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伤痕(4)</h1>
想象一种情感的激荡如此强劲,冲击如此剧烈,以至于她在此刻屏住了呼吸。
一首歌的时间短暂,陈裕元短暂地赋予歌的魅力。
“他唱的很好。”钟玳重新戴起耳机说。
片刻,沈衿才说,“……是的,他唱的很好。”
“所以冷静下来了吗?”
“……不行。”
“这也是一种途径,”钟玳说,“用别的事情,去吸引你的注意。”
她一直都在这么做。放纵、沉迷、沉沦。用另一个人去取代前一个人的身体。取代沈祝耀的身体。
那个晚上后,她开始害怕中元节,七月半。
易经里,七是一个变化的数字,是复生之数。因此七月是酬谢大地、敬祖尽孝的节日。
七月,同样百鬼夜行。
她始终不明白的是,沈祝耀为什么选在这个日子,去侵犯她。
叔叔,一直以来都是家中学习的模范。小时候是可塑之才,赢取许多竞赛的奖牌,奖杯。大学时出国深造,留学回时拿了理学硕士学位。爸爸告诫,你要向前看齐,向叔叔学习。
她不可能照做。
沈祝耀的脸上,有陌生的,一种朦胧的神秘。
她曾在他的房间,未上锁的抽屉,找到一本日记。
黑棕皮,用烫金色的英文烙出他的署名。几乎是全本的空白,唯一有内容的牛皮纸上写了几首诗。诗的内容叫她胆战心惊。
其一:
万物都会走向死亡,
只有人除外,
是死亡向他走来。
其二:
我不选择上帝,也不选择魔鬼,
两者都是墙,
都会将我的双眼蒙上。
其三:
沈衿。玫瑰,隐秘而无归期的玫瑰。
我将垂死在她盛放的性器官里。
-
沈衿十三岁,沈祝耀出差回国。
他二十九岁,穿一身正装从机场走来,把西装穿出无与伦比的风度。
沈衿冲他挥手,仿佛看到旧世纪末期的绅士。
他道,“沈衿,你开始长大了。”
她跳进他怀里,双臂搂住脖子,亲昵地喊:“叔叔,我好想你。”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沈祝耀回答。
“真的?”
“当然。”
在家庭聚餐中,她率先抢在沈祝耀的身边,握紧他的手。仰头冲他笑,“你一直不回来,是在国外和漂亮姐姐玩吗?”
他意味深长:“她们勾不起我的兴趣。”
愚蠢的、三心二意的女人,让他一接触她们的目光,就是腻烦。
沈游斐说,矜矜,你长得不像我,长得像你叔叔。
她成长到少女时期,褪去稚嫩,黑珍珠似的眼,玫瑰唇,长发像乌沉木。
而沈祝耀勾着唇角,他带了多年的腕表换成一串佛珠。
曼丹熟结成老料,沉香成于水中。珠体表面的油线连接成为正面的油面,可见其油脂饱满度。
他拨弄一颗,凑近沈衿,“沈衿,你觉得我跟你像吗?”
他的西装衣领有干邑白兰地的香味。
据说在十五世纪的意大利,发生了一场战争。有个年轻人,在地窖里埋下一桶葡萄酒,十年后重见天日时,酒已发酵成为金色,酒味醇厚。年轻人死在了那场战争中,这桶酒因此被取名为生命之水。
这是白兰地的由来之一。
她与他对视,那个时候,她看不见他眼中的秘辛。沈衿点头说:“叔叔长得越来越好看啦。”
“哪里好看?”他徐徐引诱。
沈衿摸到他的眼睛,他顺理成章地闭上。再是鼻子、嘴唇、下巴,他喉结滚动。
“哪里都好看。”
于是他笑:“那你喜欢我吗?”
“当然喜欢,我最喜欢叔叔了。”
少女受成熟的男人吸引,这似乎是件约定俗成的事。更何况,沈祝耀符合她对未来伴侣的一切想象。
他抱她到怀里,裙压着西裤,气息喷到脖颈。
沈衿缩着脖子,“干嘛呀?”
他没有回答。单手搂住她的腰,接着吃一份乳酪沙拉。
“我也要,喂我吃。”
匙子塞进她嘴里,乳酪酸甜。沈祝耀盯着她的唇,一开一合,沈游斐在和爷爷交谈。
他指间触碰腰上的皮肤,沈衿痒得大笑起来,“别弄我……别烦……”
他说:“为什么不?”
“干杯,沈衿。”沈祝耀举起一杯香槟。
沈游斐皱起眉:“她还太小……”
“不,我要喝。”
她嘴唇张开,在酒杯上留下透明的唇纹。仅仅两口,就嘟起唇来,“难喝。”
沈祝耀沿着唇纹,印上去,一饮而尽。
“我杯里的也不好喝吗?”他问。
她勉为其难地点头,“那好吧,有一点点好喝。”
他们在沙发,沈衿嘴里含着樱桃,沈祝耀弄碎了它,汁流进她的下巴,红色细碎的胭脂粉。
她睁着无辜的眼,说,“弄碎了就吃不了了。”
“弄碎了才能吃。”
他举起单反,将此时定格。她纯洁得像一个美梦。
捉住她的脚,她踢在脸上,咯咯笑:“好,那我弄脏你了。”
沈祝耀低声说:“是啊,你弄脏我了。你该怎么负责呢,沈衿?”
