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如果唐多令能活下来,他一定会仔仔细细地思考,游丝女的举动代表了什么?她的游丝上牵系的究竟是纪寒卿的命、赵明空的命,抑或是自己的命?
——如果他能活下来。
唐多令的鞭子背叛了他的手指,他还没有用那双翻云覆雨的手旋起鞭花,长鞭便已直直奔向了游丝女,拦下她杀向纪寒卿的一着!
赵明空击节赞叹:“发在意先,好功夫。”
游丝女惊慌中退却,但还是被唐多令的鞭子扫破了如花脸颊,微微颤抖着比剑身还细的小腰,眼波堪怜:“公子,我——”
唐多令对她点了点头,明白她是要趁纪寒卿和赵明空里应外合之前动手,此时也不是责罚莽撞下属的好时候:“带他走。”
游丝女的腰肢还是那样柔弱,点头时小小的动作还是那样怯怯,但在唐多令的话未尽之前,她的游丝已捆住了纪寒卿上半身,她似一张风筝,而纪寒卿便是风筝的骨轴。
他们凌空而渡,连天风也不能掌控她的去向。
然而赵明空还是很从容。
他的刀已不在手中,他的人已跃至月当空。
游丝女挟持着纪寒卿,还没听到怀里病弱俘虏哪怕咳嗽一声,赵明空便已来到了她面前。
他微笑:“走得了吗?”
画舫之顶被游丝女的游丝硬生生射断了一块,月光摇摇晃晃走进了画舫内,颠簸如唐多令此时的心情。
赵明空人在月下,他的刀却在月当中。
刀乱舞,纵横沟壑出一条龙脉,一道举世无双的刀阵!
唐多令此时才明白,赵明空赞他“发在意先”真的只是一句客套而已,赵明空在他挥鞭向游丝女的短短刹那间,就已默运气劲,持刀化阵,这可怖的功力竟有一刹凝固了时间,以至于他的刀还像被主人拿在手中般,执拗地向着唐多令冲来。
看不见的敌人更可怕,唐多令面对的只有空气和一把无坚不摧的刀,他无处招架,无从入手。就像他对纪寒卿的“情”一样,从一开始就患了绝症,无论怎么诊疗,也不可能云开月明。
但唐多令信命,不认命。
纪寒卿注定不是他的,他也要人家深深记得他。
这把刀天下无敌,一时也杀不了他。
高手对决,一时便是一世。
唐多令猝然出手!
同时,赵明空正扼住了游丝女那柔细的脖颈。
游丝女非常忠心,她的“千丝万绪”绞不断赵明空的掌刀,但她至少可以将纪寒卿背负身后,拼尽了一死也不能让赵明空夺人。
她的丝絮纺月色为衣,如蜘蛛结网般,“沙沙”地飞速缠绕,在赵明空心口处凝结为一团丝锥。
两人各有杀招,一时僵持。
赵明空却抬眼看了看纪寒卿。
纪寒卿比他更从容,赵明空的从容还只是能笑得出来,纪寒卿的从容却是敢于示弱。
他终于开始咳嗽。
大概是怕唐突了女性,纪寒卿的咳嗽声低低的、柔柔的,拂过游丝女脖颈,令她竟忍不住生起一股渴望,想要问一问他:“你无恙否?”
这是她第一次分神。
纪寒卿也回眸看向赵明空。
那一瞬两人的眼神都极深,看尽了大半生春夏秋冬。
然而情到深处,怎能无怨尤。
赵明空被丝锥抵着的胸膛并不痛,但他被纪寒卿刺下一剑的肩膊忽然酸痛。
酸,是眼中有泪不能落的酸;痛,是恨不得还他千百倍的痛。?
