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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灵心

    00

    徐灵心从自己和陆天骐同居了七年的家中搬出去时,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他很擅长收拾杂物,在管家的帮助下将所有该带走的装箱,带不走的嘱咐管家或丢或捐,唯一让他挂心的,只有他精心养护的花。

    花园在宅子西侧,车库斜对面,有数丛花卉,一间明亮花房,深蓝色屋脊,悬着一篮绿白铃兰,是徐灵心最常待的地方。他以时令更换微小的装饰和花卉,娇艳或清丽,总能让人有好梦可做。

    “您可以放心,先生已经雇了花匠。”管家温言劝慰他,徐灵心点点头,有些娇贵的花他也带不走,一时自己住的地方还没安排好,养了那么久的花万一枯萎了,实属憾事。

    有时候放手才能让花开得更久。

    徐灵心握着轻巧的白色手杖,最后驻足在二楼的露台上望了望,微风吹过他额前碎发,他不禁因这柔软的感触而笑了笑。他想再踏前一步,可七年来他所熟悉的住宅,如今却陌生而危险。他双眼一片漆黑,要靠手杖探路,才敢走出每一步。

    管家留心看着他的神情,徐灵心往日何等识情解意,此时却浑然不觉,仍在担忧那些花草的生死。陆天骐雇花匠,多半是因为他眼睛的事情,暂时代他打理,可如今他走了,那些花枯也好荣也罢,似乎不值得别人上心。

    但又一想,陆天骐交往的可人儿何其多,都是卯足了劲要坐上陆夫人位置的,偌大宅邸没有像样的花园,也嫌没情趣,大概还是会留着这些花。

    “其实先生还是担心您,不然也不会让我选您中意的花匠,可惜您不多留几天,我只能擅做决定了。”管家难得多嘴了一句,像是闲谈,语调和清风一样随意。

    徐灵心感念地笑笑:“我相信你的眼光。”说罢,他将钥匙郑重地放回管家手里,管家迅速合上了手掌,将钥匙收拢在他无法触及的地方,又伸出另一只手同他握了握,要送他上车。

    徐灵心没有拒绝管家的搀扶,管家待他一向周到有礼,待下一任主人亦会是如此。好花开一季,绝艳不独此一株,但曾有百日红,也算精彩。

    他独行在黑暗中,很需要汲取每一点温暖。

    陆天骐事务繁忙,没有来送他,管家也不好代主人致歉,毕竟这是私事。徐灵心却一早料到了,自从他和陆天骐提出分手,陆天骐便再没回过这个家,也没见他一面。]

    徐灵心站在门前,等自己的车,搬家公司运着他的箱笼先行,他一个盲人,便静静地站在雕花门外,绿荫葱茏的山道上等待。此情此景,很有几分张爱玲书里的意趣,徐灵心想起她写道,公路上漆着惨白色的长椅栅栏里,被爱侣画了天长地久的心。那种情致,想来如诗如花,都是早晚要凋谢的物事。

    究竟有没有这段话徐灵心记不清了,他一开始很笃定,但在风里站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开始忘记。管家倒是一直陪着他等,因他没出声,徐灵心也没有注意到,否则一定会不好意思。

    在管家看来,先生这件事做得有些不地道。都说徐先生是先生最丢不开手的,这几年又没有别人,两人老夫老夫地过着日子,忽然人家受伤了,便要赶人家出门,既不告别,也不周全,竟没有吩咐他们备车。

    尽管徐灵心解释过,是自己觉得配不上陆天骐,所以分手,但好事观者都认为是陆天骐教他伤心,他或者是想拿乔,没想到七年在陆天骐心里也不值哄一哄的分量,挥挥手便散了。感叹陆天骐薄情之余,也觉得徐灵心卑微,现在目不见光,当真只能靠一颗灵心来行路。

    徐灵心等得快要睡着,刚出院不久,头昏脚肿,快要站立不住。他阖着眼睛,神情不变,旁人便以为他还是老神在在,也不敢打扰。

    管家终于看不过眼,询问他是否愿意用一用家里的车。徐灵心被人声吓了一大跳,面上显出惊惶神色,良久才平定心绪。

    他面带歉意,如一湖净水无波,深流下却埋葬着数不清的枯萎鲜花:“都说看不见的人听觉反而敏锐,是我愚钝,还没习惯,现在听到点风吹草动就一惊一乍的,没吓到你吧?”

    “您多心了,没有的事。家里的司机今天都跟着先生出去了,不过这个时间,应该也在吃午饭,我这就替您叫一位。”

    “都走了?什么事需要这么大阵仗。”

    “是胡小公子的马术俱乐部开幕,他刚从香港来,人手调度不足,管我们借人。”

    徐灵心淡淡笑了一下:“既然如此,我就更不该打扰了。我的医生会来接我,你不提醒,我还真没发现都到了这个时候。你也忙了一上午,回去吃饭吧,我自己等就好。”

    他受伤以来才三个月,不止没习惯日夜变化,连用手机拨打电话都成了难事,处处笨拙,幸有秦沛霖相助,否则连门都难以迈出。

    他相信秦沛霖不会丢下他一人不管,他只能相信。

    管家还欲再劝时,秦沛霖的车终于到了,在山路上飙出了醉驾的公子哥的派头,急刹在他眼前,摇下车窗毫不见外地道:“久等了,没累坏吧?”

