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试镜</h1>

    “方总，我刚才去辰星了。”

    方喻则似乎并不意外于我的急切，语气依旧淡淡的：“很好。下午来融光，谈一下新合同的具体内容。”

    我答应着，正准备结束通话，却听到他低声说：“恭喜了，霍心。”

    我几乎在脑海里想象出他拿着电话，边看文件，一边回答我的神情，忍不住微笑：“多亏方总帮忙。”

    我的这句话简直不能更真诚了，尤其是在知道方喻则那么艰难才从辰星全身而退之后，对他的感激又上升了新高度。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大的疑惑。

    方喻则为什么选择了我？

    当然，我不需要纠结于这个问题，毕竟我已经得到了远远超过期待的东西。只是我忍不住要好奇。

    论人气，论演技，辰星中比我优秀的人有很多，只要方喻则开口，其中愿意跟他离开辰星的人也是一抓一大把。

    我得到了方喻则的赏识，这个认知几乎让我飘飘然。

    方喻则去舞蹈学院找我时说了什么？

    “……你该相信自己的价值。”

    我想他是对的。以往之事不可追，乌云已经飘远了，又何必继续生活在阴影里呢。

    到达位于新区的融光娱乐，已是一个小时后的事了。

    前台带我到会议室等着，没过一会儿，方喻则的男助理进来了，我在昨天的宴会上见过他。

    助理冲我笑笑，简单的自我介绍后，直接打开手里的文件夹，把合同递给我。

    我仔细地看，融光的合同内容与辰星大同小异，但艺人分成稍高于辰星，合同时间为五年，到期续签。

    方喻则的签字和印章都在上面了，确认过没问题后，我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收好了合同，正准备起身离开，却被助理叫住了：“霍小姐请稍坐一下，方总一会儿就过来。”

    “还有什么事吗？”

    助理礼貌地笑，不打算向我解释：“方总会亲自向你说明的。”

    那就等吧。

    我一边猜测着方喻则留下我的原因，一边走到窗户前，看外面的风景。

    一辆黑色跑车驶入视野，然后缓缓减速，停在楼前的马路边上。

    车门缓缓向上打开，从副驾下来的是一身灰色西装的方喻则，他下了车，又低下身体对车里的人说了些什么，随后带着墨镜、一身黑衣的男人从驾驶座下来。两人一边交谈，匆匆地走了过来。

    等他们走近，我才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是左昂，他精致的脸几乎完全被巨大的墨镜遮住了。他的神情冷淡，正微微抿着嘴，专注地听方喻则说话。

    左昂出现在融光再正常不过了。看着他们走进大门，我也收回视线，走到桌边坐下等方喻则。

    没过一会儿，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方喻则匆匆地进来了。

    我和方喻则打了招呼，门却被再次推开，左昂带着风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对面坐下，眉梢嘴角的细微表情都显示出他现在的心情不佳。

    我抬头看方喻则，他微皱了眉头，但没说什么，把手里装订好的一叠纸递给我。

    接过来一看，封面上是印刷的三个字，《烟花里》。

    这是剧本？我看向方喻则，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方喻则开口解释：“这是叶楼导演的新戏，女主角临时辞演，我向叶导推荐了你。你先熟悉一下剧本，半个小时后叶导过来试镜。”

    那左昂过来干什么？我看一眼左昂，更疑惑了。

    左昂取下墨镜，眼神漠然：“我是这部戏的男主角，霍小姐。”

    虽然没有明说，但我感觉到他对我的不满。

    我与他素不相识，他讨厌我的原因是什么？

    是因为昨晚和寇紫京睡了他的床？还是单纯的看不惯？

    我与他对视，左昂的目光冷得像寒星，但里面没有深层次的厌恶。

    我正在猜测着，左昂突然开口，“霍小姐，趁着这半小时好好准备吧，到时候也不至于丢脸丢的太厉害”，语气礼貌，但压不住其中的淡淡嘲讽。

    我也懒得和他争辩，找了把椅子坐下开始看剧本。

    我看剧本的速度一向快，二十分钟已看完了手里的这一本。我手里的这本应该只是剧本的一部分，差不多有三四万字。

    故事里的男主角吴城生于西南边境的一个小城，父亲早死，贫困不堪的母亲带着他嫁给一个酗酒的男人，一家人苦苦在社会底层挣扎。继父吸毒成性，还让男主的母亲也染上了毒瘾，母亲在一次过量服用毒品后去世。

    男主从小默默忍耐，长大后性格沉默愚钝。母亲死后，男主终于反抗酗酒成性的继父，却不小心误杀了继父，于是偷了继父的车孤身潜逃。潜逃过程中，他只能住在一家鱼龙混杂的小旅馆里，这里的住客都是瘾君子之类的底层渣滓，旅馆所在的这条街叫做盐化里，因为这里的小姐太多，俗名也叫烟花里。

    男主像幽灵一样麻木地生活着，某天去县城时，见到了女主林飞。女主穿着俗气又廉价的裙子，但是依旧清纯，她一直笑着，看起来单纯而快乐。男主呆望着她很久，直到她消失在视线里才反应过来。

    楼下理发店的老鸨经常派手下的姑娘们去旅馆推销，男主却在妓女们里看到了花名是飞飞的女主。女主因为不听话经常被打骂，她试着逃走过几次，但都被捉了回来，被打得遍体鳞伤。