故而赵明空的眼睛里渐渐只剩下黑,只剩下居高临下的厌弃:“瘦了。”
纪寒卿笑笑,笑纹如流水,载尽千帆过后,唯余疲惫:“盟主更显得意。”
“这次带你回去,我会亲手处决你。你不该为了一个女人刺杀我。”
“不是刺杀,是复仇。”
三两句话说到尽头,已是冰封。
]
游丝女的手已经抖得握不准锥,她叱道:“废话什么!”,]
因被赵明空攥着脖颈,她的嗓音极尖细。
就在这一刹那,她向下一望,隐约看到船上跳动着一些洁白的颗粒,像是盐花从湖底死而复生。
她瞪大了眼睛。
这是她第二次分神。
所有在赵明空面前分过神的人都已死了,更遑论分神两次?
赵明空不再说话,他直接用自己的胸膛撞上了丝锥。然而给他的胸膛一撞,丝絮化棉,美而无用地随风飘去了。
游丝女面如死灰,赵明空带着几分怜惜地看她:“走好。”
——这不过是刹那间的事,是无限恒河沙里,有人一弹指。
赵明空的指便没能弹到底。?
因为唐多令的鞭子已破空而出!
赵明空眼神一眯,神色微变,唐多令竟是将一样意想不到的东西挥鞭弹出,以物易物,以兵器战兵器,破了他的刀阵!
唐多令鞭稍的小物有主,龙尾刀却一时无主,溃不成军。
赵明空飞速挟着游丝女和纪寒卿掠入舱内,落下时游丝女拼命将脖颈一扭,抓着纪寒卿,两人齐齐摔在唐多令脚边。
赵明空一抄手提起龙尾刀,站定身形,刀背在前,“叮——!”地接了一记暗箭!]
那是唐多令破阵的关键,其势尚未消。,]
唐多令看了一眼游丝女,她的脖颈扭至常人难以想象的弧度,此时肌肤上还浮现出一层层如断岩般可怖的痕迹,竟是被赵明空逼出了保命杀招。
她叫游丝女,是为了让人将注意力都放在她的腰上。
她柔软的可不止是腰。
赵明空一笑,拿起那枚羽箭,仿佛已很明了绝不会有毒般轻弹一弹:“聪明。”
而后他挥一挥手,将那枚小箭抛入了江心。
唐多令一甩他的鞭,鞭花在身前炸出一片奇诡的惊电,将游丝女和纪寒卿牢牢护在了身后。难得到这个时候,他还能心平气和地向赵明空问道:“赵盟主,我们是不是可以好好谈谈了?”
赵明空认真地思索了一刻,而后礼貌地回答:“不可以。”
唐多令创基业之处便习惯了被人拒绝,故而也不生气:“我知道赵盟主想要纪寒卿,不过你带他回去是要做什么用处?也许我们能达成一致呢。”
赵明空和纪寒卿的罅隙绝非一日之寒,这是个俗套故事,能打败英雄的只有英雄本人,他们毕竟不是一心,世人也不容他们一心一意。无数次不能为旁人道的猜忌怨愤,累加到最后是两厢都不肯饶恕,好像一根花刺恼人地刺在舌尖,连吐出的情话都淬了毒。
赵明空看了一眼纪寒卿,在那一刻,唐多令的心也微微刺痛,因为纪寒卿回望的眼神终于是带上了点感情。?
他本来已甘于做心如死灰的一枚弃子,可在赵明空踌躇如何回答唐多令的这一刻,他的心也解封了。
是的,赵明空在踌躇,否则他不会下意识看向最亲近的人,而不像他一贯那样果断。
花刺在舌,咽下的每一滴血都是爱人的滋养。
艳烈如骨血,生死难分。
]
然而最终还是唐多令笑了出来。,]
他笑了,纪寒卿却静静、淡淡地,阖上了眼。
因为赵明空说:“我要带他回去亲手处置叛徒,天下盟不能将此事假外人之手。”
哪怕是聋子都能听到这句话,因为他说得十成十真诚。
唐多令道:“我信你。”
“哦?”
