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讲一个听来的故事</h1>

    11岁，做课间操的时候，他被分到她后一排。之前他们从未说过话，但是从那天起，他开始在排队的时候踩她的鞋后跟，围着她叫她“旺财”。有时她气不过，满教室地追着他打，问他旺财是谁？他嬉皮笑脸地说是他从小养到大的狗。她气得对他一阵爆锤，他没还手，只是嘴里嚣张地叫她旺财。后来有一天，也是课间操的时候，他又叫了她旺财，她扫了他一眼，回敬了一句“来福”。

    13岁，他们进了同一所初中，但是分在不同的班。他还是会在课间的时候跑过来叫她一声旺财，然后嬉笑着被她追着打。

    某一天，她路过他们宿舍的时候，一堆小萝卜头站成一排，对她吹口哨，叫她的名字告诉她，他喜欢她。身边的女朋友像是怕她听不见一样，重复了一遍萝卜头们说的话。她气得朋友也不要了，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自那一天后，他开始黏着她，给她买杯子、送她圣诞贺卡、请她的朋友吃东西、晚上送着她回宿舍。但是，她讨厌他，越来越讨厌，他对她越好，她就越讨厌。他越说他喜欢她，她就恨不得他原地爆炸。于是，她开始疏远他，刻意回避他，以他耽误她的学习为名。果然，所有的冷处理都是有用的，终于有一天，她发现他不在跟着她，甚至在她叫他来福的时候也不会回敬她一句旺财，甚至见了她也会躲躲闪闪的。她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之间的联系似乎在某一天，断掉了。

    没错，14岁，他们初二，他找了一个同班的女朋友。看上去很斯文、温婉，和她完全不一样。她看到过他们甜蜜的在校园里打闹，女生生气了，不理他，他先是暴躁地猫跳狗跳，最后还是乖乖地跟在女生后面，戳一戳她，抖一抖，很快两人又和好了。他也看到了她，但是又假装没看见，拉着女生往另一条路走了。

    初三的时候，他们班的班主任发现了他们早恋的事，被通知了家长。女生的家长生气到不分手就不让女生回家，但是女生坚持了下来，他们又继续在一起。如果你认为这将会是他们的happy  ending，那就错了。

    16岁，他们进了同一所高中。她和女生成了同班同学并且还是同一个寝室，而他被分到隔壁班。她和女生相处融洽，甚至有时还能开开玩笑，因为她知道她根本不在意他。在高一寒假后新学期，女生突然减了一个利落的短发。她夸赞到cool哦，女生笑了笑，说当然。她觉得有些奇怪，女生明明是很温婉的类型,这句“当然”一点也不像是她会说的话，她隐隐约约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果然，下午有同学就告诉她，女生跟他分手了，因为他劈腿，喜欢上了他班上的另一个女生。她惊呆了，她记得他们甜蜜的时光，几乎很难想象有谁能闯入他们之间。她一方面为女生抱不平，另一方面在心里暗自庆幸幸好当初她没有跟他在一起，幸好被甩的不是她。从此，他在她心里多了一个负心垃圾的标签。

    17岁，高二分班，她和他被分到了一个班。他有他的朋友，她也有她的小团体。他没有跟她“叙旧”，她也不屑。女生在文科班，因为和他分手性情大变。她变得更开放，更嬉笑怒骂于形。有一天，女生交了一个很怀很坏的男朋友，这个男朋友打架、逃课、翻墙、换女朋友如流水。女生像是为了气他一样，刻意跟新男朋友站在他们班门口打闹、嬉笑。终于在一个晚上，他敲了晚自习，把女生找了出来，想劝女生不要跟那个男生在一起，劝她珍惜自己。她不知道那天他们还说了些其他什么，总之，结果就是女生和他的关系稍微缓和了，女生也不再跟那个坏男友在一起了。为此，他似乎跟那个男生打了一架。

    时间到了高三的冬天，一个周末的傍晚，她来到教室里复习，因为之前的理综考砸了。学了一会儿，还是发现自我厌弃的情绪让人无法看进去，所以她走到教室外休息一下。外面的风吹得很大，婆娑摇晃着的树影在昏暗的夜空里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长毛怪。突然，安静的走廊里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他穿着深蓝色的棉衣，抱着篮球，活蹦乱跳地走了过啦。原谅她，用这种词来形容他。他走过来，笑着跟她打了一声招呼。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接着他凑到她面前，笑着说：“你穿这件衣服真好看。”她突然有一丝害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那么突兀的赞美。他也没等她回答，就直接进到教室里，坐下看书。等到九点半的时候，她打算离开了，他也跟着一起离开，就好像以前那样把她送回家。

    冬天很快就过去了，时间到了高考前的一个月，有一天，她突然得知，他的现女友把他给甩了，在知道这个消息的那一瞬间她心里突然有一个很坏的想法，那就是他果然遭报应了。回到教室里，她就看到他闷闷不乐地坐在那儿，他的好友想办法逗他、打他、骂他，他都不理。一下子，她又突然觉得他好像有些可怜，明明只有一个月就要高考了，但心里另一个声音是他不值得同情。