“那我让你亲一下?”她抬起脸。
他的呼吸沉重,石子一样往下压,“真的?”
沈衿挣脱开,调皮一笑:“假的,我才不让你亲。”
但是,沈祝耀固定住了她的脸。他的嘴唇落在侧脸,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为什么咬我?”她委屈。
他说:“因为你让我生气了。”
她双腿蹬起来,摩擦着西裤,踢到坚硬的部位。
“这是什么……”
沈衿用脚底覆盖,发胀,发硬。
沈祝耀问:“沈衿,你想让我快乐吗?”
她懵懂:“叔叔,难道你不快乐吗。”
“是其他的快乐。”
“什么?”
他握住她雪白的脚踝,“你很快就会明白。”
沈祝耀漆黑的眼睫,是乌云化不开的月。他放手,接着从沙发里搂起她。
太软了,太小了。
她的手心抵住他胸膛,“你的心跳的好快,我摸到了。”
他低声说:“因为我现在很快乐。”
“为什么,你明明说你不开心。”
沈祝耀吻在她下巴,“现在很开心,仅仅是现在。”
“其他时候呢?”
“有你就开心。”
沈衿笑起来,“我也是这么想的,有你在,我就很开心。”
沈祝耀无声地笑:“你要言而有信,沈衿。”
“我不,我是骗你的。”
饭后的阳台上,空气中弥漫花香,树荫后闪烁着一缕阳光。
沈衿坐在他怀里,摇椅摇晃。
他给她念诗。似懂非懂,注意他低沉的嗓子,是吟游诗人,敏感而细腻地抚摸耳膜。
“其他人也像你一样——这么说英文吗?”
沈祝耀问:“其他人是谁?”
“我的英语老师,”沈衿说,“她的英语说的很别扭,像结巴的人强行学说话。”
她玩他腕间的佛珠,刻着古老梵文。
沈祝耀说:“我和她不一样。”
“对,你们不一样。你刚刚念了什么?”
“波德莱尔。”
沈衿:“听不懂!”
于是他念一遍中文:“我爱这对于裸体时代的回忆,那时福玻斯总喜欢给雕像披上金色的外衣。”
“嗯……福玻斯是谁?”
“是阿波罗,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
“哦……”沈衿说,“就是那个宙斯的儿子吗?”
沈祝耀微微一笑:“你答对了。”
“裸体时代又是什么?”
他继续念:“那时,男子与女子享受着生活的乐趣,自由自在,没有谎言,没有忧虑。”
“那是完美的时代。”
他放下诗集,拎起咖啡杯的手把,让她喝。
加着奶盖,加着可可粉,沈衿舔一圈唇边溢出的咖啡,忽然说,“叔叔,我昨天晚上看见,小区门口有两个人在接吻。”
他盯着她的唇,“好看吗?”
“一般,太暗了,看不清。妈妈不让我看。”
沈祝耀问:“你还想看吗?”
沈衿犹豫片刻,点头。
他将她下巴捏住,指腹缓缓抚摸下唇,她的舌,从唇缝中伸出,不知所觉。
“你真的想看吗?”他重复道。
沈衿转动眼珠,“你该不会要亲自教我吧——”
沈祝耀低下头,隔着拇指亲吻她。
她的脚背绷直了,吐息喷在近在咫尺的唇上,“……这算什么教?”
沈衿主动含住他的唇,吸一颗糖般,舔了舔。
沈祝耀僵硬着,听她清脆地嗓子:“这才叫接吻,知道了吗,叔叔?”
发生在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他知道,她不清楚这代表什么。
沈衿无情地离开他,跑进房间,裙摆像一条彗星的尾巴,重重砸在他心上。
夜晚,她伏在桌前写作,嚼着笔杆,绞尽脑汁地写下:我叔叔回来了,见到他,就如小时候闯进芭比娃娃的世界。
沈祝耀在客厅抽完一支烟,推门。
沈衿把作业本合上,回头,“你身上有好重的烟味。”
“那必不可少,”他打开袖口,“是一种成人信号。”
沈衿问:“我以后也能抽烟吗?”
“我希望你不抽烟,长大了也不要。”
过了一会儿,“什么是长大?”她问。
“接受痛苦。”他说。
“什么是快乐呢?”
“找到痛苦,砸碎她。”
沈衿疑惑:“为什么要砸碎他,他是谁?”
沈祝耀说:“她是痛苦本身。”
“你到底在说什么……”
一周后,沈祝耀整理文件,贴上密封袋的撕口,提起公文包将要去机场。沈衿从房间冲出,抱紧他的腰,“别走,叔叔,我不要你走。”
那时他说了什么?
“真的不要吗?”
他的每一句话,百转千回,从来与字面含义不同。
这样的细节,让以后的沈衿一回想,就浑身冷汗。
她的少女时代,无时无刻不存在沈祝耀的身影,他潜移默化地影响她,掌控她。
沈衿用冷水扑面,对钟玳说:“我现在给你念一首诗。”
他应下:“嗯。”
“万物都会走向死亡,”她打开相册,一字一句地,“只有人除外,是死亡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