸获赐内坊所制的八宝玲珑簪和金玉琳琅佩一套,及绢三十六匹。”

    左丞相白雀瞪了一眼谢东流,新帝明显想挑傅丞相错处,如今满朝文武都在落井下石省却他们出力,偏偏谢东流居然跳出来为傅衡辩白。

    谢东流回瞪白雀,心道他既为御史之首,当实事求是,以白雀为首的勋贵素来党同伐异,早不为士林所喜。

    始作俑者白棠当面被人驳斥,只得咬着牙拱手道:“谢丞相倒是好记性,在下自愧不如,敢问既是大行皇帝谕旨可有诏书?”

    “既是太安二十年之事,派个御史去史馆查阅一番便是。凡有金钱赏赐,内府度支账目上必然有登录。”

    白棠只得作罢:“如此说来,私通宫眷这一条罪状,便是我等误会傅大人了。”

    薛瑾想起曾在文德殿中有过数面之缘的执笔女史谢茯苓,是个素净寡言极善书道的清秀女子,太安二十一年宫变前便没了踪迹,自己也不曾在意只以为她年纪已大便出宫嫁人,却不想是被先帝赐予傅子平作妾安置在光华园中。

    “可是?”薛瑾关心之处颇与别人不同,“既然是先帝下旨赐婚,怎不将谢女史立为正室夫人,好歹也是知书达礼的世家闺秀,怎么就给人家当妾室?”

    众人收起罗织罪名时的义愤填膺,皆沉默不语,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心观大地,不知新天子言语中到底何意。

    谁也不是先帝,谁敢揣测先帝的所作所为。而新天子的想法,也令他们十分困惑,天子为亲王时便与傅相不睦,早已不是秘闻。昨夜内宫传闻礼王回京尽完孝礼后所为第一件事便是软禁丞相将他仔细收拾了一番,清晨朝会上诸臣确实不曾见到丞相身影,新帝尚未行登基大典便在大朝会上迫不及待地先罢黜了傅衡的相位,所有行为似乎都在坐实:薛瑾要终结他与丞相之间的多年龃龉,置傅衡于死地。

    但见新帝看他们罗织丞相罪名时的冷漠样子,却不像欲置傅衡于死地的态度,此时竟关心起傅衡的妻妾问题,令一众朝臣顿觉不安。

    薛瑾看着座下诸人眼观鼻鼻观心的谨慎模样,倏忽间只觉意兴阑珊。

    “如此看来,列位臣工是奈何傅子平不能?”薛瑾曾与傅衡共事三年,从一开始步步试探到后来倾心相待,也不过半年光景。当初他也曾欣赏傅衡处事妥帖,思虑严密滴水不漏,直到后来与他在朝堂上针锋相对,才明白对手滴水不漏会给自己带来怎样无穷无尽的烦恼。

    子平,薛瑾忍不住想象傅衡站在殿外聆听时的心情,你以为你鞠躬尽瘁,你以为你清正坦荡,此时此刻听着别人对你一番又一番贬损鞭挞,你该知道自己一点也不清正一点也不无辜。

    可惜傅衡并没有顺薛瑾的心意,他立在殿外,听着言官们罗织出一条条罪行,只觉得百无聊赖,恨不得自己能亲身上阵替文官们针砭自己一番。自清晨醒来后,即便无人上前侍奉,他也竭力拖起脱臼的手臂有条不紊地更衣梳洗,尽量将仪容整理干净,按照新天子的诏令,身形挺拔地站在文德殿外聆听众人教训。

    然而此刻毕竟正值隆冬风雪,傅衡站久了,渐渐体力不支,先是不得不倚着阑干,后来意识模糊、支撑不住,便如枯萎的秋草般倒了下去。

    薛瑾见诸臣的对策都不能令自己满意,意兴颓然间正欲解散朝会,只见那个同名的小内侍瑾儿匆匆跑进大殿中。

    瑾儿毫无仪态地冲到御前,直冲着薛瑾叫嚷:“四殿下,傅丞相昏过去了。”

    薛瑾一听,也顾不得什么皇帝君王的庄重仪态,径直冲向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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