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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多令时隔十年后再次见到纪寒卿时,已是叱咤武林的“毒龙会”之首,而纪寒卿是他的阶下囚徒。
其夜仲秋,天上有一轮很甜、很润的月亮,月光是掺了糖粉的金屑,将负手而笑的唐公子塑成一座不坏金身。连他的志得意满此刻都是甜的,甜得令他身后的属下们人人心底发亮,脸上发光,口中含蜜。
他囚住了纪寒卿,一个可怕而可敬的老对头,这将使他的声望再上层楼。属下七嘴八舌贺喜着:“这下子姓赵的可得束手就擒了”、“只要以纪寒卿为饵,何愁‘天下盟’不破”、“终究是唐公子的‘毒龙’计,赢了赵盟主的‘天下’策”
唐多令只是听着,笑着,看似一座不动不说不欲的佛。以他二十出头的年纪,能有这样的定力是十分令人纳罕的。然而他的身姿是如此之定,以至于属下们边说边走,一名虬髯汉已说得口干舌燥,忍不住想快跑几步进入前方的小楼沽酒,却发现自己无论怎么跑,也追不上唐公子的影子。
而他的人又似入定了一般,面上傲笑,身姿平平,连衣袖都不曾拂动分毫。
旁人不懂他何以忽然如此凝定,仿佛娇娘身上压了个甩不开的酒疯汉,连喘口气都得小心翼翼,如临大敌。
只有跟在唐多令身侧三步后的一名老者、六步后的一名艳女懂得。
如果唐公子是一条待飞怒龙,他们便是最亮丽的两片龙鳞,由他们领着身后浩荡荡五湖六海三江的好汉们向面前的一座小木楼进发。
自然,他们是忠心的仆人。
老者捻了捻枯瘦的胡须(那胡须枯瘦得像一笔山水),对艳女眨了眨眼。在这一眨眼的当儿,毒龙会的两名堂主间已秘密以一切色、声、香、触,乃至吐息,交换了许多信息。
艳女按了按愤怒的胸脯(那胸脯愤怒得像一朵牡丹),对老者抿了抿唇。在这一抿唇的当儿,她那和贲张胸脯十分不相称的小腰已颤了几颤,小腰肉眼可见地更小,小得在一对愤怒乳房下无处容身。
她身后最精英的弟子立刻注意到了这一点,堂主在提气运功!
老者也自怀中掏出一方布帕擦汗,他的汗一颗颗都凝结如洁白盐粒,他神色不变,大汗淋漓,盐粒滚落如雪,他身后的弟子也同时惊叫出声,就像忽然间有人将十斤盐都灌入他们的身体。
方寸之间天地动,许多弟子只见眼前的小楼给一切两半,月光也给一切两半,是何等惊世功力才能将月亮像月饼一样切开?这是不是敌人有预谋的埋伏?!
然而这些来自五湖六海三江的好汉还来不及提气运功,拿刀大喝,护卫立功,便一个个倒了下去。有的人直到最后一刻仍为这“稀世奇功”而目眩神迷,却没想到:不是这月这小楼被人切开了,而是他自己被切成了齐整的两块!
唐公子忽然之间站定,拈了一个优美的指诀,定神、吐纳,微笑回身。
他身后浩浩荡荡的人马,已是十不存八。
除却老者、艳女外,侥幸因机警幸存的人这才看清,原来通往明月小楼的这片花道下,有着数不清的暗器机关。方才唐多令已运起独门的轻身功夫,踏花如履云,两名心腹注意到主子动作,也齐齐发功自地面上平掠而过,这才没惊动暗器。
而没留神的、抑或留神但轻功不够好的,都被自地底突刺而出的锋锐扇刀片成了两半,尸身一旦完全落地,又立刻被花与叶侵溶成为一滩污泥。
月甜,花静,风香,刀光是一场诗人的惊梦。
唐多令微带赞许地对幸存者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前方离得很近的小楼:“这儿就连两位堂主也是第一次来。明月楼是喝酒的地方,醉汉来闹事得多了,娘亲当年难免多做了些准备。”
他提到“娘亲”二字时,那张年轻俊秀的容颜上满是孺慕,其神态天真得令人伤怀,伤怀自己早已不复如此天真。
但他接着袖手,落地有声道:“今晚能登上明月楼,而又能活着走出去的人,晋位香主。”
唐多令又带着三分狡黠地看了看身后心腹:“或者,会补上两位堂主也说不定。”
话音刚落,老者又开始掏出帕子擦汗,而艳女的小腰也颤栗地抖动了起来。
但他们还是跟在唐公子身后,咬着牙,提着气,一往无前地走去。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不过如是。
明月楼渐渐近在眼前,融于指尖了。
唐多令终于立在明月楼前,负手,吟诗:“有明月,怕登楼。”?
诗人怕的是离愁,江湖人却怕的是有去无回。,
这甜甜美美的月光竟是会吃人的。
一道花径,短短几里,埋下的暗器机关却比新嫁娘的青丝还多、还繁杂,唐公子带了一个浩荡阵容来提审他的大敌,但当他走到明月楼下那一扇旧木门前时,他身后只剩了七八个人。
在大敌之前消耗自己的力量,似乎不是一名成熟领袖该做的事。
但唐多令不是成熟领袖,他只是一名好玩、爱玩,更会玩的年轻人。他笑起来时脸颊上还带着浅浅酒窝,予人亲切羞涩的感觉。他站定在明月楼前,伸手欲推那破旧木门,似乎有些真心歉疚地解释道:“没有真本事的人,也不配见到纪寒卿,请他们来走这一段路,已是荣幸了。”
这是他第一次亲口提起“纪寒卿”这三个字,奇怪的是,他向来不许旁人议论这位天下盟实际上的二把手,谁敢提,轻则掌嘴重则割舍,连自己去和纪寒卿议事前也要更衣漱口,但对天下盟盟主、“龙尾刀”赵明空赵公子,他却随便属下怎么提,叫赵老王八也是可以的。
两名堂主一听他提起“纪寒卿”,便慎重对待,颔首不迭,剩下的人当中却已有人按捺不住火气,越众而出:“唐公子,你就为了这个理由,任大伙儿去送死?”
