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缘起</h1>
“马大哥,奴家也是没有办法,这才求到王府的门房上来,不料之前的心惊胆战,这一见到您,奴家也剩下对往日王府时光的怀念。”女子说的声泪俱下,满是真情的流露,似乎真的是想到了之前的美好时光,眼睛里充满了怀念。
却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女子眼睛里的流光消失,接着她深深地低下头,“奴家这些年一直挂念着王府和夫人的恩典,无奈家中有夫有子。幼娘知道自己不得脱身,如今……儿子已成家另过,丈夫去年摔断腿一直身体不见好,前些日子也撒下了幼娘。”说道自己的悲惨身事,幼娘的声音里带着抽泣的声音。
对面被换做“马大哥”的人,脸上便带了同情,却不知道怎么安慰对面的小妇人,恁是平时很果敢的一个人,此时也急的抓耳挠腮。
幼娘小脸一抬,虽然已是三十岁的妇人,巴掌大的脸上看不出丝毫岁月的痕迹。两颗晶莹的泪珠要掉不掉的在杏眼里打转,仿佛在黑晶石一样的眸子上打上了一层水银镜一般。坚挺秀丽的鼻头被主人虐待的红红的,不仅如此,那皓白争气的牙齿咬在她的下唇之上,不知道她用了多大力气,隐隐竟泛出了白色,让人心疼不已。
就在马大哥不知所措的时候,更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小妇人竟跪在了他的面前,“马大哥,如今奴家孑然一身,再无责任牵绊幼娘,恳请马大哥可怜幼娘忠仆之心,打扫也好,洗衣也好,让奴家有机会在王府当奴才孝敬夫人和小主子。”
说起来,也算是幼娘这次求对了人。
想当年韩幼娘在王府做小世子奶娘的时候,马楚明只不过是一个小小门房。每当这小娘子出入王府,年少气盛的马楚明自然是对美好有所向往,不过也仅是想想罢了,趁着小娘子走过大门的时候,总是行个方便,后来也能搭上个话。只不过后来从什么时候,却看不到那个美丽唤做幼娘的小娘子进进出出了。
一直到后来,他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保护小世子有功,便去调去服侍世子。这才听说,原来是幼娘家中婆婆来闹,李侧妃便放了话,让幼娘离去。
马楚明从上往下看,只能看到小妇人乌黑的头发,和发间簪着的一个木头簪子。乡间的妇人有了闲钱也会把珍珠明玉戴上头摇摇晃晃间很是好看。偏幼娘头上簪的却是木簪,也可以看出幼娘以往的生活并不是很好。
或许是幼娘生活困顿?这才求到他这来?
别看马楚明糙汉一个,这些年也经历了不少事情,心中也有了些沟壑。心中转念一想,当年的小世子如今已是陈王殿下,只这成王之路,却坎坷异常。陈王的母亲赵氏在世子三岁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世子一人没有兄弟姊妹支撑,又有李侧妃的刁难设险,好不容易最后才顺利的继承老陈王的位子。
现在的情况却不容轻视,这后院之中,李老侧妃的耳目众多,而她的儿子还比世子大上两岁。这夺位的心思,比之前更加显露。
虽说经年不见,但是幼娘的一片护主心思,在当年马楚明也是有所耳闻。至于后来的被勒令出府,少不得也有那位的手笔。
只思索片刻,马楚明便点了头,“幼娘,大哥明白你的心思。只不过如今老王爷和老王妃已经去了,世子也已经是如今的陈王殿下,府中……府中还剩下李老侧妃。”老王妃去后,王爷不知道为何,也一直没有请旨李老侧妃成为王妃,也就这样一直侧妃侧妃的叫着。
幼娘听闻以前的故主去世,又是一番悲痛欲绝。
马楚明不敢和小妇人有过多肢体接触,紧赶着说道,“府中正是用人之际,书房、小厨房、丝织房具要用人。”
幼娘也未起身,豆大的眼泪珠径直掉落在地面上,晕染出一大片水花。“可否…可否将奴家就近安排在王爷身边,哪怕做个扫地婆子,到底全了老王妃对奴家的一片爱护之情,奴定当定当好生照看王爷。”
本来马楚明心里的那点不安,看到幼娘这番作态也彻底烟消云散。
“若是幼娘不嫌弃,王爷身边正好缺个近身嬷嬷,可你不过三十,这嬷嬷怕是不合适?”