    徐灵心和管家道别,秦沛霖从车上跑下来,当他是什么易碎品般珍重搭着手臂扶上车。管家本有心关切一下是哪里的医生,竟清闲到在工作日可以上山接送一个患者,见了秦沛霖,才发觉是熟人。

    秦沛霖爽朗地笑着和管家握了握手:“陆老夫人一向可好?”

    “老夫人一切都好,上次有劳秦先生了。”管家惊讶,徐先生竟请得动他。

    秦沛霖本人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自小勤学苦读,立志学医济世救人,也一早考入名校。若不是头脑发热参与国际红十字会救援瘟疫行动,染上重病险些客死异乡,恐怕还要为国际医疗事业奉献终生。

    他父母祖辈俱在,被他吓得肝胆俱裂,连公立医院都不许他去,怕落下病根后又劳累成疾,故而在世交的诊所里挂了个闲职,算是个上门医生,病人非富即贵,且都是小病小痛,他一身长处无处施展,时常技痒。

    徐灵心先坐上车,自己乖乖系好安全带,而后秦沛霖才坐了进来。他以为秦沛霖是在和管家攀谈,但在管家的视角看得清楚,秦医生高大身躯挡住车内,侧脸含笑看着徐灵心慢吞吞系安全带,眼神如欣赏美人宽衣解带,说不出的暧昧有情。

    他欣赏毕才坐进车内,徐灵心被挤了一下,精力无处发泄的秦医生只能勤于锻炼身体,如今坐在他身边让徐灵心很有压迫感。今天天气很冷,秦沛霖却一如既往只穿着短袖就出门,像一团烈日炎炎,直接握住他呢绒大衣下的冰冷手指,发动了车子。

    管家看着那辆通体流畅的银灰色保时捷疾驰而过,心里隐隐替先生担忧。

    尚不到赏花的季节,便已有登徒子按捺不住,逾墙而来。

    01

    “我还以为你会抱着花盆上车。”秦沛霖收起了早准备好的防水布:“难道老陆那么小气,连花都不肯割让?这怎么也得算是共同财产吧。”

    “离了水土,娇贵的花也难活,留在原处好了。”花翁为花白头是唐传奇里的寓言,超出了普通护花人的能为。

    “也好,你先安心养伤,你的伤我看一年半载就能痊愈,放宽心。”秦沛霖向他解释,来得晚了是因有个急诊,还动了个不大不小的手术。徐灵心表示自己没有生气,秦沛霖看起来却好像是希望他生气一般。

    “在我面前不用这么拘束,我可是要和你‘形影不离’的。”

    徐灵心雇了秦沛霖来照看自己的眼睛,一开始便是他接诊,徐灵心坠马,撞到了苔石上,引起脑震荡,很是住了一段时间的院。他的伤情本身不算严重,然而后脑淤血不幸导致暂时性的失明,虽然没有严重到深深压迫视神经,但若治疗不及时,很可能发展成永久失明。

    刚认识时,秦沛霖告诉他严重的话可能要动手术,委婉建议他多拿点分手费,徐灵心笑:“我有自己的产业。”

    徐家世代以花业为生,说不上富贵,也薄有积蓄。徐灵心本可以做个悠哉公子,偏偏爱上了陆天骐。他和陆天骐在一起这么久,没贪图过对方的好处,但总有人讥讽他祖上便是伺候草木的仆人,如今他也不过是陆天骐身边一个用得顺手的花匠,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长处。

    大概以陆天骐的身份,总要一个三头六臂的不破金刚才相配。

    他最终还是没听秦沛霖的建议,委婉而坚定地和陆天骐分手,净身出户。但或许是心有不甘,或许是想开个玩笑,他雇了秦沛霖照顾自己。

    徐灵心已经有点后悔了,尽管看不见,但他感觉得到秦沛霖比他预想中还热情,他现在只想和不通人事的花木静静待着,秦沛霖让他难以招架。

    秦沛霖借“迟到赔罪”为由,强行留下帮他搬家,手长脚长,很快便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徐灵心从头到尾只要安静坐在沙发上喝茶就好。

    “是我小看了秦医生,你干活真利落。”徐灵心惊讶地看着他送走搬家公司的工人,在久未归来的自宅中到处摸了摸,每块瓷都光洁无尘,新挂上的毛巾还带着阳光的气味,秦沛霖显然提前准备过。

    “笑话,我可是在非洲徒手挖过水井盖过猪圈的。”秦沛霖撸起袖子炫耀肌肉,徐灵心却看不见,他有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端起徐灵心沏的茶一饮而尽。

    家务比预想的简单,徐灵心便有了空闲打理打理生意。托赖老友亲故相助,他这几个月还算过得去。书桌上摆着秘书送来的慰问花束和新手机,徐灵心摸了摸,翻盖机,按键式,放在掌心如同一颗颗冰凉的鹅卵石。

    他打电话和秘书沟通昆明花市今年的拍卖情形,另请秘书把电话号码也换掉:“对,不止私人号码,家里的也换麻烦你各处通知一声,辛苦了,多谢。”

    秦沛霖知他换号码是为了什么,心下讶异他竟真的要和陆天骐一刀两断,但说不窃喜是假的,搭讪着上前找话题:“花市开市,热不热闹?”