两名堂主本欲阻拦,唐多令却看了他们一眼,他们的气势立刻如野草遇火般地倒伏了下去。
唐多令笑:“阁下不还活得好好的?且即将立下大功,晋升香主呢。”
那汉子眉宇间跳动着一颗燃烧的星:“这么说,他们送死只因自己没本事?”
唐多令狡猾地回答:“你能活着当然是因为你足够‘有本事’。”
江湖上能得毒龙会龙首唐公子一句夸赞的人不多,更遑论他还以一种激赏的眼光注视着对方,当他真诚时他看起来更是真的无比诚实。
余下人中本有犹疑的,见此情景,反而转头妒忌起这汉子来。
那汉子眉宇间的星子却还在跳动,且更激烈了。他脸上渐渐洋溢出一种激动:“这么说,随公子进入明月楼是一项殊荣了?”
唐多令颔首,一只文秀如书生的手已按在破旧门板上:“不过纪寒卿麾下死士甚多,他又狡诈,就算走到了这儿,我也不能保证你们的安全。”?
那汉子大喝一声,越众前来,他行走时微微躬身含背,看起来已对唐多令臣服:“那么就让属下替公子探探路——”
变故在月光一闪的刹那发生!
那名大汉已经走到了唐多令身侧,两人的手甚至已碰在一起,在这样的距离下,还离唐多令有六步远、三步远的两名堂主,是无论如何也赶不及援手的。
而这名汉子的手并没有撞向木板,可能是他不愿以自己丰沛的掌力去欺负一扇小木门之故,他改变目标,将手伸向了唐多令的脖子。
或许说是“扼、抓、锁、擒、折、捏”更合适。
他在一瞬之间,已完成了数十种拳法与掌劲的交替,别说一个唐多令的脖子,就是十个摆在这儿也不够他玩弄的。
他的手已清清楚楚横在了唐多令脖子上,他的喊声也吓退了月光:“我这就送你上黄泉路!”
然而众人悚然所见的,却是他整个人被拆散,飞了出去!
他的头骨是给扼断的,那是他所发出的第一种招式。
他的左臂是给撕裂的,那是他所发出的第二种招式。
他的右脚是给折弯的,那是他所发出的第三种招式。
余下数十种大家还没来得及看明白,因为他的身体已经横七扭八地倒在了地上,很快也变成了花肥。
唐多令轻轻吸了口气,仿佛是有点后怕似的,他特意摸了摸脖颈——
但这更使人看得清楚,他那大好头颅下的脖子上,连一丝伤痕都没有。
他又颇为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向大家解释:“我早有准备,不过还是被吓了一跳。”
两名堂主才是真真切切被他吓了一跳,早有准备是什么样的准备?方才那人只怕是纪寒卿苦心多年培养出的死士,就算是他们也不能保证能接下杀着,唐公子却如此轻描淡写地振了振袖子,弹了弹小指,便将其力尽数反归彼身。
这不是少年人该有的内力。
更不是少年人该有的心机。
这就是他们要追随的主上。
老者和艳女不由自主地单膝跪在了地上:“愿为公子马前卒!”
身后仅剩的那五六人也纷纷跪下,如果方才他们看唐多令的眼光里还有审视、畏惧、怀疑等情绪的话,现在他们已不敢抬头直视这位唐公子了。
唐多令依然笑眯眯:“各位都是精英,做卒子可太浪费了——”
他的话还是没能说完,因为低头的人没有再抬起头。
他们往前冲,一往无前地前冲!
他们不再抬头看唐多令,只因他们已掩盖不住眼中的杀意。
他们当然便是来营救纪寒卿的死士,那越众而出的汉子不过是其中一名小卒而已,真正的小卒。
为了取信唐多令,他们甚至故意牺牲了自己人当中较弱的。
“——做花肥倒还合适。”
唐多令顿了顿,接着把他的话说完。
敌变,他亦变,这次他已不用亲自出手,老者和艳女已急速回身,同死士缠斗在了一处。
老者有一双铁掌,掌中盛满落雪,细看却是盐巴,不过却是有毒的盐巴。他揉碎敌人五脏六腑,新旧内外伤口一起溃发,又涂抹上满满的毒盐,剧痛而且致命。
他名唤“铁盐公”,做这些事时他慈祥得如同一位乡长,正用盐巴涂抹祭神的腊肉。
艳女有一条艳丽的小腰,艳而轻薄,比柳絮更没有骨头,她的腰柔柔地缠住了一切利器和肉体,而后将身一曳,气劲割裂,地上便只余残刀断剑,而后化土。
人怎么能将自己的一截腰当作武器?世上也只有她可以,而且她还摇曳得如同向月献舞,她名唤“游丝女”。
两名堂主很快便清除了这些碍事的人,但他们自己的反应却也相当剧烈。铁盐公如盐粒般的汗水浸透了帕子,他只得又换了一条,继续不住地擦拭,手指都因此而颤抖;游丝女的脸儿更艳,腰肢更细,却已细得不止承载不住她的胸脯,也快撑不住她整个人了。
若不是唐多令扶了她一扶,搭腕替她理顺紊乱的内力,她只怕会自己跌倒,成了花泥。
像她这样的女人,就算是花泥也是最香最美的花泥,她抬首含情脉脉地看了唐公子一眼:“多亏公子警醒,属下们才察觉这干贼子不怀好意可惜属下无能,反倒让公子操心了。”
铁盐公也紧跟着道:“公子的计实在是妙计,先除去不配登楼者,再除去有异心者,如此方能担当大事,没想到那一位实在用心深远,不止新入会的人,就连一些老人也是他的暗棋,若非公子今夜将他们拔除,只怕属下等还要被蒙在鼓里!”