“因为你对他无情。”
赵明空似是很震动,他不耻下问地道:“请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当然要虚心下问,因为任何事都可能成为他的弱点。
能从敌人口中了解到自己的弱点,是一件宝贵的事。
唐多令颇为遗憾地望了一眼江面,那里早已没有羽箭,只有些白花花的盐粒漂浮着,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因为你随手就丢了他的羽箭。”
“而我则是很爱惜它的。”?
赵明空闭了一闭眼睛:“原来是这样!”
他随即又睁开眼,先道谢:“多谢你为我解惑。”
而后他的面上才露出一种讥诮的怒容,那神情能令白头老翁也愧疚不安,像打飞了鸡蛋的孩童:“这么说,你对他有情?”
纪寒卿此时笑了一声,游丝女离他最近,却也听不出他是冷笑抑或惨笑。
唐多令客客气气道:“是的。因为我对他有情,所以我认为我们之间也就算有了点交情,我们应该像正人君子一样把这件事摆平。”
“你口中说着君子之行,然而你的势力却叫‘毒龙会’。”赵明空再次把玩起了龙尾刀,唐多令的鞭子也盘上了手腕:“我是容不下你的。”]
唐多令笑意盎然:“真可惜,这么说,今晚我们非得死一个不可了?”,]
赵明空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唐多令等人:“不,是死很多人。”
“你得手后如何全身而退?”
“你能请来水上的人,我当然也能唤得动水下的龙王。”
“啊,原来是龙王帮的好手在此,怪不得铁盐公被你打落下水这么久还没能挣扎上来。”
“他的儿子死在我们的人手上,天下盟不做赶尽杀绝的事,我放他一马。”
“那么,难道赵盟主杀了我之后,就会放过铲除我父亲的机会?”
“纪寒卿救过你一命,功过相抵。”
赵明空严肃地回答着唐多令无聊的问题,他做人做事的准绳不容质疑。
唐多令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忽然明白纪寒卿为什么说他还不懂情爱。
从前赵明空称呼“寒卿”,如今是“纪寒卿”。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但忽然之间,纪寒卿便垂下了头去,柔软白发凌乱地垂拂在地上,似笙歌散尽后,一片飞絮西园柳。
唐多令说完这句“明白”之后,整个人便像一道光般向赵明空直射了过来!
赵明空凛神以对,他看得出,就在方才对答之间,唐多令已然开悟!
醉垂鞭如纵横沟壑,以天下为棋局,造了一处困龙的山泽,龙尾刀竟一时不得出!
唐多令笑道:“我忽然之间,很不想让你杀了他。”
赵明空额上滴下一滴汗,以有情战无情,总是有情人战意更盛的。
难道为了对抗唐多令,他竟要调动起心中无限豪情,抑或是,对纪寒卿仅剩的温情?
爱情消磨多年,便也只有一点稀薄温情。
食之无味,弃之不惜。
唐多令的身法大开大阖,他用尽了地势之利,船破反而使他更为奋发,长鞭一勾,便勾来断裂飞檐做泰山,又将鞭快速换手,左右手运劲,身姿挺拔,只动手臂不动身,挥鞭断流扫起万千飞浪,要将龙困浅滩。
赵明空却显得谨慎得多,尽管他内力修为远在唐多令之上,但他谨慎,他不拼。唐多令只顾攻击,迟早力泄,他却指使着游龙穿梭在山水之间,小步小步,似攀登蜀道的瘦弱书生。
但蜀道之险,也有天梯。
唐多令在笑,但笑得不轻松。
赵明空不笑,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纪寒卿慵倦地倚在窗舷边,忽然道了一句:“盐浮起来了。”
挟持着他的游丝女警觉道:“什么?”
纪寒卿忽而回头,目光如剑:“我说,盐已经浮起来了,你还不动手吗?”
游丝女沉默,忽而一笑:“纪军师果然还是纪军师。”
——盐?
——什么盐?