    本已麻木的男主看到女主被殴打，心里却有了波动，出门抢钱买下了女主的一晚上。到了时间，女主却没来。男主去店里看，却发现老鸨倒在地上，被割开的脖子还在往外流血，女主正握着滴血的刀，浑身是血缩在墙角颤抖。男主试着碰触女主，几乎崩溃了的女主用刀刺伤男主后逃跑，男人担心她被抓，马上去追她。

    正读到过瘾，剧本却戛然而止，我才发现自己在战栗。

    真是好本子，够精彩。

    目前为止，女主的部分虽然着墨不多，但倔强、清纯又有狠劲儿的形象已经立起来了。

    我在心底叹息，能得到这个角色的演员何等幸运。

    不过我倒是有点意外，左昂居然会接这样的戏。调子低沉、剧情血腥不说，男主的形象也与帅气毫不沾边，演得好虽然会得到演技方面的认可，但也会影响身为偶像的个人形象吧，如果演不好，被嘲讽票房毒药也就算了，以后恐怕再也接不到好片了。

    我摇摇头，笑自己多虑，赶快把出走的神儿捞回来，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融入角色。

    时间过得飞快。直到方喻则起身和叶导握手时，我才反应过来，急忙站起来打招呼。

    叶导中等身材，外表并不出彩，笑起来也很和气。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刀，看他的眼睛久了总会忍不住疑心，觉得自己的秘密被他从眼睛里被偷走了。

    寒暄几句，彼此介绍过后就进入正题。

    叶楼拿出剧本，准确地翻到某一页。

    “先试下飞飞杀人后被吴城发现的这场戏，左昂，你和霍心对戏。”

    左昂不太情愿地接过剧本，等我调整好位置后，还是尽职尽责地开口：“飞飞，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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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飞蜷缩在浴室的一角，像受了伤的狗一样剧烈喘息着。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滴在地砖上的血，浑身战栗而不自知。血喷溅进眼里，她的视野全是模糊的红，令人窒息的红。

    她想叫喊，却发现自己根本喊不出，只能从喉咙里发出类似濒死的嗬嗬声。

    死了，妈妈死了。

    用沾满血的手抚摸自己的脖子，皮肤是温热的，动脉的跳动隐隐传来。同一个地方，飞飞一刀下去，滚烫的血喷在脸上，女人沉重的身体轰然倒下，压在她身上。

    她胡乱地爬起来，打开水龙头用力冷水冲洗着脸上手上的血，但是越洗越多。是啊，那么多的血，怎么也洗不干净。

    腿发软根本站不住，她重重地跌坐在地上，呆滞了一会儿，近乎疯狂地寻找刀子。

    那女人一定还没死，她得拿好刀子，不然这次一定会被打死的！

    此时，吴城刚走到卫生间外，听到里面的声音，谨慎地推开了门。

    飞飞对此毫无知觉，吴城沉默而震惊地看着一切，到处都是鲜血，仿佛回到了他杀死继父的那天晚上。

    久久，他终于轻声唤她：“飞飞。”

    她怀疑自己已经疯了，又觉得自己没疯，目光从吴城身上飘过去，又飘回来。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吴城慢慢走近飞飞，生怕吓着她，却没注意到飞飞藏在身侧的手。

    他伸出手碰了飞飞的肩膀，飞飞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涣散的眼神终于聚焦，下一秒，刀刃已划破吴城的手臂。

    吴城吃痛，下意识将她推开，飞飞的身体撞在墙上，很快又姿势扭曲地爬起来。她歇斯底里地喊叫着扑向吴城，没准星的刀尖像骤雨一样落下，吴城几次险险躲开。

    眼看着一直没法刺中吴城，她越发恐慌，连滚带爬地冲出理发店。吴城赶紧找了块还算干净的毛巾包紧伤口，马上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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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微喘着推开门，重新走进会议室。

    叶楼还是笑眯眯的样子，伸手示意我坐下。左昂神情里多了点复杂，他递来一瓶水。

    左昂表现出的友好令人意外，我接过水喝了一口，坐下来平复呼吸。

    叶楼没对刚才的片段做任何点评，他往前翻剧本，翻到某一页后递给左昂。

    “吴城初见飞飞的这段。”

    这段戏份的大头在吴城身上，飞飞没有台词。比起前面偏重于爆发力的表演，这部分更需要自然的演技。

    左昂接过剧本，走到我旁边。

    吴城独白：“自那以后，我一直是白天睡，晚上醒。夜晚是见不得光的人的狂欢时间。”

    “但那天白天，隔壁住了群嗑嗨的瘾君子，吵得我睡不着。我把值钱的东西都揣在兜里，戴了帽子出门。”

    “十几公里外就是县城的集市。那里的所有人都忙碌着，没人顾及身边走过的人是不是通缉犯。也只有在那里，我能感觉到离我很远的自由。”

    吴城走了很久，到集市时大部分都结束了，他茫然地看着人们收摊。当人们好奇的眼神扫过他时，他慌乱地低下头，手脚笨拙地遮住脸，往人们目光的反方向逃离。

    却撞到了一个姑娘。他低着头，目光逐渐上移。从质地低劣的小皮鞋，到雪白的小腿，到橘色的廉价连衣裙，再到她干净无暇的脸。他看呆了。

    飞飞不太高兴地看了吴城一眼，拉着身旁的女孩走开了。

    但吴城的眼睛一直追随着她。飞飞走开后，转眼又高兴起来，拉着身边的女孩说东说西。不知她的伙伴说了什么，逗得她微笑，露出洁白如珍珠的牙齿。她的笑很特别，有一种奇异的天真。

    直到飞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吴城才醒过神来，沉默地离开了。她的笑已深深刻在他心里，像一朵从污泥里长出的花。

    作者的话：求——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