    “恐怕不像你想象的一样好玩,和证券交易所倒有点像。”徐灵心笑,业内人各自揣着算计拍卖花枝,新闻里广角摄影一览,的确像是一群股民。

    他摸着秘书送来的花,花瓣令他心平气和,每一寸花叶纹理都是他所熟悉的,开放时间短暂,故而不会教他太伤心。

    他抽出其中几枝装饰的玫瑰,摸索着新花瓶的深度,利落地剪掉可能会沉入水中的叶子,又重新裁切了花茎,而后将浴缸浸水,玫瑰浸泡几个小时,可以延长数日瓶插寿命。

    “鲜切花瓶插的时候,放几枝玫瑰很有用。”

    徐灵心轻巧而流畅的动作看在秦沛霖眼里,便是赏心悦目,他还肯和自己攀谈,更是意外之喜。秦沛霖忍不住踏前一步,嗅了嗅他身上的味道:“好处真多,还这么香。”

    徐灵心露齿而笑,似是对他的夸赞很满意:“这叫雄狮玫瑰,是为秋季时婚宴装饰而特别培育的——”

    “没有一点香味。”

    人总是误以为是花便带香,就像他一双眼目,看到的人俱为可惜,怎么会徒有妙目,不见横波秋水。

    秦沛霖脸皮厚厚,打蛇随棍上,握着他浸了冷水的冰冷手指道:“那便是花不染衣袖自香了。”

    因他声音醇厚,举止可亲,故而调情也不使人反感。徐灵心却有心逗他,问:“秦医生,有没有带伟哥?”

    秦沛霖噎了一下,没想到进展有这么快:“灵心,你对我有误会,我不需要借助药物况且你的身体,现在也不适宜”

    “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只是要磨碎了养花。”徐灵心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抚摸着花茎,悠然道:“搅在水里,能加长花茎里的输水导管,就像它的本来作用一样,可以‘延长时间’。”

    他说着,咔嚓剪断了一截花茎,秦沛霖顿觉胯下一凉。

    秦医生被逗得手足无措,徐灵心反倒开心,却也不好意思逗得太过,遂放下手中花,请他到客厅喝茶吃点心,顺便听他絮叨那没有尽头的医嘱。

    按照秦沛霖的要求,他简直就可以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吃什么都不干了,徐灵心为了分散注意力,开了电视,调小音量,支支吾吾地听着。然而一条新闻还是传到了他耳朵里,是胡小公子的马术俱乐部,开幕盛大,诸多名流捧场,比如银飞科技的陆天骐先生。

    秦沛霖见他沉默,也知他堕马缘由,目前自己还没有那么亲密的立场去开解,只得试图开玩笑,转移话题,顺便损陆天骐几句:“银飞想发展到港澳台,只结交一位胡会长恐怕还是不够,陆天骐这次卖笑又费力,所得和付出也不成正比。”

    徐灵心道:“不,他想要的,一定会得到。”

    秦沛霖不了解陆天骐,但他是了解的。

    陆天骐放着偌大家业不要,自己白手起家打拼天下,到了如今这一步,事业处在上升期,绝不会做赔本生意——

    至于这七年的感情,对他而言,大概都算不上成本,不过是一笔贷款,钱款两清,再也不用藕断丝连地还利息。

    02

    管家告诉陆天骐徐先生已经搬走的消息时,陆天骐还在外应酬。如果是别人也就算了,但涉及灵心他不得不多问一句:“他那些花呢?比如他最喜欢的,养在卧室里那一株月季,带走了没有?”

    “都没有。”

    “那就是闹脾气,不用管他,过几天他想回来,派车去接。”陆天骐心下轻笑,灵心这么温柔的性格,连几盆花都放不下,怎么还能放下他:“另外,最近我都不会回去,叫新来的花匠用点心,别把他那些宝贝折腾坏了。”

    说罢,他挂了电话,继续推杯换盏。

    胡小公子醉眼惺忪调侃,是不是又是他家那胆小软弱的小花匠?陆天骐笑了笑:“胆小也有胆小的可爱。”是示意对方别再说下去。

    他是陆氏独子,到了年龄是一定会回家继任的,不过如今老爷子还硬朗,还能让他自己拼搏两年。银飞是他自己的心血,但旁人估量他时,还是加上了他身后的筹码,他也不能算是赤手空拳。

    陆天骐要在大陆之外开设分公司,首先拜访地头龙,商会会长胡先生是老派港人,讲得一口伦敦腔,养马且爱马,出身显赫,黑白两道俱有交谊,甚至还有封爵。胡小公子是他老来得子,如今要奔向大陆发展赛马及马术表演的事业,两下一拍即合。

    他还记得当日赴香港,徐灵心亲手替他别上马主徽章,纯金装饰,天蓝色细缎带,别在西装衣襟上代替了领帕,衬得他更加高大挺拔。

    徐灵心那时看得见,一双眼清清透透,满是眷恋爱慕。都说七年之痒,可徐灵心的爱意好像涓涓细流,他学会了藏起心事,一点一滴透露,却不曾干涸。这种眼神鼓舞了陆天骐,他亲吻多年的伴侣,笑着抱怨:“我对马可没什么兴趣,没想到有一天居然也要赶时髦,全资资助一匹马,换来这么个小饰品。”

    徐灵心知道他是开玩笑,陆天骐的野心和努力,他作为枕边人再清楚不过了,又替他拍了拍衣服:“你看看就好,万一遇到烈性的,别逞英雄,坠马不是小事。”

    陆天骐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冲动,大约是久违的温情涌上心头,他看着徐灵心如诗如画的美好侧脸,吻上对方的手背:“不如你陪我去?”