——自然是铁盐公的盐!
寻常人爱吃盐,也非得吃盐不可,但铁盐公的盐,却是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盐。
毒盐。
唐多令和赵明空鏖战至酣,赵明空囚龙怒吼,有破天之威,将唐多令的天地阵打得节节溃败。
然而就在此时,湖中传来一声怒吼,一个浑身浮肿流血的人直直地自湖中浮起!
他原本还算飘逸的白发此时已只剩几绺,他面目全非,肿胀得像河豚,还在流血。
但他的盐还未用尽,他的足下结着白雪雪的盐花。
旁人一看便知,他是和“龙王帮”的人狠狠较量过了。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在水里,站了起来!
铁盐公怒红的眼睛盯紧了赵明空的后背。
但唐多令的紧张并不比赵明空少。
他能活下来,他竟能活下来?!
对唐多令而言他还是死了的更好,至少死了自己就不用再猜疑他究竟是在帮谁。
唐多令的鞭子紧紧绞着赵明空的刀。
多情的鞭。
傲然的刀。
他们不停攻击、退守,两人的背影交错晃在铁盐公面前。
他似是已被晃晕了,一头不辩东西不知好坏的兽。
——他终于大喊一声,向二人冲来!
“公子小心!”
铁盐公以肉身挡在了唐多令和赵明空之间,接下了赵明空的一刀,刀深见骨,穿透肩胛。
而唐多令立刻决绝地挥鞭打下!
因体内刀气充盈,铁盐公的尸体变得很鼓、很鼓,而唐多令的一鞭便是打在他的身体上!
唐多令一鞭得手,飞速后撤,赵明空悚然一惊,挥刀防守,但已来不及。
铁盐公口中如呕吐般爆炸出千万盐珠,他整个人已是由盐铸成,铁盐,毒盐。
赵明空双目顿时受击,坚毅如他也闷哼了一声。
那种感觉不痛,甚至很美好,就像一抹花影映入眼帘,就像他初次见到纪寒卿。
但正因如此,才更可怖。
铁盐公的皮肉和盐花都被赵明空削碎成了千千万万片,但仍有那么两片射入了赵明空的双眼。
他立刻什么都看不见了。
唐多令也支撑不住地跪下,呕出一口淤血。
他看得见,他以余光看到游丝女一直没有异动,他微微放了心。
赵明空看不见,但仍然傲。
他持刀直直指向唐多令:“你的属下为你牺牲,你却连他的尸身也不留。”
“他不是为我牺牲,是为子报仇。”
“你还有一名属下。”
“是。”
“她可会背叛你?”
“——会!”
两人问答,末尾却突兀地响起一个女声!
只有纪寒卿料到了这一切,他轻叹,闭上了眼。
出手的是游丝女,她的身姿仍然那么柔,那么美。
但她一出手,便同时攻向了唐多令与赵明空!
如果说先前对铁盐公二人还有所防备的话,对游丝女便是谁也没能料到。
游丝女先出手,游丝游向赵明空的眼睛,赵明空刚伤了眼,一怒拔刀,便会发觉刀已给缠住,而真正的杀招却在脚下!
她早已在方才和赵明空交手之时,便在赵明空的落脚点织了一张罗网!
而对唐多令,她却直接以游丝扼住了重伤的对方,扼的是脖子。
眼见赵明空果然掉入罗网,唐多令的脖子也在手中,游丝女拂了拂发鬓,楚楚可怜地笑着道:“大英雄们,谁教你们小看了妾身?”
她又低下头,咬耳啮齿地对唐多令说:“方才你命我去捏纪军师的脖颈,现在轮到自己,可还好受吗?”
