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据不完全统计,夜幕拉下时人类社会的各种指标都会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比如夜晚的犯罪率相较于当天任何时段要高出一大截,饮食行业的销售量也会在一天中创造出小高峰,情侣之间的黏腻程度会使炎夏闷热的空气蒙上一层湿热的暧昧。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也在悄无声息中借助着各种社交软件平台在虚拟的网络世界中逐渐缩短彼此间的距离。
市的夏天今年热得尤为壮烈,还未到七月份的时节就已经进入了火炉的天气,持续一周的高温致使市政决定采取分区域错时停电措施以避免或降低高温气候可能造成的不必要损失。今天停电的区域是三环外的东北区域,头几天还庆幸停电的不是自己小区的宋熠今晚彻底地体验了一把市政为市民带来的停电福利。
宋熠在外面和朋友坐一块儿吃宵夜吃到凌晨才摸黑回去,夜里虽然只比白天凉了几度,胜在有丝丝凉风,进屋才知道什么叫热汗直流。宋熠待了没一会儿就觉得浑身黏腻,他家住顶层,小区只要一停电水也没了。没有水洗澡的宋熠只觉得空气里充满了烦躁因子,这些因子迅速汇聚成一团砸向他,顿时不止是身体上不舒服连脾气也变得和这闷热又潮湿的空气一般,想发泄又发泄不出去。
宋熠脱得只剩个裤头躺在床上,双臂伸直举得高高的手机发出刺眼的亮光打在他略微泛油的面部。这时他在心里把开发出“同类”的程序员感谢了无数遍,如果没有团队去开发这类软件,像宋熠这样的有不可言说的秘密的群体就好比无头苍蝇一样漫无目的的在网络上转悠却找不到组织。为什么叫同类呢?因为都是一群变态啊,宋熠心里默默地想。
宋熠点开“同类”,轻车熟路得在关注里打开唯一关注对象的主页,他一条一条地看完了对方发布的动态,接着点开他的相册盯着里面唯一一张照片看了几秒钟,那是一只干净又修长手,手心里托着一只小奶猫。他满足地把手机抱在怀里,脑子里想象着那只手落在自己头上的场景。片刻后,又把手机拿上来继续看着对方只有五条的动态。这些行为他已经在类似的夜里重复了好多遍,看过的内容甚至已经能够一字不差的背出来。
想成为您的作品。]
宋熠编辑了这样一条动态发送到软件广场上。像宋熠这种不在软件上露脸爆音的一般是不会有人搭理的,即便他发出这么一条容易让人肾上腺素分泌增加的内容。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件待价而沽的物品等待着别人挑选,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抱着怎样的期待,可能是今晚太热把脑子热坏了,他想。
不出所料,距离动态发出已经过了五分钟,这期间没有一个消息提醒,连点赞党都吝啬把赞给他。宋熠冷着脸决定去把那条暴露了他愚蠢的证据毁灭掉,刚点下删除还没来得及确认,一声清晰的“滴滴”打碎了夜里屋内的空寂。他犹豫了一下,退出界面没有删掉,的消息栏赫然出现了一个红红的“1”标志,是一条评论:
为什么是作品?
他瞪大了眼睛,被他偷窥了无数遍的人竟然出现在他的动态里并留下一条评论给他,他有些激动,不知道此时此刻有没有人能够体会到他的心情,好似种了一冬天的花突然钻出了嫩叶,猝不及防又喜出望外。
宋熠组织了下语言,慎重地把自己的答案回复给对方。
冯景行吸了一口手中的烟,缓缓朝空中吐出烟圈。他住的地方今天被限制用电,于是天还没黑就开着车进城找他发小打发时间。他发小是一起光着屁股被家长在后面追、打群架明知打不过也要护着他的兄弟,他们之间无话不谈,包括冯景行心里那点拿不到台面上癖好。他发小姓陈单字一个舟,相熟的人都管他叫船子。这晚冯景行原本是打算接了陈舟一起去他们常去的酒吧坐坐,陈舟说他爹给了他几瓶十年陈酿平时没人跟他和放着浪费,索性就猫他家一块喝去。
陈舟看冯景行一直划着手机屏幕,打趣道:“行哥,你这看手机看的时间有点儿久啊,怎么着,有情况?”
冯景行:“看到个有趣的小朋友。”
陈舟“咦”了一声,“好久没从你嘴里听到有趣这个词了,”他顿了顿,问道:“是喜欢那个的?”