艳女自怜,老者惭愧,二人唱念做打俱佳,但唐多令却一眼都没看他们。
他在仰首看这座明月楼。
走近了才发现,明月楼其实极瘦,极高,像一个不合时宜的落魄侠客。它最高的地方隐没在了月光照不到的深处,那里只有一团团风暴般的云雾,就连天下轻功第一者也不能攀登一尽。
唐多令的母家世代守护这座明月楼,他的母亲唐娘子在生时将危楼铸造得更高、更危,甚至已独步于江湖。没有人数得清明月楼有几层,自然也就没人能知道纪寒卿被锁在哪一层。
他仰首望明月,心里却在想老者口中的“那一位”。
他不准属下称呼纪寒卿名字,属下隐约摸到一点他对纪寒卿诡异的热情,只好称呼以“那一位”。
唐多令此刻只有一个念头,见月色,而思美人。
他的眼神瞟过游丝女,她立刻识情识趣地回望了过来,但他又转开了眼睛,令她失望。
其实他也失望,因为游丝女虽然已经是艳女,却还不够美。
唐多令沉思,两名堂主不敢打扰,但又不解他何以忽然停在门前。
唐多令微笑:“你们真的觉得此刻安全了,可以进去了?”
游丝女柔柔地向唐多令的臂膀游弋而去,热情得近乎贪婪:“公子英明神武,已除尽了这儿的死士,楼里都是我们的人,那一位又早被废了经脉审了半年,还能有什么危险不成?”
她毕竟年轻,沉不住气,提起“那一位”时,比铁盐公更加咬牙切齿,旁人一听便听得出,他们有仇,大恨深仇。
唐多令怜惜地看着她:“那么,你来开门吧。”
游丝女心头一跳。
此刻月光皎皎,人影幽幽,一座遗世高楼在面前,一条花木扶疏的小道在身后。她进,是百尺危楼不胜寒;她退,是一地花泥犹凄然。
她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但她仍然娇笑着伸出手去,因为唐多令的目光已经盯牢了她。
就在游丝女狠一狠心,用力拉开木门的那一刹,地上的一团污黑花泥忽然蠕动不已,而后迅速地拼凑成了一个人形,咆哮着向她冲来!
不过切确地说,那团“泥人”只是冲向开门的人,因为他连眼睛也给泥牢牢糊住了,只能向声音来处发起冲击。
铁盐公却是老神在在,一双手伸出,仿佛手上揉的不是盐巴而是水,泥便一团团在他掌心化开,那不成人形的死士也发出了哀嚎。
他方才没有附和唐多令问的“可以进去了?”,他毕竟还是多吃了几年盐。
唐多令这才真正赞许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停手,留一口活气:“记功。”
游丝女饱含怨妒地看了铁盐公一眼,手上将门又悄悄掩了回去。
唐多令走到那团泥人面前:“你是‘死而不僵’解百足吧,岭南人,擅变化,缩骨功和化形术天下无双。”
那奄奄一息的人仰天傲笑:“正是!姓唐的,你让女人替你挡枪,老子瞧不起你!”
唐多令笑笑,不以为忤:“那是因为你这一击实在太弱,还不用我亲自抵挡。”
解百足身为纪寒卿手下最后一支精英死士的头领,听到自己用尽毕生功力的袭击只换来这么个下场,几乎是当场便口鼻涌血,心痛欲死。
他向着明月楼内拼命地磕了几个响头,大喊道:“主人!赵贼叛您,唐贼残毒,是属下无能,属下无能啊!”
言尽,他哀呼而死,尸体在地上抖颤了几下,不动了。
楼内依旧平静,像是根本没有活人。
更没有回应。
铁盐公冷笑,伸足去踩踏那死人:“果然是百足不僵,我们和天下盟的势力一起搜剿了半年,天底下连一颗盐都藏不住,那一位居然还能有本事留下人手来。”
许是因为放松下来,他的声音里也露出了恨意。
唐多令笑看他伸出脚去踩那团尸体,而自己却瞬间后撤了数步。
铁盐公这次感受到了唐多令行动时拂动的微风,那是唐多令刻意赏给他的提示。他一呆,喉头颤动,也飞速后退,但还是没来得及——
那一团尸体忽然爆开,百足不僵最后的杀招原来便是体内毒蛊爆裂,剧毒向着他兜头而来!