唐多令忽而一笑:“原来你是为了他。”
话音未落,唐多令的长鞭便已冲天而起,游丝女还来不及勒紧游丝,便已被鞭子咬了一口!她捂着灼痛的伤口飞快后退,却被一把刀拦住了去路。
持刀者干脆利落地砍了她的双手,她痛嚎着滚落在地,眼里射出怨毒的光,但仍挣扎着扭腰,试图拼死一搏。
然而潇洒出现在她身后的赵明空,和全身而退的唐多令,又怎么会给她这个机会?
唐多令的鞭子已像条巨蟒,沉沉压在了她身上。
她含恨:“别想问出我的主人是谁。”
赵明空却道:“便是那位‘大人’罢。”
唐多令也含笑颔首。
震惊的只有游丝女一人。
她望向唐多令:“你的亲生父亲下令诛杀你,你竟然不震怖?!”
唐多令道:“第一,他对我从无情分,我对他亦然。第二,他若只派了你来‘诛杀’我,那对他而言格局也太小了些。只怕又是旧事重演,哪位得宠的公子看不惯我,派了你来。第三,若他真要诛杀我,我也还没死,只要还没死,我们就仍能把‘父慈子孝’演下去。”
游丝女咬牙,果断道:“若我告诉你是谁,你能不能——”
唐多令打断了她:“不能。”
他笑,那样矜贵,那样年少:“不管是谁,他们都会死,所以也无关紧要。”
游丝女惨笑吐出一口血,她落在地上的两截断腕看起来是那样娇美,那样柔艳,但她的人却已继续枯萎了下去,像一只断肢后无法再生的壁虎:“好,好!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干他的时候,你借故不肯进来。你没有这么避讳男女之事。”
唐多令的话一出,纪寒卿的脸白了一白,赵明空的龙尾刀也瞬间改了方向,龙尾飞向唐多令的头颅!
但赵明空毕竟还是没有斩下去,今非昔比,他得要大局为重。
他只是怒红了那双已盲的眼睛。
“是,纪军师救过我所以我不杀他咳!”
“他不是杀了你的姊妹?”
“如果你把逼你卖身的姊妹也称作姊妹的话。”
“那么,是有人替你遮掩了这段往事,你的主子?”
“公子心知肚明,何必再问?还是你怕问出你不想听的答案?”
“你不用给我埋钉子,我从来也没信任过那位‘大人’。”
游丝女血已将尽,她抬头看向赵明空,眼睛执拗:“那么赵公子呢,你又是怎么发觉的?”
赵明空并没有因为对方是俘虏或者女人就轻视对方,仍然如临大敌,仍然有问必答:“我会听。我总能听出背叛者的声音。”
游丝女不甘地咬着嘴唇,纪寒卿却忽然发声:“你该信他。当年他便是听出了我的愤怒,而后提早料到我会有杀意,所以我才成了今日的下场。”
他一说话,那两人却忽然安静了下来,仿佛在他面前都自知理亏,不敢开口似的。
纪寒卿叹气:“何必折磨她,给她一个痛快,她是可怜人。”
游丝女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唐多令笑着摩挲下巴:“那如果我在你面前折磨她,你会不会答应我,替我对付赵盟主?”
纪寒卿立刻发怒:“如果你做出这等禽兽之行,我会先杀了你!”
唐多令对于他这种身陷囹圄却仍不改顽固的性格又爱又恨,只得道:“好,我不惹你生气就是,我不敢。”
随后他试图发力,运鞭将游丝女腰斩。
这已经是他理解的“痛快”的方式。
然而赵明空比他动作更快,龙尾刀一闪,游丝女已阖上了眼。
她是见到美景后闭上眼的,那一刀斩尽了天地污秽,前身罪业。
她只觉得痛快,没有一丝痛楚。
赵明空收刀,刀收而头不落。
他背对着纪寒卿说:“我会命人为她缝合、收埋、祭祀,教她不做孤魂野鬼。”
纪寒卿点头:“多谢。”
赵明空似是想说一句“不谢”,但强忍住了。
唐多令在这一瞬间起了杀心。
他不是赵明空,他是恶人,恶人当然要敢爱敢恨。
此时夜已过半,画船外连蟋蟀都噤声,水上的人和水底的龙都在等,他们在等谁能走出那座画船,以此来决定是要投效、背叛、还是复仇?
