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楔子</h1>
我第二次见到方喻则,是在舞蹈学院一楼的咖啡厅。
学院有两座楼,一栋新楼,一栋老楼。老楼建的早,也离宿舍最远,掩映在重重的树影中。我练舞常来这儿,因为够清净,足够避开许多人恶意或善意的眼光。
现在想想,那平淡的一天也许就是我人生转折的一天,尽管当时我对此一无所知。
二楼末间的练习教室不大,但只有我一人时也会显得空旷。打开了所有能打开的灯,就不觉得太冷清。
窗外是被夜色掩映的月桂树,开着细小如米粒的乳白花朵。夏风徐徐,吹进细甜的香气,消解长时间压腿的疼痛。
我天生柔韧性不佳,每每被专业课老师指出,只好以勤补拙,每晚跑来压腿。
韧带是个死性不改的东西,一日不拉,它就要退回去一寸半。笨拙如我,只有每天早晚压腿,才能保证舞蹈动作轻盈舒展。
枯燥也没办法。我干脆从包里取出快被翻烂了的话剧剧本,再过一周就要在校内女性文化节正式上演的《美杜莎》。顺着标记翻开一页,正是美杜莎遭丈夫背叛时思考复仇的独白。
我最喜欢的一场戏,带着山雨欲来前的满楼风声。
“……
因此我得等一会儿,等到有坚固的城楼出现在我面前,我再用这诡计,这暗害的方法,去毒死他们;但是,如果恶运逼着我没办法,我就只好亲手动刀,把他们杀死。
我一定向着勇敢的道路前进,虽然我自己也活不成。
…… ”
怨恨的黑色火焰在美狄亚幽深的眼里熊熊燃烧。她和两个儿子被丈夫抛弃,被驱逐出城邦,骄傲被践踏。
为了那男人,她抛弃了父王和家园,杀死了自己的兄弟,只为帮助她的丈夫。
她骨子里的骄傲暴戾从未消失,曾帮助丈夫夺取金羊毛和王位的智慧从未停止转动,只是这次,复仇的利箭对准了曾经的爱人。
她的愤怒随着剧本丝丝渗入我的肌理,我不自觉地战栗,属于痛苦的战栗。嫉恨的化身是美狄亚,而此刻我就是她。
铃声突然响起,我被迫从美狄亚的情绪中退出。九点半,是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间。
压腿时间太长,腿已经酸麻冰凉一片,身体疲惫异常,只有头脑火热发烫,沉浸在演戏的余韵中久久不能平静。
我喜欢演戏。
尽管每次入戏,情绪进入的容易,脱出却难,既是享受也是负担。
离闭馆还有半个小时,支起无力的身体,匆匆走进淋浴间。我打算今天早点回宿舍休息,明早还要排练呢。
洗完澡,呼吸已经平复,不巧吹风机坏了。我只好披一头湿发,沿着青灰色的旧楼梯下楼。在无人的走廊,不惊醒一盏灯,静地像走过了一只猫。
刚到一楼,昏黄灯光下,我一眼就看见了方喻则。
他坐在咖啡厅靠窗处的沙发上,面无表情地对着笔记本处理事务,灰色西装,奇特而不张扬的傲慢感,与周围朴素的学院氛围格格不入。典型的精英派头。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
方喻则,国内一流经纪公司——辰星娱乐的王牌经纪人,捧出了炙手可热的乐队Pink Devil和歌手木隋兰,掌管辰星娱乐旗下唯二拥有独立影视音乐制作能力的子公司之一的水星音乐。
三年前,我曾在“辰星小姐”总决赛上见过他一面。
辰星小姐是由国内一流的辰星娱乐举办的女性艺人选拔赛,参加者多在15-24岁之间,桂冠获得者即是当届的辰星小姐。
不同于其他选秀,辰星小姐是每三年举办一次的半公开型选拔,每个参赛者事先都签下协议,前五名会和辰星娱乐签约,但往往只有桂冠得主才能获得超乎寻常的曝光率和资源倾斜。要么成王,要么败寇,第二名与第五名的区别不大。
当时我还是夺冠热门,他是评委之一。
故人容易勾起不愉快的往事。
那时我刚踏进娱乐圈的门槛,便见识了种种龌龊手段。明撕暗斗,有资本的请水军黑人,没资本的投入大佬怀抱。
一路闯进总决赛时,我还以为现实不至于乌黑一片,评委票数叫我认清了现实。
最后的二选一,短信网络得票我占七成,而评委投票是压倒性的九十比十。
方喻则是为数不多的投票给我的评委,即使我错失桂冠,还是很感谢他当日的赏识。
他怎么会在这里出现?我不禁好奇。
恐怕他已不记得我,我静静看了几眼,并不打算上前搭话。
冲咖啡柜台后的阿姨笑笑,算打了招呼,便打算离开。
阿姨却拦住我:“小霍,窗边坐着的那位先生,说是来找你的,让我见到你务必说一声。”
找我?无事不登门。
我正犹疑,他精明而年轻的一双眼正巧抬起,伸手示意我坐在咖啡桌的另一端。
贵人本多忘事,难为他还记得我。我不禁在心里佩服他的强记,佯装平静走近坐下。
“方先生,好久不见。”
他没回应,只沉默地观察我。目光锋利冷静,像在给货物做解剖估价。
我被打量得浑身不舒服,但不打算再开口。沉不住气的人最容易一败涂地。
阿姨端了清水过来,我压抑着紧张,慢慢地抿了一口水。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所幸没过了一会儿,方喻则终于开他的尊口了。
“霍心,还想做演员吗?”
他这一问,让我真的慌张了。
要说我在过去二十一年人生中最后悔的事,不是参加辰星小姐,也不是一怒之下讽刺黑幕而被雪藏。
我对那一年取我而代之的沈思澜没有任何想法。她的父母都是辰星高层,用尽方法要为她的明星梦铺平道路,我不过是其中一块再渺小不过的绊脚石。如今她虽屡屡被诟病演技,仍手握大量资源,人气热度也是直奔小花而去。我与她早已不是一个世界。
我只是后悔,后悔被雪藏后再也没有了登上银屏的机会。
可我跟经纪人、甚至家人都没说过这回事,方喻则怎么能一语中的,一句话就击中我的软肋?
心里一紧,我垂下眼试图掩饰心里的惊异:“方先生,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这是一个邀请,目前我只能说这么多。”
我探究地看向方喻则,他却微皱了眉头,沉吟片刻才继续:“明早记得看新闻,到时候再答复我也不迟。”
“……我明白了。”
他递来名片,依旧是礼节性的商务微笑,便起身告别了。
方喻则离开的刹那,我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为什么是我?”
他的背影停滞一瞬,却没回头:“……霍心,你该相信自己的价值。”
回宿舍的路上,我反反复复回想着刚才的对话,方喻则的话让我心跳如鼓。
他给我的信息太少,那段谈话中我能确认的,就是我被方喻则或者他所代表的人选中了,以后也许会有做演员的机会。已知信息太少,看来只能等明天看过新闻之后再想了。
我无声叹了口气。正巧两个漂亮女孩儿从我身边经过,她们正兴致高昂地谈论着什么。
风吹碎了声音,我只听到了辰星小姐、选拔之类的片语只言。
我一愣。这才想起,原来又到了新一届辰星小姐的报名时间。
女孩子们的讨论越发热烈,她们的眼睛因为对未来的期冀而明亮。
没来由的,我有点羡慕她们。
我比她们最多大三岁,可早已不复是这种无所畏惧的心境了。不知不觉间,三年已经消磨了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