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第五章 温柔</h1>
不似她的房间浴室出门连接的是衣帽间,曾随东这儿浴室出门是一道走廊。
走廊两壁是黑色的石纹岩,装饰则是深色黄花梨木,一颗颗小灯都藏在顶部两排深木下,只透出沉沉的灯光。
这种装潢色调,让人洗个澡都没好心情。严梦卿习惯性要凶巴巴腹诽一下。
可是走廊那边是书房,让这样的色调设计显得合理。
往常履行完丈夫职责,从严梦卿房里回来还早,曾随东会洗完澡在书房处理些事情再睡。
严梦卿进去的时候,曾随东穿了件藏青色睡衣坐在书桌后,晚上对着电脑久了电磁波会影响睡眠,他戴了架眼镜,银丝边,款式很简单。
刚洗完澡的缘故,他垂首看电脑,额际落下几缕还潮湿的黑发。
严梦卿呆呆看了会,直到他抬头跟她说:“你先去睡,一会我小声些不会吵到你。”
严梦卿没回答他,转身去浴室拿了吹风机出来。
曾随东抬头看向她。
“我...”严梦卿有点紧张,捏着吹风机给他看,“我给你吹头发。”
曾随东头发不长,往常洗完澡还要在书房待一会才去睡,没有吹头发的习惯。
四目相对,严梦卿快绷不住面无表情的脸了,她条件反射想关掉灯,或者躲出去,真是不知道凭借哪儿来的胆量在等他回答。
曾随东目光从她捏紧吹风机的手指上收回,开说:“你过来坐着,我给你吹。”
严梦卿又呆了一下,还没做出反应,他已经站起身让开了座位。
“过来。”他说。
电脑屏没有关,桌面上是一份财务报表,他不避讳给她看到,丈夫给妻子的尊重,他会给她。
严梦卿坐下,心跳得有多快,脸绷得就有多面瘫。
以前不是没有过这个姿势,她坐着他站着,但这个姿势都是她给他口交。
曾随东从她手里接过吹风机,插上电,按开关调整了一下温度,手摸上她的发。
严梦卿头发很黑很美,厚且柔顺,《史记》记载卫子夫因为有一头美极的长发而被帝王招幸。
卫子夫的黑发究竟有多美已经无从考证,但总该是像严梦卿这样,才配说是引君回顾。
唯一的遗憾是刚过肩,不够长。
严梦卿知道自己头发漂亮,一直舍不得剪,及腰长发挽起来只在额侧留下一缕,妩媚优雅。
她十九岁在国外读书,严家父亲出了车祸,汽车撞坏围栏冲出高速公路,人抢救了回来,但全身烧伤高达百分之六十五。
烧伤面积过大,自体植皮不足,更怕引起严重感染。需要自体+异体同时植皮,异体植皮最好是血缘亲属。
植皮最先选取头皮,严梦卿连夜往回赶,剃光了头发。
可半夜时候严家父亲又伤重抢救,紧急里公司那位掌权的高管捐献了他的皮肤,排异很小,手术成功。
严家公司现金流庞大,但价值在股市一直被低估。高级管理层从商业银行借贷资本,然后从董事手里收购公司股权来炒高股价似乎是一个解决办法,也是这位高管一直的主张。
紧接着下半年,在疗养院的严家父亲终于同意了这位高管的主张。
收购开始。等她父亲发现吸附在严家这场并购里的高管、商业银行都是寄生虫、吸血鬼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公司股权在快速地易手。
决策失误导致家业凋零,年底严家父亲过世,严梦卿辍学接过烂摊子,反而错误百出。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曾家公告要帮助的时候。名利名利,名比利更难,曾随东是个野心极大的人,金钱之上,他要树立德望在商界掌权,严氏是个立威施恩的好机会。
他要的不是严氏,而是严氏的忠诚臣服、还有控制权。
严氏腥风血雨的时候,曾随东在办公室里喝茶听汇报。
基本的汇报完,对面沙发上坐着的是负责商业收购的子公司的总裁,李清,他摇头笑笑:“要是说是老严总给严氏重工挖了墓坑,那小严总就是铲土把严氏埋了,再踩两脚。”
旁边的财务部部长挑眉笑,“严氏被拆分成几块,运输部门眼看着要拿下来,她又分出资金去夺原料部门,到现在两手空空。负责这一战的那个财务部长明面上把钱打给收购银行,实际上这家收购银行是他的,严家的钱走一圈,全进了他的腰包。哦,还有那个人事部的部长。你看她用的都是什么人?!”
就像做明星长得不够好看会被嘲笑,做商业的人,不够聪明是缺陷,缺陷会被嘲笑。
副总裁宋毅杨说了一句含着同情的话:“小严总也还是有优点的。公司没了,家产还在。都说死者已矣,小严总不及时止损,反而拿大把的资金去打这种没把握的仗,不就是想让老严总在地下对得起严家祖宗么。也算是...重情义吧。”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在中华文化里,重情义似乎是笨人的最后一块遮羞布。而自古忠诚多笨人。
曾随东拇指摩挲过杯子,目光扫过众人,这才开口:“前些年严氏重工现代化改制,“去家族化”才把一批严家人剔出去了,她接手了手上没几个人能用。前俩月严氏法务部和监察部也都独立了出去,谁来监管中饱私囊。乱成这个样子,把你们哪个放上去能保证做得比她好多少?”