铁盐公虽然避开了大部分,但仍有少部分溅到了他的眉间,瞬间他便成了无眉公,而他流下的汗水也不再晶莹洁白,而是变得如死般污黑。
他经过的地方,连月光都被染黑。
唐多令语重心长地看着他们二人:“你们已经在他手上吃过亏了,再这般轻视他,绝对活不过今夜。”
是的,即使是被天下两大帮会纠结武林朝堂力量一同追杀,又身受重伤武功尽废,还被与世隔绝刑囚了半年,纪寒卿仍然是他们不配提及的“那一位”。
铁盐公和游丝女脸上的恨意,终究为震怖所取代。
唐多令又笑,这次的笑意好像是从心底溢出的欢悦,他向着高楼遥喊,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旷古寂寞遥喊,一问云端仙人:“在下可以入楼拜会了吗?”
明月楼忽然震了一震,传来一声轻若不闻的叹息:“请进。”
其实就算纪寒卿是神,他也不可能在内力全失的情况下令明月楼发震,他只是微微起身走到窗边而已,是他的身影令月光恍了恍神,才会令人以为是明月楼震荡。
游丝女在心底品了品这一抹月光、一道阴影的风情和余味,便心知自己输了。
唐多令笑意吟吟地去推门,他发觉游丝女还是将这个机会留给了他,赞许地看了对方一眼:“记功。”
在关于纪寒卿的事上,他总是很容易变得极端仪式化,只是推开一扇门,他竟像闯入处子温热体内般颤栗了起来。
游丝女得意地飞了铁盐公一眼,江湖经验是他老练,可儿女情长瞒不过自己的眼睛。
铁盐公回以一声冷笑。
三人进入明月楼。
楼内狭窄,可游丝女和铁盐公还是紧紧守着分寸,一个落后三步,一个落后六步,绝不敢在唐公子面前逾距。
楼内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任何看守,也没有任何奸细,只有一把靠在昏暗窗下的扫帚沾着灰,扫柄却干净,证明有人打扫。
两名堂主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唐多令好心替他们解惑:“没有什么看守可以看得住他,不是叛变就是离奇死亡。我只留了一个哑仆照顾他起居,他只在白天来。”
铁盐公试探地问:“那,公子,我们今夜来是?”
他比较希望唐公子说是来杀人的,毕竟不管多可怕的人,一旦死了,可怕的也有限。
然而游丝女却绝望地明白这任务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果然,唐多令唇边浮现一丝微笑,就像正要去赴会倩女的书生那般雀跃:“我们来带他走。”
两名堂主还来不及发出哀叹,便有人先他们一步发出了声音。
这次不是叹息,而是轻咳,连续不断的轻咳,从塔内四面八方传来。
唐多令开了口,他的语气带着三分莫名骄傲、三分憎恨、两分嫌恶,两分难掩的欲望:“你们看,他心思多歹毒。如果你们来试他到底在几层,仅凭声音,他就能让你们误入地网天罗。”
“他虽被囚于楼中,却用这楼反过来制造了一个陷阱。”
唐多令的话说完,纪寒卿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次他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到了游丝女耳朵里,听得她情不自禁脸红了一刹,那是自二十年前她经历第一次情事后再没有过的事,但随即她便脸色一白,定住了心神。
那道声音似是强自压抑着轻咳,让人不禁为他心疼,恐怕他下一刻就会呕出血来。但那带着忍耐和痛苦的声音仍然很好听,甚至好听得瞬间便勾起人心底本能的怜惜。
游丝女和铁盐公对望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确认了自己和纪寒卿之间的仇怨,这才算勉强定下心神。
否则在这样草木不成精都算辜负月色的夜里,他们恐怕真的会被那道魔音吸引,闯入楼内重重机关里去。
楼内的机关本是毒龙会的手笔,却被他一个阶下囚摸透了,为己所用。
三人中只有唐多令一人是单纯认真地聆听着那句话的内容。
他听到纪寒卿说:“论歹毒,我远不及唐公子。”
唐多令听到这句话,倒像被夸奖了一般,面上浮现出少年的腼腆。
这算是他从纪寒卿嘴里听到的最接近“认输”的话了。
纪寒卿的话语里带着无奈,唐多令的釜底抽薪做得够绝,没人看守,他也就没人可以利用,更没人可以传递消息,而若有援军前来,又可被腾出全部人手的唐公子一网打尽。
他是将明月楼变作了陷阱,唐多令却把他变成了一个喷香的诱饵。
唐多令就这样在月光下快意地笑着,像个急不可待会情人的小少年般,温温柔柔催促着他的两名心腹:“我们走。”
去哪里?
他跺了跺脚,所立之处顿时凹陷,惊起尘土飞扬,同时头顶数张淬毒的天蚕银丝网也飞扬而下,如同燕子楼上坠下的那一抹孤魂,只是更寒,更亮,更惊艳。
纪寒卿布机关的手法一如他本人。
唐多令却只是笑着,仰首看天罗地网降下,怡然似在母亲膝下观赏银河,忽而大袖一挥,罗网粉碎,他的笑意也随着急剧下降的机关匣坠入了地底。
这样用尽心力的机关,终究是穷途末路的手笔了,连拦他一时也做不到。
——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01
明月楼高,美人在第几层?
