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我首先先钻进浴室里洗了个澡，把一身让我恶心的浊气统统洗净，直到浑身都散发出牛奶沐浴露的甜香才算。
擦着头发走出浴室，小卫正端坐在沙发上皱着眉毛沉思。见我过来，他没有像平常一样露出讨摸的小狗一样的神情，而是更加揪紧了眉心，比划着问我：
“那个人他是谁？他，打你”
我挠了挠额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
关于我跟吴琛之间的关系，真要说起来恐怕要费好一段口舌，而其中夹杂的情感矛盾，更是无法轻易用语言来描述。最最重要的是，就算我说了，恐怕他也未必能完全理解，而于我自己，又只是增添焦躁罢了。
想了一会儿，我尽量简洁而含糊地告诉他：“以前的一个同学。原来闹过矛盾，现在他又来向我借钱，我不借，骂了他一顿，他就发怒了。”
深褐色的眼珠转了转，小卫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紧接着又是一皱眉，神情严肃地挥了挥拳头：“不借！我那个你！”
“保护”这个词他好像一时没想起来，于是便做了个手臂交叉握拳竖在胸口的动作，眼睛里满满的坚定。
呵呵，真可爱。
我被他逗笑了，连连点头，揽着他的肩膀在沙发上坐下，一侧头，轻轻吻上那片略薄的嘴唇。
在情事里，我偶尔也会这样亲他，但都是舌头纠缠、体液互换的深吻，为的是激发性欲，加深感官刺激。像这样与性爱无关，单是四片嘴唇微微相碰的吻法，却是从来都没有过的。
小卫似乎有些惊讶，小鹿似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在我退开之后犹不可置信般伸出手指在唇瓣上轻轻抚摸。
不知为何，看他这副模样，我这“老司机”竟也产生了些许好像是羞赧的情愫。
抓抓后脑，我霍然起身想要赶紧回房间缓解一下尴尬，可是手掌却被人牢牢握住，高大的身影靠过来，发出急切而激动的声音：
“再再、亲！亲一下！”
我咽了下唾沫，仰起脑袋与他对视。
那双深褐色的眼瞳里似是燃起了烟火，亦或是盛满漫天星辰，我仿佛看到无数喜悦的光点在其中跳跃，使他那张过分端正的脸如同被激活了一般生气勃勃。
不知是谁靠近的谁，总之，四片薄唇如有磁力一般，互相吸引着凑到了一起，相互接触、相互缠绵。
轻轻阖上眼皮，我感到有一双粗糙的大手捧住了我的脸颊，灼热的鼻息喷洒着，散发着香甜与温暖的气体萦绕全身。
我想，我恐怕是再度沦陷了。
明明发过誓，这辈子再不要相信那缥缈虚幻的东西的，可是到头来却还是没能管住自己，一步一步，再次交出了那颗柔软的、脆弱的、火热的真心。
希望这一次，它不要再走错路了。否则以脱去外壳后那千疮百孔的内里，怕是再也无法承受又一次的毁灭打击。
第二天中午，我正窝在沙发里看电影，林陵的电话忽然打了过来。
“哎，小屿！问你个事。那个谁，就那个吴琛，你还记得吧？他最近联系过你吗？”
林陵说话很少吞吞吐吐，我知道他这是担心提到那人会让我感到不快。但其实无所谓，我早就放下了，看开了。
“记得。他昨天还来找过我，问我借钱，然后被小卫打了一顿。”
“卧槽！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你等会，你让我缓缓。”对面人发出一声猴子般的怪叫，显然是十分惊讶。“这傻逼果然也来找你了！听你的意思，还是直接找上门来的？他干嘛了？竟然把我们小卫都给逼急了嘿~”
“前几天先是加我微信，絮叨一大堆最后说要借十万，我给他删了；然后这两天又开始短信电话骚扰，还想找我出来见面，我骂了一顿把他拉黑了，他就找上门来了。话说得不好听，场面比较激烈，所以小卫一生气就动手喽。”被人摁在地上掐脖子的事情太过丢脸，我不想提，只含糊着给他描述了一下。
“嘿这个傻逼真他妈的欠！找别人借钱也就算了，还好意思来找你，是不是不知道要脸俩字咋写啊！我跟你说，幸好你没借，这孙子欠债欠大发了，就他妈的是个无底洞！好些老同学看他是海归高材生，以为真有点本事翻身呢，就借钱给他了。结果这孙子！拿了钱立刻跑路，微信删空，电话拉黑，找都找不着人！你是不知道，现在好几个同学群全都炸锅了，大家都在找他，合起来骗了有将近一百万呢！够判进去几年了。”
“呵，可真行。我这有他发给我的地址你需不需要？不过我感觉他现在应该不在那了。”
“要要要！你发给我吧，总得去看看，一旦还在呢。”
打开微信把地址发送过去，林陵又开始在电话里絮叨。
“哎他怎么跟你说的？是有个好项目求投资还是资金链断裂急需周转？我跟你讲，都他妈是放屁！他在美国的时候就不好好干正经事，跟一帮富二代混，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吗？人家家里有钱不怕打水漂，他能跟人家一样？做生意没做好，亏本了又去搞股票搞期货搞什么的，结果全赔了，欠人的钱还不上，偷摸着溜回国继续四处骗钱。前一阵不知道怎么了，又鬼迷心窍看上个坑爹的项目，跟高利贷借了一笔投进去，结果又打水漂了。现在他家里跟他彻底断绝关系，各地儿有不下十路人都在找他，被人揪出来弄死是迟早的事。反正你小心着点，走投无路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要不你上我家来住一阵，等事情消停了再搬回去，咋样？”
