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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豫站在酒店门前,黑色大衣是铠甲紧紧裹束,连同那张脸,雕塑成古代英雄的石像。
到伦敦不是头一次,足足下雨廿三天,不见晴一场。
密斯孙的眉毛蹩成两蹙,腮红太艳,唇膏太淡,跟她撑的那把黑伞色调不搭。
“先生……下雨堵车,阿昆在后面,您还得等会儿。”
密斯孙摸不准萧豫的心思,语气混杂。她暗忖司机不来,老板苦等,引得他侧头瞥了一眼,才咽下心绪。
“我坐飞机,十几个钟头,等他一时半刻也不差这些。”
萧豫嗓音低沉,风雨中被细细化开,像上好的红酒,微熏醉人。
循规蹈矩的秘书小姐不敢说有多熟悉老板,却也能想象出萧豫说话的神情。
那是力争上游的一种树,笔直的干,笔直的枝。他站在那,九根钢骨支撑开完整伞面,风雨堪堪遮住他,凉气擦过眉目,一呼一吸,兜头照脸云一层雾一丛,生人勿近,庸人自扰。
密斯孙转开头,渐渐平复心情,掐着手表计算。
无人机飞35公里横渡英吉利海峡需要72小时,发生灾难后的黄金救援时间是72小时,距离接到电话留言,已经过去72小时。
阿昆的车开过来,他绕来开门:“让先生久等,阿昆做的不好。”
萧豫应一声,密斯孙紧跟其后,打开备忘录。
“先生那里暂不知您回国,飞机还要一小时起飞,您要打个电话过去么?”
雨又急了三刻,砸在车顶,沉闷似鼓点低音,掩盖密斯孙还算亮丽的声线。
阿昆眼观鼻鼻观心,一门心思开好车。坐在副驾的秘书等不到老板说话,从后视镜偷瞄两眼。
男人深陷真皮座椅里,眼皮紧闭似入定老僧,下巴杵在衣领里是嶙峋料峭的冷冽,斜刺的远光灯划破昏暗的车厢,只来得及照亮他唇边不可深究的笑纹。
她的气息在话筒另一端有些浊,喷薄在耳际,只一手就可摸到的粗粝。她的嘴唇丰满含珠,嘴角牵扯纹路吐出无奈,眼睛还有期许。
真是奇怪,她从不会求他,脖子像根竹子直梗,忍不住驱使他掰折,猜测她会不会求他高抬贵手,放过小命一条。
幸好没让他等的太长,再没有比这更好了。
萧豫缓缓叹出一口气,小女孩还是小女孩的样子最可爱。
“就让他再等一等吧。”
模棱两可的回答,也不知对的是密斯孙那句,还是其他。
和伦敦的天气相比,杭城的天气要好太多。
阿玉被关了72小时还多,除了最开始的那通电话,她没有再要求过什么。
美珍对此也狐疑过,但见她出不去,又一副终于想起还养了只动物的样子。于是逗猫、看书、打盹、发呆,一样不少,真是没心没肺,似乎再也没有什么能搅起一池风浪了。
美珍送饭进去,阿玉正在看报。每日财经,股市下跌,一片绿油油,像春季的田野,还有河道里爬行的乌龟,大自然的淳朴清新,好好好。
“小小姐早,今天是羊奶、三明治、葡萄柚、时蔬沙拉。”
阿玉眼也不抬,伸手去够玻璃杯。温度适中,还没浮奶皮儿:“羊奶太膻了。”
“小姐说了,很多原本不熟悉的事都能习惯成自然。”
所以她就不喜欢阿猫阿狗,一个谄媚一个难驯,就和这人心一样难测。阿玉无动于衷地翻一页报纸,双腿翘起一条。
美珍看了看窗外,有意透露消息给她:“有个叫荣修的打来电话,小姐接的。”
阿玉这才拨空瞥一眼,大半张脸依旧埋在散发着油墨味的纸张里,眼神像纸上的文字符号,有形无神,眼珠又黑又大,可惜了。
据说这样的人性格纯善又执拗,美珍不敢再看,低下头不说话。
阿玉吃东西很慢,一杯羊奶能喝一顿饭,三明治吃一半时中间又歇了半个钟才吃完,叉子撅了两下葡萄柚和时蔬沙拉,这样下来又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东八区时间72小时又30分钟。
美珍收拾碗筷,连带每日财经一起收走。
阿玉说了今天的第三句话:“明天带一本《月亮与六便士》,可以是原文书。”
美珍答应了,转身去见阮金。
阮金在挑鞋,jimmy?choo,christian louboutin,Manolo blahnik,roger vivier……鞋扔的哪都是,她皱着眉,满脸不高兴。
“你看这双金色的怎么样?”阮金踩着一只Dior问美珍。
美珍知道挑鞋问款式这种事哪能轮得上她,直接忽视,一本正经说道:“小小姐听了没反应。”
指的是阮金让她试探荣修打电话的事。
阮金笑了下,朝镜子里款首摆尾,“她不想被关,我知道,她心理委屈,我哪能不明白。不过关还是要关的,既然没反应,那他们私下就没联系。”
美珍不敢说头几十个小时前阿玉打电话的事,装一脸迷惑:“小姐是觉得小小姐不会听话?”
