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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眼前,耳边,是死白的墙壁,刺鼻的酒精味,以及割磨神经,凌迟人的机器滴答声。
女孩嘴唇起死皮,眼睛浮肿泛红,空洞直视天花板。
病房门被推开,她瞳孔骤缩。
他一如既往穿着白上衣黑长裤,清瘦挺拔。
这样干净的他,使她想起遍地濡湿的血,想呼救却感知到无力挽回,胸口窒息,疼得她绝望。
泪意聚集眼角,她揪着底下床单,嗫嚅几下唇,然后,眼中的光慢慢碎裂,忍不住颤抖朝他嘶吼,”是你!是你杀死了他!”
她感觉心脏深处在塌陷,生生痛着,而他只是沉默。
她不甘愿,喉咙哑得在烧,极恨地说:”你把他还给我——”
听见吵闹,医生护士奔进来不停要她冷静。
她哭叫着,声嘶力竭。
那男人始终不言不语,仿佛这个歇斯底里的世界与他无关。
她也与他无关。
原木床头边,闹铃骤响。
许妘睁开眼,有些缓不来劲,她已经许久不曾做梦。
茫然发呆一阵,梦见那人,她恶心的肠胃翻涌。
坐起来手腕一翻,她从床柜拿出一枚精致复古,刻有月亮女神暗纹的打火机。
她不抽烟,不过喜欢点上火那瞬间,嚓地一声,以及指腹接近火源,被微微燃痛的感觉。
火总是能温暖地灼伤人。
许妘多年前便深刻领悟过。
反覆把玩打火机,许妘烦躁差劲的情绪才消散些。
塞在枕头下的手机震动着,许妘捞出来接起,”苍姊。”
施玉苍是许妘经纪人。
许妘念大学时,让施玉苍在街上遇见,许妘生得美,不知经历过什么,气质格外冷又出众,是施玉苍喜欢的物件类型。
而那会儿许妘没有志向,存款不多,想尽快赚钱,便答应与施玉苍签约,毕业后开始演戏,拍杂志广告。凭借那张脸,和不错的演技,在萤光幕前有一定名气,粉丝。
“妘妘,行李收好了吗?这次节目出国一个月,我不能跟你去,留小柯和谢薰给妳。”
两人是跟在许妘身边的助理,互相熟稔。
许妘下床,软洋洋踢着拖鞋进浴室。
施玉苍絮絮叨叨,”这个节目话题热度高,妳要好好把握,吸一波粉丝。遇到不高兴的事忍下,和其他嘉宾关系搞好,别胡来任性。”
许妘冷漠的性格使然,于演艺圈没多少朋友。
每逢拍戏,多是两位助理私下周旋,招呼。
许妘刷好牙,掬水往脸上泼几捧,水珠挂在长睫毛上,她走到落地窗前。
施玉苍尚在说话,她一句没听。
拉开窗帘,炙烈的日光扑天盖地,院子的树生长至阳台,岔开的枝桠胡乱投落光影在地面。
“妘妘?”
视线从蓝天碧云,调回扔在灰白被褥上的手机,许妘问:”节目组什么时候过来?”
她要拍摄的节目《最好的我们在路上》,是一档旅游综艺。六个嘉宾到三个国家旅行,节目组给一笔旅费,六人规划行程。
“十点半。”
现在是十点。
许妘换件衣服,吃份早餐,差不多能出发。
藤蔓卷曲栖在白墙,隔壁眷养的花猫沿墙走,偶尔举起爪子,扒拉两瓣浑圆饱满的小叶片。
许妘穿洋装,紫色的花大朵开在肤白身上,艳丽娇媚。
小柯将许妘的行李箱塞进后车厢,走过来,”妘妘,等等妳上节目组的车拍摄,我们会开车跟在后面。”
旅行前,节目组要求许妘在出发路上接受访问。
搬完行李,谢薰苦着脸蛋抹汗,”我们这里都那么热了,去斯里兰卡肯定要中暑。”
节目组安排的第一个旅行地是斯里兰卡,南亚海岛国家。后边两个国家则暂不公布。
十点半,黑色厢型车准时出现。车门拉开,年轻的女摄影助理跳下来,握住许妘的手。
“妘妘妳好。”
“妳好。”
许妘眼落在不动声色从驾驶座下车,背对她们,安静支起前座椅背摄影机的男人。
助理芩波发现,向许妘介绍,”他是负责妳接下来一个月跟拍拍摄的摄影师——”
男人架好后转身。
“宋绍。”