无论如何,胜的人也不可能全须全尾地离开这里。
越来越多的人赶到了清秋湖。
唐多令很遗憾:“这片湖的意境已经被破坏了。”
赵明空点头:“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该耽搁。”
他伸一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然而唐多令在他还没拿起刀时就已经出了鞭!
赵明空怒笑:“竖子!”
他亦挥刀而上。
两人抛却所有招式,只以最简单最有效的杀人之法互相攻击。
两人都挂了彩,负了伤。
但唐多令的伤势好似更沉重。
唐多令故意将鞭子抽打在无关紧要的位置,以此来发声迷惑赵明空,但赵明空一次也不上当。
他在听,有人在说。
唐多令冷笑着,咬牙切齿地看向纪寒卿:“是你提点他。”
纪寒卿已经站了起来,他脚下几乎已没有一块完整的立足之处,他面色发白,手指紧攥捏出一个剑诀,被人遗忘许久的堪怜剑正震颤着发出剑鸣!
那是只有赵明空才能听懂的剑鸣。
唐多令左支右绌,已被赵明空逼至绝境,他几乎听得到水底那些嗜血嘲笑声。
“好,想不到,到头来你们还是同心一意!”
唐多令语毕,硬吃赵明空一刀,左臂被断,赵明空感到手中血肉的触感,一刹以为唐多令已死,唐多令便趁这片刻飞身掠向纪寒卿,用长鞭将自己和他死死缠绕!
“我倒要看看,你们还不能情比金坚!”
唐多令憎恨自己,他恨自己只能说出这样的话,而不是也像赵明空一般,顶天立地站在纪寒卿面前。
可是成为赵明空又如何呢?
他眼神幽幽,掠过纪寒卿脖颈间自己啃咬下的伤口,说不出是期待还是嫉恨。
也许,如果赵明空真能为纪寒卿弃刀,那他输得不冤。
长鞭如乌云,龙尾如星光,堪怜剑因主人受困而嘶哑低鸣,剑身焕发出无与伦比的清光。
那是月。
月色之下,正是人间好夜。
纪寒卿却没有回应堪怜剑的呼唤,他闭上了眼睛。
他不忍心。
他是剑者,剑者爱剑,不忍名剑因己而断。
只有他才知道堪怜剑的剑身几寸有豁口,那是他儿时失败的痕迹。
也只有堪怜剑才懂得他已是何其破碎,回天乏力。
在那一瞬间,舱外的江湖好手们整装待发,赵明空寒彻的眼神盯死了唐多令,令唐多令笑着出尽了一身冷汗。
纪寒卿的耳朵里却很静,除了堪怜剑的哀鸣外别无其声。
渐渐地,他连那哀鸣也听不见了。
他已经和剑做过了诀别。
他宁定地吐出两字:“动手!”
——就在片刻之间,赵明空持刀而来,一刀用尽了沉沉十分力,足以撼动五岳!
那是纪寒卿成竹在胸时,和赵明空策应的语气。
他们曾无数次于绝境取胜,击败不可能击败的敌人。
这一刻,唐多令的手软了,赵明空的刀却成了有情刀,刀出如虹。
唐多令大惊,这一刀直直砍向纪寒卿,而后便是自己!
不知为何,他没有顾惜自己,而是飞快将纪寒卿揽在怀里,转过身去,用脊背对着赵明空。
这姿态亲密得甚至带了惨烈。
纪寒卿在他怀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叹,唐多令心神一荡,对方的白发飘过他脸颊,犹有堪怜余香。
然而纪寒卿却没有顺着他转过身去,他决然站直了身体,在最恰当的时刻,任由龙尾刀整个儿刺入了胸膛!