    果不其然，他高考考砸了，二本多一些，最后选了一个警官学校。而她如愿考上了一个不错的大学。

    进了大学，她和他的联系就完全断了，她认识了新的人，有过暧昧的对象，但是仅止于此，她发现她似乎做不到跟别人进一步发展下去，因为她很在意周围的朋友对她男朋友的看法，她似乎想找一个让别人都跳不出毛病还羡慕的男朋友。

    放假了，她回家报了一所驾校。在驾校里遇上了一个他的好朋友，是当年的那群小萝卜头里面的一个。他们在等车的时候，会闲聊，大多数话题都是他。朋友说他一进大学就找了一个很漂亮的女朋友。她说他的历任女朋友都很好看。朋友评论到谁让他小伙子长得好看家里条件又好。她笑了笑。朋友瞥了她一眼继续说他也是，那么漂亮的女朋友说分手就分手。她表示惊讶。朋友立刻回答因为那个漂亮的女朋友太喜欢控制他了，什么都要和他在一起，不准他打游戏，翻他手机。她了然地点点头，说女生的控制欲都挺强的。朋友说是的，所以他现在这个女朋友虽然不如之前的好看的，但是性格很好。她有些惊讶问他又有女朋友了。朋友说是的。她不冷不热地说他可真是空不下来。

    大三的时候，高中班级组织了一场班级聚会。白天大家到茶馆里打麻将，她不会打，但是被同学起哄叫去打，于是她硬着头皮打了两次炸胡，被宰了一点钱。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她旁边，说你们不带这样欺负新手的。大家都友好地对他骂骂咧咧，他也不在意搬了一把板凳坐在她旁边指导她打麻将。果然有了指导，她不用再炸胡了。晚上，大家一伙儿吃完饭又去唱歌。几个女生叫她来玩猜色子输了的罚酒。她运气好，几次都才准了。过了一会儿，他凑了过来，蹲在她的对面。她猜小，他就猜大，她猜单，他就猜双。他的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她，得意地笑，看着她猜错，被罚酒。完了一会儿，她认怂，先退出，坐到一边听别人唱歌。听着那堆鬼哭狼嚎，突然旁边的沙发被人压住了，他自然地坐到她旁边，盯着屏幕，好像在听别人唱歌。她嫌挨得太近了，往右边挪了挪。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开始跟她说话，但是说了一会儿他们俩也没能找到引起共鸣的话题，只是徒增尴尬。幸好，很快轮到她的歌，她站起来接过话筒，跟着音乐唱着那首《未接来电》。

    未接来电或许是你/匿名的提醒/在模糊的空气里/身陷过去的记忆。

    班级聚会之后，她和他的生活依然是相交过的交叉线。有时，他会突然在微信里问她一点问题，但也仅限于此了。

    毕业之后，他进到公安局工作，她考上了研究生。

    一年过去，他会按半年一次微信对话的频率问她一些问题，然后再扯一些其他话题。他惊叹她居然从未找过男朋友，她讽刺他换女朋友如流水。有一次，她得知他第一任女友结婚了，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去找他，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他似乎很平静，他说她不告诉他他都不知道，他们都没有联系了。她问他后悔当年劈腿吗？他支支吾吾地说当年年纪太小不懂事。她戳他伤疤，问他高考前被甩了有什么感受。他笑着骂了一句，然后说他忘记了。她问他什么时候有好消息，他大言不惭地说我肯定三十岁之后。她笑了笑，没接话。

    后来，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联系过，因为大家都很忙。她有了新的朋友，有时闲聊的时候，她会把他的甩人和被甩的经历讲出来当做谈资。她承认这个行为有点恶劣，但是维持朋友之间关系的秘诀就说一些关于其他人的秘密或者能引起共鸣的事。

    研究生毕业后，她进入了社会，在体制外工作。25岁了，母胎单身，依旧没有找到能让大家都满意、完美无缺、令人羡慕的男朋友。她甚至越来越不想找一个男朋友。她妈妈是知道他喜欢过她的。她妈妈有时会问她，如果他再来追她，她会不会接受。她斩钉截铁地说不会。因为他有一堆毛病，他不思进取，他安于现状，这种男朋友跟她朋友的比真的是拿不出手。当然这后半部分她没有明说。她妈妈说她要求太苛刻了，她依旧满不在乎。

    25岁秋天的时候，他突然打了她一个微信电话。她看到了，但是没接。等过了三十分钟后她给他回复了一条短信说刚才手机在充电，没看见，问他有什么事吗？第二天他回复说没有。

    时间到了冬天的某一天，他又给她打了一个微信电话，她还是跟上次一样先不接，过来三十分钟才回复，她以为他也会像上次那样，很久之后才回复，但是这次他不是，他又打了过来。她皱着眉头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最后还是接了电话。他的声音没变，吊儿郎当的，一点都不客气。