答案是:上穷碧落下黄泉。
铁盐公与游丝女极力控制着面上的颤抖,在飞速沉入地底的过程中,他们的眉与唇痉挛成了一波又一波的浪花,唐多令却是掌船的舟子,不需斗笠,也不沾一蓑烟雨。
他依旧笑得温雅好看,两名属下恭维道:“唐娘子的机关技艺,真是天下无双。”
的确是天下无双,明月楼最深的机关原来不在云端,那只是个障眼法。整座明月楼像两个合在一起的漏斗,两端尖锥一向天一指地。最令人称奇的是,地底竟然也有月光,而且月光像是被这不可思议的回环建筑放大了一般,在唐多令的瞳孔中扩散成一片柔情。
公子如玉,天下无双。
两名堂主不约而同想起了唐娘子其人。
她是川西唐家最卓绝的机关天才,也是整个武林中最美的女人。不过上天是个吝啬的东家,给了她双倍的红利,也收取双份代价。
她所钟情者是一名权臣,权臣之所以以“权”字冠之,而不用姓名称之,是因为他已经浑然成了除皇帝之外权力的第二个象征,提起这一个字,耄耋老人垂髫小童都会想起他。
唐娘子纵有机关无双,也只是个江湖人,还是个江湖中的女人。权臣身边嫉恨的女人何其多(甚至还有男人),唐多令自有记忆起便跟着母亲亡命江湖,直至母亲在追杀中命陨。唐娘子逃到后来,已经不知自己是为何而逃,追杀她的人中也有人累了,疲惫在这场永远看不到尽头的追杀中,丢下了刀剑,临走前还摸了摸唐多令的头。终于有一天,唐娘子将唐多令放在清秋湖边,给了他一个自己用木头削成的水车让他戏水,而自己在水边梳洗已斑白的长发。
她还哼着一阙词:“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
那大约是权臣曾对她吟过的,词牌自然是“唐多令”。
辞藻美则美矣,唐多令却甚至不能冠以父姓。
很久以后唐多令都不明白,那天母亲是真的痴了、傻了,才放下了警惕,还是她一早已累得想要一个结束?
一个很年轻但很有耐心的杀手缓缓从湖边走来,唐多令正在用小小的手指拨动水车,笑声清脆。杀手似乎也被吸引,他很有礼貌,很温和地问唐多令:“我能借用你的水车吗?”
唐多令点了点头,事实上杀手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死穴上,他不得不借。
杀手拿过水车,朝他露齿一笑,这个年轻人牙齿很白,说明他很注重自己的整洁。在风餐露宿的杀手生涯中还能注意到这一点的人,不会是平凡的人。
他也想“摸一摸”唐多令的头,但许是因为唐多令对他还算友好,他决定先向唐娘子“请教”,再来“摸“唐多令的头。
他三两下便拆碎了那水车,其中两三枚钉子四五枚齿轮被他把玩在指间,将风声都切成了细碎的水沫。他躬身走近唐娘子,行了个唐家的弟子礼,而后道:“晚辈向唐娘子请教。”
唐娘子缓缓转过头来,她已很老、很憔悴,但她面上的风霜是旁人几世也修炼不来的风霜,吹得人心底惊了一惊,艳了一艳。
杀手的眼睛亮了,但他还是上前,执行自己的任务。
唐娘子拢了拢头发,缓缓道一句:“怎么,家里人也要杀我?”
杀手毕恭毕敬:“是,您得罪的人太多,已被逐出族谱。”
唐娘子将斑驳白发梳好,点了一点头,伸出如玉皎白的手向唐多令指了指:“留我这孩子一条命?”
杀手沉吟,缓缓摇了摇头。
于是唐娘子便不再问了,她动手。
她仍然是个可怕的对手,但她的杀性已不再凛冽,她的动作也不如往日轻快了,于是很快,年轻的杀手擦干了自己嘴角的血迹,握了一握唐娘子那美丽的手,而后那玉手便断了,断在他怀里,成为他胜利的证明。
然后他走向唐多令,去取这孩子的头颅。
那天唐多令忽然明白了两个道理,第一,他要有权,不止是江湖的权柄,更要有朝堂的助力,能逼得唐家将母亲逐出,也能逼他们跪着将母亲赢回。
第二,成大事,要有耐心。
他很有耐心,也很大胆地没有跑,尽管向他走来的人怀里还拿着他母亲的手。
年轻的杀手本该察觉到不对的,但一时的胜利让他松懈,他满脸遗憾地向唐多令走去。
唐多令看着地上的小石头,一块一块地数,在他数到第五块的时候,满脸遗憾的变成了杀手身后的人。
“欺人幼子,算什么英雄!”
一声清喝,如龙阴森森;一口宝刀,如龙飞凤舞。
刀光过处,那年轻而前途无量的杀手就这样倒了下去。他的血流得很矜持,大约是刀光太快的缘故,一滴都没有溅在唐多令脸上。
如果这名杀手答允唐娘子放过唐多令,唐娘子一定会出言提醒他。
她的眼睛终于合上了,唇角带着一丝微笑。
那是一个“无可奈何花落去”的笑,带着一种死寂的静美。
唐多令惊呆了,他猛然抬起头,看到面前的少年人。
他听娘亲说过,当今武林中风头最盛的少年要数天下盟少盟主,赵明空公子。他的刀叫龙尾,盖因龙飞九天,凡人只能、也只配看一眼已飞过天际的龙尾而已。
他问了,很是童言无忌:“龙尾刀?你是赵哥哥?”
明亮得像一颗惊人宝石的少年不回答,面上有为难之色。
这时另一个更加低沉的声音响起:“还我刀来。”
湖畔又走来另一名少年,那一刻唐多令明白,他才是赵明空本人。
他低垂着眼眉,好像也在数地上的小石子来磨炼耐心,但当他的同伴对他露皓齿而笑时,他也微微抬了一抬头,那一眼的沛然气势足以令龙尾发出雷霆龙啸!