    徐灵心更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鬼迷心窍,竟然答应了他。

    陆天骐出去谈生意时,往往是不带他的。一来徐灵心喜静,二来不够圆滑,勉强只会惹人不快,三来,便是陆天骐有些事不好让他知道。

    逢场作戏云云,徐灵心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陆天骐在他面前蒙混过去便算了。七年来他最大的失望便是陆天骐不肯和他彻底安定下来,没有告诉所有人,彼此是有家室的男人。而陆天骐又实在是太出色,他养了这么一朵“奇葩”,就算把杀虫毒药都用上,狂蜂浪蝶依然前赴后继。

    徐灵心很疲惫,他深藏着爱意也是为保护自己,当这种疲惫累积到一定程度之后,他想他会选择索性将爱意都埋藏。

    胡小公子看陆天骐的眼神那样热切,看向徐灵心时却是挑衅又骄傲,徐灵心都替陆天骐觉得瞒不下去了,也懒得再看,待在酒店不想踏出一步。

    陆天骐到底还有点分寸,见他冷淡,没干脆直接住到胡家去,但几番请徐灵心不出,显然不给面子,连他也恼怒。

    “你到底有什么要事?”

    “花。”徐灵心冷静地回答:“我上个季度就和你说过,这家酒店定了我们做花艺装饰,他们要做一场明星婚礼,我们交上去的好几个方案都被否决,对方要求的那种反季节切花市场调度又有难度”

    他指着的屏幕上的酒店是一家五星级大型度假酒店,陆天骐皱眉:“你本来就不喜欢筹谋这么麻烦的事,又何必让自己这么辛苦。”

    陆天骐提过好几次,希望徐灵心专心在家陪伴他,徐灵心却不想变成深闺怨侣,他解释过很多次,自己也是有事业要做的,可陆天骐总是嗤之以鼻。

    最终仍是徐灵心拗不过陆天骐,毕竟让步的总是他。

    胡小公子邀请他们骑马,马是好马,高头大马的英国纯血马、阿拉伯马、矮小却耐力十足的蒙古马,应有尽有,但骑师却没信心驾驭这些马。

    陆天骐说是没兴趣,其实苦练了一番,胡会长七十多岁仍能骑马,他也只有上马和对方谈笑风生。胡小公子扬鞭打马,一身白色骑装显得人英姿飒飒,对比起来,徐灵心便像株苍白柔弱的春花。

    胡小公子“盛情”邀他上马,徐灵心见陆天骐和胡会长都向这边望来,尤其是胡会长这把年纪都能上马,自己再推脱就显得不近人情,只得硬着头皮,赶鸭子上架。

    他从小便不太合群,更不喜欢体力运动,还害怕一切会喘气的动物,由于一直一块腹肌都练不出来,一度以为自己会变成一个无人问津的,孤独终老,陆天骐能看得上他,确实是意外之想。

    所以他也拼命攥紧,用力珍惜了这么些年。

    胡小公子亲自牵着马向他走来,那匹马叫做黑美人,看着便不好接近,徐灵心只想飞奔回自己的花房和不会喷鼻息不会呲牙的花草待在一起,但还是硬着头皮上了马。

    胡小公子笑眉笑言:“黑美人可是很乖的,你要好好待她。”

    马确实乖,是只听主人话的精乖,大概她也感受到主人不喜欢徐灵心,带着他直接奔向马场边缘,徐灵心被颠簸得小腿肚发软,失声连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烈马疾驰向边缘的围栏处,围栏下砌着石头,陆天骐驾马赶来,担心马发了狂,胡小公子却担保自己的马绝对训练有素:“说不定是徐先生一时兴起,要挑战高难度动作。”

    “不对!”陆天骐一惊,灵心连基本的骑手训练都没接受过,哪里敢跑出这么快的速度,他纵马赶去,却已经来不及,高头大马扬鬃一甩,嘶鸣声中便把徐灵心狠狠砸在了围栏处,而后亲昵地奔向胡小公子,任主人奖励地拍了拍她的头。

    最后这件事被定性为徐灵心驾马技术有误,胡小公子怀疑他拿马鞭打了马,黑美人最是骄傲,如果被打一定报复。因为他是这样的信誓旦旦,胡会长又一向护犊,便意思意思道歉了事。

    陆天骐也觉得徐灵心有些丢脸,胡家马场是有名的,曾有许多贵族来访,没听说出现过这么狼狈的事故。于是徐灵心从一片黑暗中醒来时,感受到的便是陆天骐压抑着的,微妙的嫌弃。

    他笑了,这件事比自己暂时失明了还要好笑。

    陆天骐说胡家的人要来向他道歉,徐灵心不想接受,也不想辩解,便不见,陆天骐更觉得他是在惹事,明明已经解释过自己不过是逢场作戏,他大可不必这么小气。

    从头到尾,陆天骐没关心过他的眼睛一句,不知是忙忘了,还是听到“暂时”两字后,便再没分神听接下来的医嘱,反而放心地开始责难他。

    徐灵心头疼,目盲,惶恐。他心烦意乱,也想有个胸膛可以依靠,但曾经认定的良人,却一句句刺着他的心,说不该带他出来。

    他烦不胜烦之时,提起了两人当年的一个约定。陆天骐曾风流倜傥地笑着对他说,如果哪天他想分手,随时可以走,这么多年来陆天骐也没收回过这个约定,显见是不把他放在心上,他又何必留呢?