幼娘睁大了双眼,说这是她的恩典,主子身边的活计,向来没有嫌弃一说。自是千恩万谢,连小包袱也是提前都备好,放在了王府转弯处做驴打滚的老伯那里,生怕别人反悔。
马楚明眼看着小妇人没一会就拿到了自己的行李,似乎有些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不过这种感觉只是一瞬,马楚明就带着幼娘进了王府。
等真的安顿好了,韩幼娘才真正的有了心安的感觉。
说起韩幼娘,她为何一定要进王府呢?搁在以前的韩幼娘,纵是有点情分在,也不至于抛弃自己安好的小日子,跑到高门大户去伺候人,更不用说还会遇上那些阴私手段。
可现在的韩幼娘却不是原来的韩幼娘,就在前不久,韩幼娘被穿了,现在住在韩幼娘身体里的,却是上世的一个孤魂张幼。
张幼觉得上天待她不薄,让她有机会,有机会帮助那人长大,看他长大成人,看他谋得江山。
十年前,幼娘被李侧妃弄出王府时不过二十岁,当时还是小世子的陈王五岁。
此时,幼娘的孩子都已经娶亲生子,她也是一个黄花婆,世子却是年轻力壮,刚刚十五。
“今日骑射,可真是痛快,你没看见许家那小子,哈哈,狼狈不堪。”人未至声先到,今天是幼娘走马上任的第一天,她按照前世记忆里,给陈王陈羽沏了一杯浓茶,放在桌上,然后就低眉顺眼的站在一旁,面上不显,其实是内心颇为紧张的等待着和陈羽这辈子的第一次见面。
轻快矫健的步伐传来,接着陈羽把手上的马鞭扔给门口守着的小厮。
“料他下次看见小爷就得绕着走。”少年人总是意气风发,她希望他能快乐的时间长些,再长些。永远不要经历那些苦难的日子才好。
陈羽没注意到房里新来的嬷嬷,绕过自己的书桌,大跨步坐在椅子上。
“听说城西的李老郭那得了只威猛将军,去给爷弄来,总得让那群不开眼的瞧瞧。”他说着话,习惯性的拿茶杯盖拂了拂飘着的茶叶。
“小的这就去——”一句话还没说完,陈羽就一口把嘴里的茶叶都吐了出来。
“该死,这谁泡的茶?”杯子被重重的放在茶桌上,内里的茶水不断的迸溅出来。
她忘了,现在的小王爷还不是大权在握,吃尽沧桑的陈王。
幼娘赶紧跪了下来,上一世他在她身上多年的威压,让她毫不犹豫的俯首称臣。
“奴婢的错,请王爷责罚。”她只记得上辈子遇到他时,他冷酷无情,似乎所有的苦难已经与他无关,所以他能喝最苦的茶,杀最多的人。
身边的小厮忙扑过去,用手打落陈羽上的水珠。因着常年在陈羽身边,小厮也经常狐假虎威,但是王爷身边的婆子都是有点背景的,他也不敢插嘴多说什么。
陈羽对身边的人还算熟悉,一眼就看出了幼娘是新来的。按说本着幼娘和小王爷这点渊源,马楚明本该提前跟小王爷说一声,就是顾着老伙计那点子情分,让幼娘至少在陈羽这落个老人的名号。虽说陈羽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但是王孙贵胄么,身上就有那么点不能惹的地方,平时还好,却时不时也会发些威风。
可是就这么不巧,马楚明被临时叫出去办事,也就没回来。小王爷信任他,他也乐意替王爷把关。他想的是在书房放一个嬷嬷,卧室的房里放一个嬷嬷。书房的事情不多,顶多就是准备准备茶水,这活轻省。幼娘他早就认识,把幼娘放在王爷的书房里,也对幼娘有好处。王爷的卧室嬷嬷也管着王爷的房里事,一个弄不好就要落埋怨,再说他得防着那些狐媚子迷惑小王爷,所以就在卧室里放一个严厉些的嬷嬷。
陈羽摸了摸下巴,细长的眸子一眯,“新来的嬷嬷?”
幼娘一愣,她对嬷嬷这个称呼还真是不适应呢。
“奴婢是,是马管家让奴婢在书房伺候。”她低垂着眼,从陈羽的角度望去,能看到幼娘长长的睫毛和有点圆润的下巴。
“啧啧——你也别在我书房了,模样这不蛮周正的么,去当我卧室里的嬷嬷如何?”虽说是商量的语气,幼娘也知道没有商量。
让姑姑给侄子去当房里的嬷嬷,这事听起来让人觉得荒唐。可是幼娘眼下并没有别的选择。
是的,她和陈羽,在她的记忆里,是亲生的姑侄。
上辈子她是流落在外的公主,他是重兵在握的陈王。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是他在她饱受夫家折磨即将死去的时候,救她于水火。
她上辈子见到他的时候,陈羽三十,脸上布满了风霜与艰辛。人们说他造反,他就真的反了,也许是真的对亲情的眷恋,他带着她这个名义血缘上的姑姑,南征北战,她就看着他,一步步从天下不容的罪臣,走到那个至尊至贵的位置。
他笑着和她说,她是大羽朝的开国公主,是大羽朝的吉星。
可他口中这个大羽朝的吉星,也被他这个仇家众多的新皇害死了。
张幼一直让自己相信,自己和陈羽之间是有亲情的。她一点也不怨他,甚至希望他好好的活下去,带着她这个姑姑的份额。
成为鬼后,她也没有马上跟着鬼差走,而是晃晃荡荡的在她侄子的这片土地上“巡逻”着。
然后她知道了很多别人口中的侄子,让陈羽的形象更加丰满起来。
人们说,陈羽小时候就是个小霸王,碍于他的身份,人们才不敢反抗。人们说,他杀人不眨眼,是个恶君。
平民百姓说的都是以讹传讹,那那些大官呢,真相到底是什么。张幼又跑到首辅王大人那里,蹲守了几天。王大人以前是个美男子,跟随着陈羽打拼了十来年,那也是一个帅大叔。开始他并没说过什么,还是她上了王夫人的身,才知道了一点真实的陈羽。
张幼心想,陈羽小时候经历了太多,又缺少爱,才这样孤苦的过了几十年,最后竟然连个儿子都没有。
没想到就在陈羽一命呜呼的那天,她也被一阵巨大的吸力吸走,再醒来就是在这个幼娘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