救了唐多令的少年无奈地甩了甩胳膊,龙尾激动得震颤不休:“还你还你,反正我也用不了这位龙太爷。”
他反手将龙尾甩回给赵明空,赵明空微举一臂,掌心向上,五指聚拢又分开,如捧莲花,如持佛杵,刀便在手。
而后赵公子颇为爱惜地弹了弹刀身,风流蕴藉、贵不可言地昂起了头。
他在看唐多令。
他似乎看穿了这小孩子心中深藏的所有恨意。
他用一句话解惑,他说得冷淡而毫无负疚:“我们也是来杀唐娘子的。“
赵明空腰间的龙尾泛着淡淡的金色波纹,连日光都要在它面前退避三舍。
这亮烈的颜色深深刺痛了唐多令的眼睛,他攥紧了手心一枚小小的刀片,那是他从水车上偷拆下来的。
杀人的理由已不重要了,既然母亲的仇家能请得动赵明空来杀人,那么母亲今天是必死无疑。
唐多令看似天真地又问了一个问题:“你这样说,不怕我记恨,长大找你报仇吗?”
赵明空笑:“求之不得。”
他话语中的豁然和轻蔑令唐多令深深低下了头。
赵明空的同伴不赞同地皱起了眉,但他在唐多令发问的那一刻便按着自己的剑护在了赵明空身前。唐多令敏锐地感觉到,赵明空之所以敢这样横行,一半是因为他是一条真龙,一半却是因为有这个人为他誓死效忠。
这名少年腰间的剑也是一把好剑,一把清艳的剑,剑光淡淡如一段往事、一位京华独醉的失意君子,令人无端便期待起他出剑时该有何等风姿。
唐多令低下头,似乎是要哭了。
少年担心地对赵明空道:“你欺负小孩子做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走向唐多令,然而唐多令却在他靠近的刹那,猛地抬起了头!
少年一惊,没想到这小小孩童已练成不凡的身法,手中还持着利器。唐家的东西多半沾毒,眼看这一枚小炮弹向自己冲来,他脑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保护赵明空!
他判断奇准,在那一刻他已没有把唐多令看成一个孩子,而是看成了一个大敌。在他的护卫下,就连唐娘子本人恐怕都不能离赵明空如此之近,毕竟他们先有所防备。
唐多令果然是虚晃一招,这孩子的身法已近鬼魅,他并不想伤这个救了他的人,他直直冲向赵明空,拼着性命不要也要割了赵明空的眼睛!
赵明空负手不动,轻挑长眉,如无情之佛悲悯人间。
仍是轻蔑。
唐多令怒喊一声,孩童的嗓音因丧母之痛无处发泄而扭曲:“滚开!”
持剑少年低叹一声,终于拔出了他的剑。
他不得不拔,因为赵明空下了命令:“此子不可留。”
那把剑当真是唐多令一生所见过最美的剑。
剑光过处,旁人竟丝毫感觉不到痛楚,反而只有温柔情意漫上心头。
爱人至深,不过一声轻叹,不过二字“堪怜。”
怜之惜之,不忍伤之,于爱意里心甘情愿葬身。
——剑名“堪怜”。
好一把堪怜剑,好一颗无情心!
唐多令其时尚小,无力招架这陌生而复杂的剑、陌生而复杂的感情,他只是忽然记起自己再也不能在母亲怀中嬉闹,不受控制地流下了眼泪。
那模样应该很奇怪,一个满脸恶恨的孩童忽然流下清清眼泪,仿佛下一刻就会破涕大哭。唐多令一生都不想再那样失态,所以后来他只是笑。
然而因为他的眼泪,堪怜剑却停在了半空。
剑手收势,任剑意回击自身,任唐多令手上的刀片划伤了他的脸颊,差一寸就是眼睛。
他不顾自己还在流血,飞速点了唐多令的穴道,将他安安稳稳地放回地上:“终究还是个孩子。”
“寒卿!”赵明空却有些微怒,这天之骄子关切地走向剑者,拢住他的肩抚摸他脸颊,拈起血迹:“这小子——”
剑者按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放了他吧,他会记住你的恩情的。”
赵明空怒笑:“只怕他不但不会记得我的‘恩’,还会连你也记一笔仇。”
“不过,既然是你提的要求,我放了他就是。”
赵明空的确是人中之龙,他够狠,也够稳,更难得的是会看人。
唐多令的确恨上了这两人,他恨赵明空竟敢如此轻蔑自己,更恨那名剑者虚伪的怜悯。若他当时就痛痛快快死了,此后他也不必背负着爱恨一个人走了那么远。
他的恨是不得不恨,否则他无以为生。
唐多令从前不喜欢练武,但母亲死后他不得开始勤练。他成立了“毒龙会”,行事作风狠辣,一意针对“天下盟”。他自认比赵明空磊落,敢于喊出无毒不丈夫。
堪怜剑主,自然便是赵明空的情人,也是他最忠心的杀手、军师,纪寒卿。
唐多令在取得了相当的成就之后才和他那位父亲相认,这位父亲手下有太多急着立功的儿子,但只有唐多令敢宣称替他完全掌握江湖势力。他这才想起他还有这么个儿子,甚至余情难了地问了一句:“你母亲怎么不来见我?“
唐多令的手下都捏了把汗,生怕他当场杀人。
但唐多令只是笑:“父亲怎么忘了,我母亲过世许久了。”
权臣沉沉地盯着他,许久才笑出声来,拍了拍他的肩道:“我怎么会忘呢?我这就派人将你母亲入葬回唐氏祖坟。”
余者俱心惊,原来这只是一场试探。若唐多令露出半点怨愤,只怕血溅当堂的就是他。
赵公子在朝堂自然也有势力,但还无法和唐多令相比。
两相争斗下,一时战火燃遍,天下尽硝烟。
唐多令终于有机会和纪寒卿再次相斗,数次交手他都问纪寒卿:“你后不后悔饶我一命?”