    于是徐灵心平静道:“天骐,我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很过意不去。现在我眼睛不好,对你更没有什么帮助,我们分手吧。”

    他把话说到十成十的卑微,陆天骐却没听出来,反而如他意料中一般,秉持了毫不拖泥带水的作风:“既然你这么希望,那就分手。”

    徐灵心后来哭得眼睛都肿了,伤上加伤,陆天骐是不知道的。他其实并不是完全因为陆天骐而伤心,也是担心自己能不能复原,医生有用很多病例吓唬他,他才连泪都不敢再流。

    陆天骐回了大陆才觉得有点后悔,这种时候,有风度的男人应该上前给伴侣一个拥抱,更别提延医问药,嘘寒问暖。怎么说徐灵心也是推了自己的事陪他出来,他应该负责。

    然而陆天骐因为分公司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坏脾气只能在家里发泄,永远是徐灵心体谅他,徐灵心先低头,故此他也静静等着伴侣回心转意。

    如今想来,徐灵心还在生气,那便让他把气发完好了,自己且先不去触这个霉头。

    陆天骐念及此处,便不再分神想儿女情长,和胡小公子对饮一杯,面上挂着充满魅力的假笑——

    “合作愉快。”

    03

    徐灵心虽然不擅交际,但知心友人尚有一二。老友约他出门散心,因徐灵心一向不爱谈及自己,不熟悉陆天骐的人便也不知道他们已经分手的消息。老友约在银飞附近的一间老火粥店,叫了滋养的砂锅粥给他恢复元气。

    “来来来,早听说银飞这边这家最地道,果然很好。你怎么不早介绍给我?”友人是女性,姓姜,但不爱吃姜,可是如果告诉她姜能养颜,令她一夜间变为二八年华,她连生姜都能吞下去。

    这间粥店女性客人较多,还能量身定做养颜套餐,姜小姐心花怒放:“你离得这么近,都不说早请我来一趟,天天喝菜汁醋汁无糖果汁,我喝得快哭了”

    友人絮絮叨叨,绝口不提徐灵心受伤的事,是一种体贴,免得令他伤心。徐灵心也不用自己伸手盛粥,姜小姐怕他烫到,体贴地吩咐服务员不用端上滚烫的大锅,分成小碗一次次端上来就好,也没有点不容易夹取的食物。

    若不是和友人出门,徐灵心还真的没什么胃口。敏感的狗都懂得不要吃看不见的食物,也不要相信不可信的人的投喂,何况是吃过苦头的人类。自从看不见以来,徐灵心不怎么动筷子,剥夺视觉对味觉确实也有一定影响力,他开始分不清往日喜爱的味道。

    除了爱情,连身体机能也在背叛他。

    他本就不是多坚强的人,难免沮丧。

    姜小姐是好心,知道他和陆天骐关系近,想必常来,出行方便,还可以让陆天骐捎他一程,但还不及开口问一句怎么没见陆先生陪着你,便听徐灵心笑笑道:“别怪我没请你来,我自己都没来过这里。”

    “不可能吧?你身为银飞老板家属,都没来附近巡视过?”姜小姐是做美容的,行业与陆天骐隔着十万八千里,阔太太圈里又多得是比他们默默分手更劲爆的新闻,以至于竟然对此事毫无察觉。

    徐灵心说不上是欣慰自己可以被人忘记,还是遗憾真的连结束都似水无痕:“真的没有,你说笑了,我对银飞很陌生,其实我连那栋大楼都没有走进去过。”

    他早带着陆天骐见过自己的朋友,若是陆天骐忙,他也会告诉朋友他现在和陆先生在一起,甚至连秘书都知道如果老板翘班,多半又是为了陆先生而劳心劳力。

    徐灵心一生做人任性的余地不大,仅有的执拗都用在了陆天骐身上。陆天骐创业的时候夜夜失眠,本来睡眠时间就短,眼看着就要演变成过劳死,徐灵心基本是想尽了一切办法,只求他能活得舒心一点。

    徐灵心亲手给他缝了枕头,夹着薰衣草等宁神干花,陆天骐不喜欢太明显的花香味,比男士须后水的味道还浓烈的话,连香水他都拒绝,所以那些干花都是徐灵心亲手晒了调制过的,大约只有在甜梦中,才会泄露隐秘的芬芳。

    陆天骐在大事上可以活得很随便,出差的时候有床就睡有饭就吃,但回了家却一等一的难伺候,市面上买的花枕大概不会有他喜欢的图案,徐灵心便偷偷自己动手。其实他刚接过家里的花业时,也和同学搞过一些创业的小点子,从小伺候花草惯了,他的手比很多女生都灵巧,故而在自己的第一家小花店里卖过很多手工香囊,图案是原创设计,又只在七夕贩卖,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

    那时徐灵心还很爱陆天骐,爱得一心一意,甚至自我陶醉。他笃信世上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什么样的枕头能让陆天骐睡得舒服,尽管做完了怕被陆天骐笑话,他一直没敢说,但他偷偷拍过一张陆天骐睡在那个枕头上的睡容。

    他甚至还发了朋友圈,他的相册里除了没完没了的花,便只有陆天骐这么一个人头,连他自己的自拍都没有。

    除此之外,徐灵心还给陆天骐准备了出差用的轻便床品,连行囊都是一套备好的,确保他随时拎起来就能走。飞机上的颈枕徐灵心不会做,买了专业的,但也是确认再三。

    其余细节更不必提,那一两年年他待陆天骐用心到了极点,陆天骐忙到没时间去风流,对他也算得上一心一意,旁人确有羡慕,都说他们太会秀恩爱。

    徐灵心一个人在黑暗里想了很多,这些零碎细节算得上什么?往日一起生活过,日日夜夜,一张双人床,却于无形中被分割成两半,如同六月和十二月,太阳和霜雪,拥吻便是告别。

    可一个人寂寞地面对现实,又似乎凄惨了一点,他也只有回忆温存的片段来安慰自己,还不算赔得太狼狈。

    至少爱他也被他所爱的时候,徐灵心很快乐。

    姜小姐看出他走神,也猜到陆天骐可能和他闹了矛盾,安慰徐灵心只是他忙,回头一起聚一聚,我们替你教训他。

    “不用了,其实我们——”徐灵心不太好意思说这件事,但又怕不说朋友们还会在他面前提起陆天骐,他的确有点难受,就像从前的甜都积存在胃里,腻得无法消化,烧心到坐立不安。