众人当然不敢反驳,表示立不世之功需非常之人,严氏到了这步田地,只有能力极强的人才能救,边说边看着曾随东。马屁拍的不着痕迹又面面俱到。
曾随东抬手示意够了,他吩咐杨清:“严氏重工那边先不着急注资,从法务部挑几个人过去给我把那几个蛀虫收拾了。”
杨清点头保证没问题。至于怎么收拾,明的暗的,合法的灰色地带的,他办法多的是。
等众人都走了,男助理进门,“曾总,今天是老严总的葬礼。”
严家和曾家几乎没有旧交,葬礼助理之前只提起过一次,曾随东点了点头没表示,按规矩就是派家里随便一个子弟去参加,直到今天他帮严梦卿说了句话,助理就又试探着说一次。
以曾随东的身份,他什么时候亲自到场都是给严家面子。晚饭后他处理了事情出发,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葬礼在严家老宅举办。严家祖上银印青绶,赏蟒袍玉带,自然是中式葬礼。
整个府院门墙上挂满了缟素,厅廊里布满了社会各界人士送的大型菊花花篮和花圈。
曾随东走过,来来往往的人跟他问候,他点头致意,一位熟悉的刘总走到他身侧,浑浊的老眼竟然是红的。
曾随东印象里刘总和严家没太多深交。
刘总说:“曾先生来得晚,刚才扶灵时候,严梦卿往棺椁前那一跪,就喊了声爸,在场的人反被她喊心酸了,我这一想啊,严总是个好人,我妈过寿送的那枚玉佛,他也真舍得。”说着,他自嘲一笑:“不知道我死了,我家那几个忙着争家产的东西能不能有一个伤心成这样。”
真正失去至亲的痛苦是撕心裂肺,承受不住的,哭声喊声是声嘶力竭,听过的人很难不动容。
刘总身边的女伴叹口气,“小姑娘接这么个烂摊子压力就大,听说这些天都没怎么吃饭,我看她跪那儿都快哭没气了。”
曾随东朝灵堂走过去,他在门口,看着灵堂内哭成一团的瘦弱身影,随手拦住披麻戴孝的严家佣人,“叫严梦卿出来,就说我到了。”
佣人走进来在严梦卿身边说:“曾先生到了。”
曾先生?
商界政界学界姓曾的人不少,但不需要任何身份前缀,直接称作“曾先生”的只有一个。
也只有他表示过愿意帮助,也只有他有能力帮助。
严梦卿不敢怠慢,擦了擦眼泪,整理了一下仪容,跑出来,沙哑问好:“曾先生。”
女要俏一身孝,女人要美就要穿白色。古人总结的话总是有道理。
曾随东对严梦卿本没什么的印象,只听说是个美女,此刻她穿着白大衣红着眼镜闯进他的视线,她太瘦了,白大衣就像挂在一条枝桠上,好似有寒风吹过,就会似柳枝一般柔美摇曳。
是谁说她是美女?也算有眼光。
曾随东让身后的助理将木盒给她,他说:“我写给严老先生的挽联。”
“谢谢您!”严梦卿感激接过,失神的眼里又蓄了泪,她赶忙低头,藏住所有情绪。
葬礼是活人办给死人,严家这个样子又有多少真正有身份的人送花凭吊。为人子女,哪个不想给父母留下身后哀荣。
挽联严梦卿立刻让人去挂上了,字迹遒劲刚硬,她惊讶,真的是他提笔写的。毕竟他就算让别人代笔也很给面子了。
严梦卿明白,这个人帮严氏是因为他那众人不敢有的野心,与她无关。
他有目的,但他对严家也是大恩难报。
“谢谢您,曾先生。”严梦卿绷紧了脸却不敢看他,一点心底的情绪也不泄漏。
她低着头,能看到两颊已经瘦凹陷了下去。
曾随东看她一眼,“我来的着急,还没吃晚饭,陪我去吃点。”
接二连三的打击,母亲病重,严梦卿精神压力大,不怎么吃饭,也没人敢劝。
作为主人,贵客用饭,的确应该陪同,她不能拒绝,也不敢冒得罪曾随东的风险拒绝,乖乖跟在他身后去吃饭。
这么多往事回忆完,手下严梦卿的头发也干了。
曾随东想放下吹风机,身前女人已经偷偷靠在了他腰上,他没有打破这份安静。
商人重利轻别离,别说是曾家这样的豪门,就是普通人家为了一点拆迁费斗得夫妻、父子反目的都大有人在。
若是他百年之后,扶灵的人定然是各界高层,就是其他国家所谓的王室也会出席,隆盛之下,可会有人像那日的她一样哭的情真意切。
笨人情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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杠杆收购有利有弊,但有一个公认弊端就是:对公司所有者的掠夺。
具体写多了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