阮金得意自己还是有两下子,“她是木又不傻,可惜那小子喜欢她了……”她有心给阿玉一个教训,她不听话现在又学会打人,还想出去,哪能都让她占尽便宜。只是这话不会跟美珍说,便挥手赶人,“行了行了,叫小李开车,张太、王太他们该急了。”
至于阿玉想看书这事,她没兴趣听也不想知道,美珍自然不会说影响她心情。
阮金最近牌运不佳,连输十几万给张太,心气的牙痒痒面上还要过得去。阿玉抱着猫去阳台,楼下阮金穿金戴银地上了车扬长而去。
风卷残云一般,尘埃喧嚣落定。园丁在花圃里作业,修剪的草坪一如客厅的那张毛毯,看上去很柔软。
阿玉看了一会,把猫举起来,举过头顶,感觉到动物对危险与生俱来的敏感。蜷缩在掌垫中的利爪勾扯着皮肉,疼,还能忍受。可是皮毛滑顺抓不住,猫被扔了下去。
男人说话有点漫不经心,仿佛有只猫在心头上挠痒,却又透露出危险和嘲弄。他说,总有一天你会来求我,求我把你的脖子折断。
她打了个冷战,把身子往下弯了弯。猫在落地前灵巧地翻个身,安然无恙地站在草地上冲她不满的叫。胡须都张开了呢,阿玉突然捂嘴笑起来——作死的孽畜,什么破东西,也敢威胁起来了。
“阿玉?”荣修踏上那片草坪,脚下绿油油的柔软凹陷了一块。
美珍也在旁边,帮忙抱起猫,两人一起站在下面望着她。
阿玉放下手,不笑了,盯着他。
“我听说了……你还好吗?”
“谢谢你挂念,下回别做蠢事。”
阿玉看见美珍被猫挠了一爪,它刚受到惊吓,浑身的毛还是立的。
“我打过电话,你妈妈接的。”
“我知道。”
“蓁蓁没事,她心气高,肯定会闹几天。”
“知道了。”
阿玉态度冷淡,拒人三千里之外。印象里,她可爱可怜,他了解的,她歪头在臂弯里,然后那张脸清晰起来,是无动于衷又无悲无喜。
荣修低头点了根烟,眉心略为皱起,“叶叔不会说什么......”
阿玉摇头,脸色好看些,“我不会回去上学了,你也不用来了。”话落,直接进了房间,还把阳台的窗帘拉上了。
“小姐说他喜欢你。”美珍送走荣修后进来和她闲话。
阿玉扫了她一眼,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被阮小姐知道你跟我说不该说的话,你要被辞退。”
“大白天不要睡觉,”美珍去拽阿玉,“我好奇你不喜欢他怎么还跟他在一起。”
“你管太多了。”
“告诉我的话,或许我放你出去也说不定哦。”
“……少来。”
美珍笑了笑,一屁股坐在床边,“你花了多久才让他喜欢上你。”
开始的时候,她不过为了逃课躲在厕所里打游戏,后来女生们总在补妆的聊天里提到荣修,说他眼高于顶,骄矜清贵,却依然有很多人前仆后继的告白,又被陆续拍死在沙滩上。除了叶蓁蓁,两人站在一起,见过的人都服气了。
“大多情况下都很无聊,只是他冷冷看着你时突然觉得有点兴奋。”阿玉坐起身子。
她看见叶蓁蓁勾着荣修的脖子,嘴唇蹭了他一下巴口红印。荣修手里捏着烟,眼睛没有焦点似的瞪着她。
他发现了她。
“和你睡很困难吗?”
阿玉问他,眼睛瞄着那一嘴口红印,挺刺眼的。
荣修侧头瞥她一眼,想了想,往前逼近一步。
阿玉绊了一跤坐到地上。
荣修居高临下瞅着她,英俊的脸因无动于衷更显冷漠与讽刺,他呵出一口烟圈,嗓子有些低沉的哑。
“苏彼得不找你了?”
“不是被你恐吓走了么!”
“我有女朋友。”
“我接吻挺好的。”
荣修笑了一下,眼角堆积了点笑纹,“下周五我生日,来么?”
阿玉从地上爬起来,眼神暧昧又多情。
“……小小姐还真是,幼稚啊。”
美珍唏嘘了一声,可怜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