他希望纪寒卿说“后悔”,他希望对方正视他的威胁。但正如他希望他当年划在纪寒卿脸上那一道伤疤永不愈合,永远鲜红得像个凄艳吻痕一样,伤疤早已复原,纪寒卿也不会如他所愿。
回答他的永远只有堪怜剑光和一声长笑:“悔从何来?”
纪寒卿坦荡不悔,唐多令的恨却更切齿了。
他要纪寒卿痛悔,先要找到纪寒卿的最爱。
纪寒卿最爱的人当然便是更加不可一世的赵公子,听说赵公子已经开始蓄须,但还未娶妻。纪寒卿可以为了赵明空化多情为无情,唐多令却觉得这还不够,他想看纪寒卿绝情,甚至绝望。
这无疑也是打击赵明空的最好方式。
毒龙会在朝堂的势力日渐坐大,赵明空要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一位高官千金。
没有女人可以容得下丈夫身边有一把剑,剑名堪怜,时时刻刻提醒着丈夫有人堪怜。
再绝才惊艳,也难逃俗世消磨。
唐多令用尽了心思在他们之间制造隔阂,埋下猜忌,他花了很多年,直到连他自己都华发早生。
他终于等来了一个结局,纪寒卿在赵明空大婚当日刺杀赵明空,而后被赵明空亲手击败,重伤而逃。赵明空更加令人畏怖,再也无人敢质疑他的武功和果敢。
唐多令本来该高兴的,但这个消息有一点不对,堪怜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剑指赵明空,这是不是纪寒卿反过来诱他的一个局呢?
唐多令命人擒捉了纪寒卿,首先废了他的武功,拿走了他的剑。不出他所料,天下盟的人果然打着追杀叛徒纪寒卿的名号,实际上四处搜找纪寒卿,半年来他一直将纪寒卿锁在明月楼里,他是想刑讯的,但纪寒卿到他手里时,已经破败得奄奄一息了。
抓纪寒卿是一回事,背上杀纪寒卿的名头又是另一回事。唐多令不想惹麻烦,只能让人给他诊治,让他静养。那时唐多令见过俘虏一面,的确是凄惨,凄惨得唐多令更加怀疑这场“背叛”不过是这两人演给自己看的一出戏。
既入戏中,就该按着戏演下去,鹿死谁手未可知。
足足半年,赵明空没有找到纪寒卿。
不管是爱是恨,是江湖传闻的赵明空喜新厌旧,还是纪寒卿妒不容人,这件事都得有个结局。赵明空终于明明白白地提出,清秋湖上一晤,他要见到活的纪寒卿,然后才能谈条件。
唐多令自然应下,不过他们是不可能“谈”条件的。这一次会面,只可能是血流成河。
或许是纪寒卿联手赵明空给唐多令反戈一击,或许是唐多令策反了纪寒卿,一起伏杀赵明空,也有可能各有图谋,到头一场空。
这样好的戏文,令唐多令渴望登楼,登楼,去与带给他这一切的那个人分享。
明月楼高,也终于走到了尽头。
唐多令停在地底的一扇门前,披着月光而来。
他眼中也还载着地下倒流的月光,目光所即之处尽是清辉,而当他挪开目光,又只剩漆黑。
他抬手,拂袖,给了两名堂主一个眼神,二人会意,站在门外为他护卫。
游丝女打眼一看,他袖内拂过了一道雪光,轻柔似歌——
那正是“堪怜”剑。
02
门开了。
这扇门和楼上破旧的木门不同,是被人精心呵护过的,上好的酸枝木,只用来做门,打磨得精细。
唐多令抚摸着这扇门,像抚摸一个他求而不得的情人,而他的袖中,堪怜剑正铮鸣着震颤。
门里只有一间寻常居室,床下有一张小榻,榻上坐着一个清瘦的人。
他的头发很长,没人敢给他任何利器,哪怕是一根簪子,所以他的头发便流泻在窗边,好像月光化为实体,破窗而入。
而且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欺霜赛雪,和堪怜剑光相差仿佛。
即使是已经被囚禁了半年,手足上都带着锁链,只能在这一方囚室里行走,纪寒卿还是活得像一柄剑。
他坐得很直,唐多令进门时带起了尘土,刺激得他微微弓起背咳嗽了几声,但他咳得坦坦荡荡,丝毫不介意在唐多令面前示弱。
唐多令立刻怀疑,他是真的已体弱至此,还是又在故布疑阵?
唐多令反手掩上了门。
纪寒卿抬起头看他:“你来了。”
在那一刻,唐多令袖中有七七四十九种淬毒暗器可以致纪寒卿于死地,他也的确想过一抬手便用自己的武器“醉垂鞭”削断纪寒卿的脖子,让他闭嘴。
但他没有。
不仅没有,还颇为怜惜地取出了袖中的堪怜剑,向纪寒卿道:“我来送你一份大礼。”
纪寒卿的眼睛亮了一亮。
在这一刻,唐多令本来仍是有机会、也有准备要杀死纪寒卿的,毕竟这个烫手山芋太难把握了,但他还是没能下手。
第一次他没下手,是因为纪寒卿对他打招呼的同时也对他笑了一笑。
那一笑让他的手软了,心软了,连堪怜剑的剑锋都哀鸣着融化了。
第二次则是因为纪寒卿的眼睛亮了一亮,而且站起了身,向他走来。
纪寒卿已给折磨得很憔悴,很单薄,脊背瘦成了一片片骨片,但他的眼睛亮起来时,唐多令还是有一种恍惚的错觉:他即是月。
人又怎么能杀死月光呢?