    他抬手摸索着拿起杯子,想喝口水润润嗓,不想心神恍惚,杯中水淋漓洒了一身。

    话还没说完,他只得告罪,先去洗手间擦拭。

    姜小姐总不能跟着他进男洗手间,徐灵心也婉拒了服务生的帮助,他还没彻底变成一个盲人,但已经开始害怕周围人无微不至的关心了,就算他看不见,也能感受到那种同情的眼神。

    他还不想这么早就被定性为“可怜”,他刚刚结束一段糟糕感情,应该有更好的人生在等待。

    徐灵心将手杖搭在洗手台边,解下外衣拧了拧,他打翻的杯子简直是个花瓶,水滴了很久还没滴完,他有点沮丧,他现在熨衣服很不方便,这件衣服的材质不好洗,恐怕要一直皱下去了。

    徐灵心将外衣搭在手上,摸索手杖欲要离开,两三行脚步声传来,攀谈的话语传到耳边,徐灵心隐约听到“香港”“分公司”等关键词,朦胧猜测是银飞的人,但又不很确定。

    分手后他才发觉陆天骐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当真像他们一开始恋爱时陆天骐的承诺一样,如果有天他想分手,陆天骐一定可以潇洒放他走。原来陆天骐早有警戒,带他见的朋友都默契地只谈风月,陆家他没进去过,陆天骐带领银飞取得成就的所有场合,陆天骐会邀请无关紧要的朋友,也会邀请他,但绝不会给他们安排重要的位子,譬如家人的席位。

    尽管陆天骐事后会在床上抱着他甜言蜜语,说如果没有灵心自己绝对成就不了这样事业,可徐灵心清楚地知道他能。他能熬得过孤寂艰苦,也能找到大把和自己一样的傻子,所以自己能幸运得到他少有的爱语,就该满足了。

    徐灵心不是没有暗示过,也想和陆天骐一起出席一些正式的活动,但在公他不是陆天骐的事业伙伴,在私他和陆天骐的关系不上不下,陆天骐总能吻得他忘了这件事,他也不想令陆天骐太为难。

    其实公道来讲,陆天骐对他算得上不错,逢年过节还是和他一起过,情人节的礼物也不曾缺席,很多老夫老妻都各自快活,陆天骐好歹还记得回家点个卯。

    人陷入黑暗,便很容易流失对时间的判断,徐灵心以为自己思索了一刹,但其实已呆立了几分钟。洗手台后是一面屏风,绕过去才是卫生间,方才攀谈的几名男士解决了问题,走出屏风外时,徐灵心还站在原地。

    徐灵心通过脚步声和语气词判断,里面大概有一位地位较高的人,他的脚步很沉稳,听到别人的高谈阔论,有时却只简单“嗯”一声,带着点高深莫测,让人感觉他在思索如何决策。

    不知怎么,徐灵心不是很想和这样的人共处同一空间,他终于想起自己的手杖,不再恍神,弯腰去拿。

    “所以依照我看,接下来三年我们的重心还是应该向海外发展——哎唷!”一名男子边说边走上前来,不慎一脚踢翻了徐灵心的手杖,徐灵心膝盖一弯,目不视物,失去平衡时心下慌张,险些滑倒。

    好在徐灵心直直撞在了一个熟悉的胸膛里,旁边那名男子看清他的手足无措,递给他手杖并向他道歉,话没说到一半,发现老板紧紧抱着人家不放手,便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能和陆天骐出来用餐的人,大抵在银飞有一定地位,也就是说,是聪明人。

    聪明人立刻意识到徐灵心的身份,将手杖放在一旁,飞速离开,显然一点也不想掺和老板的家事。

    陆天骐刚进来时没注意到徐灵心,他像个淡淡的影子,苍白而无害地立在一旁,陆天骐扫了一眼没往心里去。但方才一瞬间,陆天骐忽然心慌,身体先于意识踏前一步,将人搂进了怀里,确认是活人才安心。

    “摔到没有?”陆天骐的语气七分责怪三分关切,听来还是动人,好像他们没分手一样。

    徐灵心一言不发,想从他怀里挣脱出去,陆天骐的手臂却渐渐下移,也不管这是公共场合,箍着他的腰不愿放开。

    徐灵心轻轻打了他坚硬的手臂一下:“我的手杖。”

    “我先替你拿着。”陆天骐二话不说剥夺了他走路的工具,徐灵心果然没了方向,不自觉地张了张口,眼睫有点委屈地眨了几下,看在陆天骐眼里,非常可爱。

    两人也有月余未见,陆天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大概可以称之为热情,他揽着徐灵心,当了回导盲犬,将徐灵心带回原位。

    徐灵心在他怀里踉踉跄跄走着,陆天骐以为他至少能看到人影了,却发现他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如果不是自己半搂半抱地带他转向,他好几次差点撞上餐车。离受伤已经过去这么久,这伤势和当初听说的可不一样。