    这通电话，他们足足说了2个半小时。他说了他工作，说曾经遇到13岁的禽兽强奸一个女孩，他真的是气到想要揍那个禽兽，但是也没办法，禽兽才13岁，连刑法都保护它不受刑事制裁。他气找不到地方发泄，因为那个禽兽到最后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事。他还说他跟同事曾经绕了大半个中国就为了抓一个吸毒犯，还说警察体系内部的斗争，累惨了他们这些虾兵蟹将。她一边听一边感叹他生活的丰富。他说还不止这些，于是他有跟她讲了一些黑话，让她猜意思。见她猜不中，又像学生时代那么哈哈哈大笑，她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到他那个得意的样子，张牙舞爪的。

    她说他没变，还是那么傻。他说他不傻，精得很。她嘲笑说看不出来。他说他这个人虽然表面嘻嘻哈哈的，但该懂的他都懂，事他都能做，他只是不想让自己那么虚假而已。说到这里，他立刻想起单位里一个北大的装孙子的人。看到领导阿谀奉承，跟他们这群同事共事的时候还很自诩清高，觉得别人都不如他。他说他最讨厌这种人了。她符合表示赞同。于是他感慨到还是读书时期的朋友比较纯粹，他说他跟他那些铁哥们真的就是在一瞬间相互在内心里肯定对方就是值得自己深交的人的。她说那么神。他就跟他举例，说完了自己也觉得神奇。她笑他太感性了，说他需要再理性一点，都不小了，还像个小孩。他说他确实是个感性的人，现在朋友都不在一起，以前玩的好的表哥也断了联系，最喜欢的亲弟弟也去参军了，每次下班回到家里，发现家里是空的时候，就莫名有些失落。

    她笑他真的是太感性了，她说她是独生子女体会不到他这种感情。他笑了笑。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想起他以前的几个好友，他说其中有一个是他最信任的，其他几个也很好，他喜欢纯粹的人。但是在提到跟她一起学开车的那个人时，他停顿了一下，他说他也很好，只不过现在疏远了。她问为什么，他说那个人有些变了。她问哪里变了。他想了一下说，那个人能记得别人的好，但更能记得别人对他不好。她说她一直都觉得那个人比他精明。他说是的。她说她觉得如果逼他们去做一件对坏事，那个人是能做得出来的。他说他现在也觉得了。她问他能做对朋友不利的事吗？他骂了一句艹，然后说他怎么可能是那种人。他觉得他那些朋友是一辈子的，他们在一起的很多细节，他至今都能记住，怎么可能下的了手。

    她平静的陈述你太感性了。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你真是个善良的孩子。

    他笑着骂骂咧咧地。

    她又说真的，在我看来还是像小孩一样。

    他回敬到在我看来你也像小孩。

    他们都笑了。

    接下来他还说了很多事，甚至问了她考研的事。她问他想考她学校的研究生吗？他苦笑着说他怎么考得起。她鼓励到说不定，不试试怎么知道考不上。他说他还是打算好好努力一把，她回答可以。

    这种话题总是很难让人继续下去。她打了一个哈欠，他说你困了吗困了就不说了。她说好，但是他还是没有挂电话。她对电话喂了一下，信号好像有点差。但过了一会儿有好了，接着他突然叫了一声旺财。她有些吃惊，冷笑了一声。然后他对她说他明年就要订婚了，估计后年就会结婚。她突然愣了一下，然后继续笑着说她记得某个人说不到三十岁是不会结婚的。他问他说过吗？她说他说过。他说他不记得了。她说好吧。然后她问了一下他的预备役未婚妻，他说他们不在一个地方，这几年在一起的，感觉也挺合适的，对方也有结婚的打算了，所以。她说现在结婚是不是有点早。他说27岁结婚也不算早。

    她说哦。

    他说嗯。

    她想了几秒，然后笑着说你结婚的时候可要记得告诉我。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问为什么？她开玩笑到难道你不想收礼钱了吗？他说我怎么可能收你、们礼钱。她问为什么不行？他没有回答。俩人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开玩笑的。她突然反问开玩笑吗？是开不收礼钱的玩笑，还是开结婚的玩笑。他久久没有回答，这时他那边突然来了一个电话。她说都已经说了那么久了。他说嗯。她说再见，他也说再见。

    嗯。

    嗯。

    嗯。

    嗯。

    不知道是谁说了最后一个“嗯”，也不知道是谁先挂了电话。

    在结束通话后，她心里突然有点堵堵的。她好像一瞬间发现了他的好，发现他并不是她想象的那样一无是处，甚至有可取之处。他没有太多花花肠子，而他们也彼此都知根知底。如果他们在一起，她不需要像跟其他人相处时那样，时刻警惕着隐藏在完美皮囊底下的本质。但是没有如果，她放弃了，他也没有坚持。所以他们终究走不到一起。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失恋，但也不对，她明明没有喜欢过他。她又觉得好像是有一件明明属于她的东西，被别人拿走了，但更不对，明明他从未属于过她。最后，她发现，原来他们都快26岁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年纪，一个世俗都认为非常适合结婚的年纪。她不过只是在今晚多愁善感了一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