周边景色仿若一下子拉远倒退,许妘眼中只有宋绍那张俊皙漠然的面庞。
六年不见,此刻一眼却已足够填满这段时间的空白。面对着他,许妘心中恨意丝毫不感到陌生,那股窒息的疼,随着他的出现复苏。
原来今日清晨许久未做的恶梦,是在预示会重遇憎恶的人。
宋绍亦认出许妘。
六年过去,她的头发长了些,身子高了些,表情冷了些。
他以为漫长的岁月,足够使他再见她时,淡然自处。然而,饶是向来沉肃的他,心也忍不住泛起波动。
他无法不在她自过了青春以后,开始有细致变化的容颜上,偷偷打量,和记忆里十八岁的她比较。
藏起眸子底下的暗涌,宋绍开口,”好久不见。”
许妘冷笑。
他怎么好意思没事一样和她打招呼。
宋绍无视她扎人的目光,”接下来一个月的拍摄,请多多指教。”
许妘咬牙。
她没办法天天和他近距离接触,那张脸她不愿意看见。
她对芩波说:”我要换掉跟拍。”
所有人齐愣。
谢薰拉一拉面色不好的许妘,”妳怎么回事,无缘无故干么换摄影师。”
节目组已经安排好一切,许妘蓦然提出要求,着实令芩波为难。
小柯对芩波苦笑,”对不起,妳别理妘妘,我们即刻出发。”
两个助理,一个推许妘上车,一个不停道歉。
不料,许妘坚持,”我是认真的,我要换。”
小柯真想一巴掌拍死许妘。
一直没说话的宋绍,寒凉注视许妘。
“工作归工作,私事归私事。”宋绍说:”许妘,专业点。”
许妘抿紧唇。
他是在批评她工作态度不专业?
至此,其余三人察觉不对劲,许妘和宋绍是旧识啊。
芩波出来打圆场,”妘妘,我们没法帮妳换跟拍,都谈好的,妳临时要换,我们不可能立刻找到可以配合我们时间与行程的另一位摄影师。”
许妘有一秒冲动想说,那她不拍了。可是,凭什么永远是她先走开,六年前是,六年后仍是。
她深吸一口气,不看任何人,拳头握紧、松开,握紧再松开,来来回回。
半晌,才听到许妘紧咬牙根,不甘愿地干涩一句,”知道了,不换。”
大家放下心中大石,上车准备前往机场。
宋绍负责开车,驾驶前,他检查架在椅背,负责拍摄许妘的机器。
车内没开灯,光洋洋洒洒鋪在车门边。虽不清晰,宋绍瞧见座位上的许妘头转开,眼圈默默红了。
他握住门把的手一紧,拉上车门。
路上,芩波在前座向许妘抛出问题。
“期待这次旅行吗?”
“期待。”
“知道要去斯里兰卡,有规划什么行程吗?”
“有查哪些地方好玩,没有规划。”
“为什么?”
“比起规划,我更喜欢别人安排,我负责玩。”
宋绍从后视镜望一眼托腮面窗的许妘。
“不会有不满吗?”
“不会,我这人有个优点,到哪里都能自得其乐。”
宋绍直视前方车潮的眼神,柔软一刹。
这话倒没错。
以前曾经在山里,一场午后雷阵雨困住他和许妘,两人被迫停在一间小屋旁的瓜棚下。他们满身狼狈,可她一边拽拽葡萄藤,一边摸摸丝瓜肚,一个人也玩得很开心。
看着她,他暴躁的心一下子平息。
“最后的问题,如果猜对后面要去的两个国家,除了公用旅费,会额外只给妳一人零用钱。”芩波道。
许妘对金钱没有多大执着,不过她对旅行的国家是有想法。
“第二个国家很好猜,印度,最后一个的话……尼泊尔吧,我一直很想去尼泊尔。”
宋绍握住方向盘的指尖一僵。
“我欠妳一场旅行,妳想去哪里?”
“尼泊尔,听说那里的人们笑起来很温暖。”
然而,最后他失约了。
芩波讶异瞅着许妘,”……妳全说中。”
许妘挑眉,素来冷淡的口吻忍不住微扬,”真的?真的要去尼泊尔?”
余光瞄见宋绍侧脸,许妘的喜悦被浇熄一半。
她是真的喜爱尼泊尔,也万分向往,但她忘不了,尼泊尔曾经是她想带宋绍去的地方。
兜兜转转,他们说好的旅行,终究是在六年后,以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