唐多令悚然,心头却还是不合时宜地泛起一点甜:“你”
他想说“你为什么要救我”,但还没待他说完,口角溢血白发染血的纪寒卿便再次向他冲来!
此刻他身为剑,击石裂玉,浊世难容!
他就以身体为剑鞘,以穿透了胸膛的龙尾刀为剑锋,光明正大而又不可一世地向唐多令横冲而去!
赵明空竟抽不动刀,唐多令心中兴起了挥鞭抵挡的念头,但已无可抵御那沛然天地之间的剑意!
纪寒卿是面对面向他发起攻击的。
他这样的人,绝不肯做背后伤人的事。
甚至连怒杀赵明空功败垂成,也只因不肯用下作手段。
奇怪的是,想通这一点之后,唐多令竟然很欣悦。
那是一种“我心仪的人原来这么好”的欣悦。
所以当那一刻到来时,他神色很平静,笑意依然年少,依然骄傲。
纪寒卿扑进他怀中,一把长刀,穿透了两个人的胸膛。
那一刻纪寒卿直直注视着唐多令的眼睛:“我杀你,不是为了他,是因为你的野心太大,杀性太重,为害太深。”
唐多令只是笑,任刀光如月光加身,而他好像在庭院中携美漫步一般:“我知道。”
“我护你,却只是为了你。”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断了气。
纪寒卿死死咬着嘴唇,伸手合上了唐多令带笑的眼睛。
而后他再也支撑不住,病体强行运功反噬的剑意将长刀从他们身体中激飞了出去!
刀带血,血淋淋,苦痛不堪。
再诗意的江湖,也是丑恶的江湖。
赵明空接住了刀,而后也接住了向后仰倒的纪寒卿。
他有一刻犹豫,如果先抱纪寒卿,会不会来得及挽回?
但是他还没能想明白挽回些什么,纪寒卿便已倒在了他怀中,胸膛破了个大洞,白骨支离。
赵明空为他点穴止血,但已找不到完好的穴位,他不动声色地寻找着,极力压抑声音里的焦躁:“药在哪里?寒卿,别睡,告诉我药在哪里?”
纪寒卿笑:“药?什么药?”
他极慵,极倦,也极冷艳,赵明空被惊得心口抽痛:“你一定有后着。”
“这次没有”纪寒卿抬起手,抚摸赵明空的脸颊,他的半生知己,半生爱人:“你我之间,走到今日,谁都有错你、往后”
他们是英雄,因大爱而无私,却因小爱而反目,做出剑指爱人、背叛离弃的事。
究竟是大爱的伟大造就了英雄,还是情爱的狭隘造就了英雄?
赵明空此生也不能得到答案了。
因为就在他抱着纪寒卿的臂弯终于开始颤抖时,堪怜剑断了。
那剑已用尽剑意哀鸣,也随主人使出了清光漫天地的一剑。
知音离去,敢于生死以殉的从来只有剑,而不是人。
所以,堪怜剑铮鸣一声,清脆地从纪寒卿幼时留下的豁口处开始断裂,直到一片片碎成尘屑。
赵明空仰天长啸:“啊——!!!”
已经没有什么话语来形容他此刻的声音,画舫外蓄势待发的所有人都因其中的巨大哀痛而胆寒,但同时他们也警惕地拿起了兵器。
因为这说明最后的赢家即将诞生。
纪寒卿已经阖上了眼睛,垂拂下了长长的眼睫。
他最后想说些什么?是不如善待眼前人,还是少造杀孽?
似乎哪一句都是他会说的话,又似乎哪一句都配不上他。
赵明空跪在泥泞血泊里,抱着纪寒卿的尸体,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唐多令笑着闭上了眼睛。
因为他可以和纪寒卿同归,而赵盟主不可以。
——赵明空的背影沉默着,凝固了无数江湖豪杰的无奈和野心。
——在他身后,明月当空,一场大战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