    陆天骐紧皱眉头,决定不能再放任徐灵心闹脾气,也不知道他自己找的什么大夫,本来是轻伤都能拖延成这样,如果真有个万一——

    陆天骐感觉心脏抽了抽。

    徐灵心倒不像他眼中那么柔弱,之所以这么呆,一半原因要归罪于毫无准备撞上陆天骐。陆天骐三言两语便盘问出他坐在哪里,弃属下于不顾,直接坐到了他们的位子上,还和姜小姐十分亲切地打了招呼。

    徐灵心只能怪自己惯性未改,在这个男人面前永远学不会说谎。

    “刚才我还想问你怎么没和灵心一起来,他现在不方便,身边应该随时有人照应着。”姜小姐连个陆天骐派来的护工都没看见,不免语带责备。

    陆天骐一坐下,便毫不见外地拿过徐灵心的粥碗尝了一口,见凉了,又招手叫新的。他替徐灵心拆了新的餐具,自己却用徐灵心原来用的,徐灵心看不见,也没法阻止他这引人误会的暧昧举动。

    “是我疏忽了,灵心也不听话,一生气就和我闹分家,我追到他一次实在不容易。这顿饭一定得我请,算是赔罪。”陆天骐认定徐灵心既然一肚子气,定会和朋友倾诉,自己多套套话,定能有所收获:“蟹黄砂锅粥虽然是招牌,但做得其实不如老火白粥,还有几样小菜也不错,你们应该试试。”

    姜小姐笑向灵心道:“你看看,说谎被戳穿了吧。刚才谁说没来过这里,对银飞完全不熟悉?我看银飞的人应该常来这里聚餐才是,你肯定跟着来过,不想请客就直说嘛,还好有陆先生替你圆场。”

    徐灵心原本不生气,但听陆天骐以亲昵的玩笑口吻谈及两人关系,完全不像正式分了手,反倒像是他单方面无理取闹,他的语气也难免冷淡:“白露,你真的误会了,我确实没来过。我对银飞的一切,都不熟悉。”

    这“一切”里,当然也包括老板。

    陆天骐本来挽起袖口,亲自替徐灵心布菜,殷勤表现没到一半就落了空,他直勾勾盯着徐灵心,难掩愤怒和惊诧——

    同床共枕七年,他听得出,自家媳妇儿这句撇清关系的“不熟”,可真是冷若冰霜,掷地有声。

    04

    陆天骐应对冷场的手段很娴熟,他转而引姜小姐主动讲话,徐灵心不好迁怒于友,在陆天骐见缝插针凑过来和他说话时,也只能尴尬地应和一两声。姜小姐早发觉他们有猫腻,但只以为是普通夫夫吵架,仍是从手包里翻找出了一样东西,递给陆天骐:“差点忘了正事,这是别人介绍的医生,蒋先生你们认识吧?去年他和太太去海钓,遇上风浪,撞在礁石上伤了眼睛,都说难治,可是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后遗症”

    陆天骐郑重收下名片,面带微笑,关切地搂住徐灵心肩头,对犹自介绍的姜小姐道:“我改日一定带灵心上门拜访,多谢费心。”

    徐灵心想从他怀里挣脱,但陆天骐的手拥得越来越紧,徐灵心气闷,几乎想当场翻脸,但抬起手的一刹,经年累月的爱意变成了习惯,他还是做不到当着别人让陆天骐难堪。徐灵心在心底自嘲,在陆天骐耳边小声冷道“放手”,这才得了自由。

    姜小姐吃得很少,早就停了筷子打量他们,但两人毕竟有多年默契,一番微妙较量竟没被人发觉。

    “我听说灵心现在是由秦医生负责,他经常夸灵心是少见的听话病人,最近见他,十次里有八次要听他念叨灵心的事。”姜小姐毕竟站在朋友一边,微微笑着刺激了陆天骐一下:“大家都是相熟的,可没见他这么关心过哪个病人,陆先生可要看准了。”

    徐灵心听了这话倒很感动:“他的确体贴。”

    姜小姐非常配合,惊讶道:“你们感情进展飞快呀。”

    陆天骐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徐灵心知他误会,也不想解释。他说秦沛霖体贴,倒不为别的,只为他守口如瓶。但凡是个登徒子,看准了他是陆天骐前伴侣的身份趁虚而入,恐怕早就忍不住要吹嘘“即将得手”,秦沛霖那个外向的性格,居然连他们已经私下分手都没外传。

    想必他憋着这个八卦憋得很痛苦。

    徐灵心这么一想,在脑海里勾勒了一下秦沛霖八卦地传小话的样子,露出了一个愉悦的微笑。陆天骐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越看越生气。

    姜小姐看出他们有话要说,借补妆的由头离了席。

    陆天骐立刻伸臂去勾徐灵心的肩头,徐灵心再不留余地,声音带了寒意:“放手!”他的声音大了点,陆天骐在公共场合果然不再唐突,不远处可还坐着他的下属们,家事闹出去就难看了。

    徐灵心叹了口气,如果每次和他说放手他都能这么听话,现在两人也不用如此纠结。

    陆天骐心里很不是滋味,在成为一个忙碌商人之前,他也有过那么两年文艺青年的生活,曾经看过的俗滥桥段纷纷警铃大作袭上心头,对看不见的人来说,依赖并喜爱一直扶持着自己的人,这种“雏鸟情结”太可以理解了。

    一听到秦沛霖就笑得那么开怀,自己一说话就叹气,可恶!