在纪寒卿走得实在太近时,他明智地停下了脚步。
唐多令对他颔首,是感谢,感谢他的知趣让自己不必现在就出手。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可以看到对方的眼睫,吐息早已暗度陈仓,厮磨在了一起。
两人同时问出了问题。
唐多令问的是:“你能站起来了?”
纪寒卿问的是:“你是来杀我,还是来放我?”
话音落,两人相视一笑。
在那一笑中,有着说不尽的相知相惜和万古寂寥。
纪寒卿很明白自己阶下囚的身份,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我也只能做到‘站起来’而已。”
唐多令看了看他虚浮的腿脚,点头:“我来带你走,但之后是杀你还是放你,要看赵明空的心意。”
他一提起这名字,纪寒卿的脸色便变了一变,忧悒得连唇边一抹淡笑也消逝了。,
唐多令本来不该在意的,纪寒卿虽然是个好人,却也是个太会唱戏的好人,每一丝表情都可能是他拿来诱骗敌人的诱饵。
但他还是感到了一阵久违的愤怒,那愤怒是符合他的年纪,也符合他的心境的。每一个爱意初萌的少年人发现自己比不过情敌时,都会燃起这样的愤怒。
他刻薄地出言,同时打量着纪寒卿的身体:“这半年来,你折损了我不少手下付出的代价也不少吧?”
纪寒卿笑笑,洒然不以为意:“做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
唐多令的笑声像蛇在发出“嘶嘶”吐信:“那爱上赵明空一定是你付出代价最大的一次。”
纪寒卿冷眼看他:“不,救你才是。”
这答案反倒让唐多令满意。
他注意到房间内墙壁角落露出的镀银机关,那是用于在明月楼内传声的管道,而纪寒卿将它改造,让它得以向外扩音。
想来这就是纪寒卿能在楼内对他说话的原因。
纪寒卿已无内功,但仍听得到忠心下属为他送死,也听得到唐多令带来了人。
他似是倦了,倦而慵懒,走回榻上斜倚着,有说不出的好看。
他高傲的下颔向门外点了一点:“既然知道我惯会策反,你还敢带别人来?”
唐多令也笑眯眯地走近他:“他们不同,他们都深恨你。”
“游丝女的姐姐被你下令所杀。”
“她敢在皇城里开黑店,宰人做肉,杀便杀了。”
“铁盐公的儿子也死在你手头,他还向你求过情呢。”,
“在天下盟的地盘奸淫掳掠,我不会给任何人面子。”
“不看僧面,不看佛面,也不看金银财宝的面子?”
“那些对我不是很重要。”
“那么,你怎么还不来杀了我?”
纪寒卿笑了,微微仰起头,月华描摹出他眉眼的轮廓,唐多令看得不禁屏住了呼吸:“你会给我这个机会吗?”
唐多令很诚实地道:“不会。”
“其实最好的机会就是你救下我的那一次,但你错失了,你该悔过的。”
唐多令一边说话一边侧耳听外间的动静,他的两名堂主已经气愤得很了,游丝女的小腰发出了鞭子挥舞的破空声,铁盐公滴落的汗珠不再像盐,反而像是沉重的铁蒺藜,一下下在地上砸出了凹坑。
但他们还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忠诚地守着门。
一切都很正常,唐多令很满意。
纪寒卿却仍然没有松口,他只是疑惑地问:“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恨我?”
就算他冰雪聪明,也想不明白这件事。
唐多令带着点腼腆地答道:“因为你没有杀我,留我在人世间活着。”
他在地狱里,所以他也要纪寒卿来陪他。
纪寒卿疲惫地“哦”了一声,话说到这个地步,他也只能“哦”一声。
唐多令道:“闲话都说完了吧?”
纪寒卿点了点头,他们之间也没什么话可说了。
唐多令:“那我们就可以干点正事了。”
正事?
什么是正事?
见色起意就是正事。
早在唐多令抚摸着堪怜剑剑身时,他便幻想这是纪寒卿的身体。
诗人见月色而起思乡之意,画匠见美色而起临摹之意,而他见堪怜剑光,便起淫意。
不过他一定要等到和赵明空约见之前才来做这件事,那会是最销魂蚀骨的胜利。
他走近纪寒卿,纪寒卿不动声色,他们互相打量、掂量、思量,对方有几斤几两?对方的敏感之处在哪里?对方的杀招是什么?
唐多令已经见色而起意,这是他心头不灭业火,他浇不熄了。
所以他还是走上前去,伸出手,按住了纪寒卿的肩头——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只有一缕白发缠绕在他指尖,而纪寒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哆,偏过头去不肯望他。
他的脆弱是一颗最丰美的果实,令唐多令狂喜。
唐多令飞快地点了他的穴道,而后将他拦腰抱起,月光穿过纪寒卿赤裸的足尖,将他钉成月下一抹单薄的影。
他的脸血色全失,可唐多令却抱了软玉温香满怀。
他不可置信地道:“这就是你的‘正事’?”
唐多令抱着他向更易施为的床帐走去,笃定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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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正事就是: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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