冯景行应了声,“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直都是这样了,这么多年也没改掉。”
陈舟看着他又亮起来的屏幕点了点下巴,“有趣的小朋友回复了。”
冯景行晲了眼,把剩余不多的烟深深吸了一口,摁灭了火星。他拿过手机解了锁看着叫“熠”的男孩给他的回复:
因为作品是独一无二的,并且是主人引以为傲的才能称之为作品,先生。
冯景行无声笑了,他觉得今晚停电也并不是那么让人不愉快,至少让他发现了这么一个???嗯???有思想的同类。他看着对方回的最后两个字,决定给他抛一根树枝,至于他接不接,冯景行觉得结果是什么都无伤大雅,生活就是如此。
宋熠严肃地看着对方回给他的消息,心里被复杂的情绪占领。对方的回复很简单——先生?]这短短的加上标点三个字他已经盯了有十分钟,他有些摸不透对方这么回复的意图,汉字博大精深两个字加一个问号可以延伸出至少三种解释,他无法理解对方所要表达的意思。
纠结得都快要睡着的时候,宋熠选了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解释,决定赌一把,最坏不过是和之前一样保持偷窥状态而已。
一旦下了决定所有的疑惑就都消散不见,宋熠向对方发送了好友申请,郑重地像是当年参加高考一般。
冯景行看着好友申请里内容,跟陈舟碰了一盅。
还挺上道。冯景行心想,“我有预感,未来几天会很有意思。”
陈舟啧舌,“可别到时候把人给吓跑了,找我喝酒倾诉我可不干啊。”
冯景行笑骂,“小心我去陈叔那儿参你一本,抓你去相亲,我就不跟你难兄难弟了啊船子。”
陈舟闻言立刻认怂,“行哥我错了,可别跟老爷子提这茬儿,好不容易让我妈消停会儿就别让她再起兴儿了。”他起身坐到冯景行旁边,装作不经意地往他手机屏幕上瞅,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冯景行按了锁屏键暗了屏幕,“想看?”
陈舟笑着点头,“想啊。”
冯景行:“叫声先生听听就给你看。”
陈舟虽然没有这些癖好,但也知道“先生”是谁叫的,当下木着脸开玩笑地怼他,“滚滚滚,老子不看了!”说完又拿起倒满的酒盅跟冯景行面前的酒盅一碰,“喝酒喝酒。”
陈酿的后劲很烈,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拂晓了。
陈舟醒得比冯景行要早一些,他见冯景行的手机信息提示灯一直在闪,好奇心的驱使下摁亮了屏幕,同类的一条消息提醒,陈舟皱眉,这是什么软件自己之前怎么没见过,想着一会儿冯景行醒来问问,结果被陈父的一通电话打的没影儿了。赶紧推醒冯景行交代几句就出门了,临了还没忘让他把钥匙搁门梁上。
冯景行回到家里时天已经黑了,白天在餐厅忙了一天。他工作的餐厅是一家中高端川菜馆,冯景行是店主特聘厨师,只在固定的时间掌厨并负责固定的几道特色菜,是以除过点餐高峰期其余时间很充足。
“熠”昨晚给他发送的消息在上班的路上就已经看过了,昨晚通过好友请求后就没有理会他,再加上旁边有个陈舟有一搭没有搭的闲聊,多喝了几盅这就上了头,睡得特别实诚。除了昨晚发的问好对方也没再多说话,像是牟了劲要等到回复才肯说下一句话。
冯景行没有理会,反而靠在沙发上看起了电视。
“电视机前的观众晚上好,欢迎收看《法律讲堂》,在2018年6月24日的下午,位于市的某世纪大厦??????”
节目刚开播没几分钟消息推送铃声就响了起来,是同类的消息提醒。
您好,我是熠,今年23岁,179,65,入圈不到半年,我留意您很久了,想了解您,请给我一个机会!]
过了一天才忍不住发自我介绍,耐力似乎差了点,倒是挺有礼貌。冯景行把玩着手机,眼底藏着一抹探究,过了一会儿才大发慈悲地伸出手给对方回消息。
高山:想要什么机会?
“高山”是他在同类里的名称。刚发过去没几秒就收到了回复。
熠:虽然这么问很冒昧,但或许这是唯一能够更深层次认识您的方式。请问,您缺不缺奴?
高山:嗯?想做奴?
熠:是的,先生。
高山:为什么要对我说?
过了好一会儿冯景行才收到回复。
熠: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对这里我充满了好奇又带着迷茫,我花了近半年时间去认识了解这个圈子,到现在确定我是喜欢这些东西的。偶然间我发现了这个软件,注册的那天我在广场上看到了您发布的动态,您说“的底线只有心”,当时我并不理解您这句话的意思,我一直认为安全词是底线,因为它提醒了双方在过程中的状态是否能够使调教进行下去。后来了解的稍微比之前多了一些,慢慢地就对您这话有了认同感。从那以后我就记住了您,然后??????然后就会时不时地翻看您的主页看您有没有发布新的消息。
冯景行一字不落地看完熠发的这么一大段消息,手指不由得敲起了大腿,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高兴的表现。
宋熠绞尽脑汁发过去那么一大段话后,默默地送了松了一口气,他又看了一遍发现自己都被自己写的打动了,于是信心满满地等着高山回复。一分钟后手机没有动静,三分钟后手机还是没有动静,宋熠心说是不是说这么多没一句到对方点啊,失望地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消息回复的毫无预兆,宋熠赶紧点开。
高山:哪里人?
熠:市,您呢?
高山:巧了,哪个区?
宋熠犹豫了下,坦诚回过去。
熠:阳东区。
高山:挺近。出来坐坐?
宋熠看着这几个字,心率几乎要比之前快了一倍。这个提议很诱人,但毕竟他们之间还只是聊了不到一天的网友,他对高山一点也不了解,万一是个骗子呢?他突然想起当初高山吸引到他的原因,能说得出这样的话的人怎么会是那种人。
最终想见高山的欲望战胜了其他对外界因素担忧的念头,宋熠又看了下高山发过来的见面地址,低喃道:“他居然离我这么近,真是不可思议。”
宋熠出了小区随手招了辆出租,直到司机告诉他到地儿了才回过神来。
这就要见到高山了啊,宋熠付过钱下车往约的地儿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