“不用，我不怕他。再来就报警呗，不然就打，打服了为止。”
“哎，行吧，反正注意着点总没错。有他的消息记着告诉我啊，都找他呢。”
挂下电话，我忍不住冷哼了一声。看来当年的事我是因祸得福了，如果真的就那么一直跟吴琛好下去，以后也许还会发生更糟糕的事情也不一定。
早断了早好，也亏是当年断了，我现在才能遇见遇见这么好的小卫，我的小笨狗。
后来林陵又跟我联系了几次，一直在吐槽，说他们去旅馆找了，吴琛确实住那里，东西都还在，但运气不好没能当场堵着人，现在又没消息了，一个个气得跳脚，咒骂着说要把他找出来打成残废。那些借他钱或是听信他的鬼话“投资”的人也基本都是些普通的工薪阶层，有的是把预备买房子买车的钱拿出来了，有的干脆是回家问父母要了一笔，想着能借此翻身，结果全搭进去了，这怎么能不气？也许被警察抓进去，对他来说倒是比较好的选择了。
对于这些事我也懒得太关注，反正这人现在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他是好是坏是金子是垃圾都无所谓，我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但吴琛似乎不这样认为，没过几天，他竟然又开始给我发短信。
【柯屿！你好哇，我信任你才给你发的地址，你转头就把老子给卖了？他妈的幸好老子耳朵灵躲得快，要不然还真被他们给堵住了！我算看出来了，你就想让我死是不是？我告诉你，我死了，你也别想好过！老子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揪紧眉毛，心里骤然升腾起一股火气，我忍不住敲击键盘愤愤地回复他：
【你是不是有病？跟我有什么关系，钱是我让你欠的吗？我奉劝你赶紧去公安局自首，这样还能少判几年。现在还只是普通人在找你，等放高利贷的也出手了，你恐怕就得好好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了。】
【操你妈！还装逼！摆这副嘴脸给谁看呢？忘了自己当年趴我怀里哭的时候了？你爸是个烂酒鬼，天天揍你，拿你当狗！你亲妈嫁给洋鬼子，移民国外去了，说不认你这个儿子！你后妈心理变态，对小男孩动手动脚，你的第一次就是被你后妈压着强行搞的，所以以后对女人都硬不起来了，是不是？你说给我的这些老子可都记着呢，真他妈有意思啊！哈哈哈哈哈哈！怎么着，现在开始跟我摆谱了？你不怕老子把你这些过去全都抖落出去？六十万粉丝的大摄影师！这料爆出去估计挺多人感兴趣的吧？啊？】
呼吸一窒，我死死咬住牙齿，目眦欲裂地紧盯着屏幕上的那几行文字。
他妈的他妈的！这个该死的东西！我真是低估他的无耻程度了，他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底线！
【怎么了？怎么不回复了？继续跟我装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要不是有老子当年带着你，你早他妈的抑郁症自杀了，还有机会在这装正直？你说你不喜欢在下面，所以老子就撅了屁股给你操！他妈的你以为老子很愿意吗？除了后来那事是我一时糊涂做错了，其他还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现在老子落魄了，你他妈的就这么对我？啊？柯屿，你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不多说！明天晚上8点，给我准备20万现金扔到西江路桥洞底下，不然我就把你以前的丑事统统宣扬出去！卖给小报记者！咱们同归于尽！】
太阳穴的青筋跳动，我感到大脑里一片沸腾，丧失理智般的灼烧着，一个声音在肆意高叫：弄死他！弄死他！弄死这个无耻的贱人！
手指颤抖，我几乎准备好要立刻出门买西瓜刀了。就在这时，一双温热的大手握上我的肩膀，轻轻摇晃。
我茫然抬头，面前是小卫疑惑而担忧的目光。
“怎、怎么了？”他问。
怎么了？我想我大概是要疯了。
为什么要让我回忆起那些如垃圾桶一般恶臭的日子？
本以为经过这些年的时光，我早已将他们深埋于地下，学会了淡然，学会了像个普通人一样自由自在的呼吸。
却原来，那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妄想。他们并没有被完全掩埋，只是盖了一层脏兮兮的遮羞布，只要稍一掀开，令人作呕的臭味便会扑面而来，叫我瞬间回到过去，回到被脏污与腐烂所包围的垃圾场，在漫无天日的痛苦里品味窒息的恐惧。
我好想破坏，好想大吼大叫，好想摧毁一切让我疼的东西，就像当年设想过无数次却没能做到的那样
眨了眨眼睛，就这样默默对视许久，我的理智终于重回胸中。
我不能这样，不能冲动，不能发疯，不能去做那些不计后果的蠢事。如果我出事了，他怎么办？他尚且还不能好好的独自生活。
他需要我，而我也需要他。
新的生活就在眼前，我怎么能为了那些无可改变的过去而抛弃一切呢？
握住那双大手，我微笑着向他示意自己没事，而后轻快地打字回复道：
【随你的便，我不在乎。想死你自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