    “你和秦沛霖相处得不错?”陆天骐烦躁地挪得离徐灵心近了些,徐灵心立刻退后,陆天骐赶紧拿开他面前的茶壶和牙签筒,细致得过分,可惜都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嗯。”徐灵心点头,他看不见别人的神情,对自己的神情控制得便也没那么精准,嘴角微微撇了撇,明摆着的敷衍。

    全赖小别胜新婚,陆天骐又气又爱,只想捏他的脸,但又说不得碰不得:“哼,我看他是又犯了老毛病,照顾病人只想往病床上照顾,忘了正事!你的眼睛到现在都没好,不是他的错还能是谁的错。”

    “他很用心,别污蔑他。”徐灵心皱眉:“何况我没听说他干了什么下流的事。”

    “那是你太天真,就刚才提到的蒋家,那位蒋小姐送爹妈去看眼睛,一直到现在都还对他念念不忘。”

    徐灵心又笑,这次是实打实的嘲笑:“白露可比你了解这些八卦,要是有,她早告诉我了,你这个长舌妇学得不像。”

    “我连关心你的权利都没有了?”

    “你以前有很多机会关心我。”

    徐灵心自己也说得有点伤感,陆天骐张了张口,他一向没怎么哄过人,尤其是对从来都柔顺的徐灵心,竟没找出句合适的托辞来。姜小姐却在此时聘聘婷婷地走了回来,徐灵心已经疲惫,三人又不咸不淡地喝了杯茶便散了。

    姜小姐当自己是个尽责的灯泡只看茶,陆天骐只看徐灵心,徐灵心乐得清静,什么也看不见,方觉痴男怨男的故事真是可笑,两情相悦和盲人摸象之间,不过一步之差。

    陆天骐早和属下通了信,不必等他,他要陪灵心看医生,属下一听是为夫人办事,自然无有不从,吃饱喝足便打包回公司,还纷纷给他发大拇指表情,以资鼓励。陆天骐哭笑不得,只好努力抓住机会,要送徐灵心回家。

    谁知徐灵心又让他栽了个跟头:“白露,麻烦你捎我一趟。”

    姜小姐一双细高跟差点在陆天骐的逼视下踩不稳:“想必是陆先生工作忙?”

    “谁管他,他天天都很忙。你心疼油钱?”徐灵心不由分说,恃病行凶,抖着手杖便往车前走,姜小姐怕他撞倒,赶紧拉开了车门放他进去。

    陆天骐还要申辩,可他小看了人类看戏的欲望能带来多大勇气,姜小姐朝他比了个抱歉的手势,随即便关了车门,倒车出库,扬长而去。

    一坐进车里,姜小姐便按捺不住:“怎么回事?他又干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徐灵心听她想都不想来了个“又”,便道:“我经常抱怨他?”

    “没有,你根本不抱怨他,所以这才不正常。他陆天骐在外的名声也不是圣人,你又一个字不说,哑忍到一定程度多半就忍不下去了,我懂我懂。”

    “说得你好像结过婚一样。”

    “我是没结过婚,但我看过很多离婚。”姜小姐理直气壮,又探头看了看后视镜:“他可一直跟着呢,我看他这次认罪态度还挺诚恳,要不是什么捉奸在床的大事,你原谅他算了。”

    “你不是最喜欢看甩掉前任重新做人的电视剧,怎么这次劝和不劝离。”

    “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姜小姐点开导航,在收藏夹里翻找徐灵心的地址:“你是看不见自己的表情,说是生气还不如说是幽怨,分明余情未了。”

    徐灵心没生气,倒被吓了一跳,他几时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怨妇?怪不得陆天骐不把他染血含泪的分手当真,只当他是撒娇。

    姜小姐喊了一声打破了他的沉思:“你们住哪条路来着?好久没去我实在找不到。“

    徐灵心报了地址,姜小姐一看,惊掉了眼睛:“你居然不在山上当压寨夫人,跑到闹市和我们这些平民一起住了?这是分居、回娘家,还是干脆一刀两断?”

    徐灵心本来想说一刀两断,但想了想友人刚才对他的评价,他又犹豫:“正在努力中。”

    “你还真了不起,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已经想了好几出戏,我还以为是他要娶什么豪门千金,又舍不得你又要让你搬出去。”

    “你电视剧看太多了,他不用出卖自己的婚姻也能得到成功。”

    “看看,还在替他说话。”

    “我忍不住。”

    姜小姐越想越觉得奇怪,徐灵心这么缠绵温柔的一个人,若是眼睛复原,看向陆天骐的眼神应该还是含情的,可他偏偏又狠得下心走开:“你是真的想和陆天骐分手,还是欲擒故纵。如果你只是想钓钓他,我保证配合。”

    徐灵心听到了她的手链链坠清脆拍在方向盘上的声音,被她的激动逗得哭笑不得:“我本来以为说清楚结束,他就不会再当回事,没想到他还不甘心。我可不敢惹他,慢慢来吧。”

    姜小姐分明听出了他话里的迟疑,及时提点道:“那你千万别心软。我想了想,我也演不了你们这些的爱恨情仇,但是秦医生可以陪你演呀!他对你有想法,你要是招架不住陆天骐的柔情攻势,只管躲在他背后,他肯定乐意替你挡着。”

    “什么歪招,别利用人家。”

    “这充其量是互惠互利,在情敌面前耀武扬威可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乐趣。”姜小姐一边开车一边苦口婆心,路上堵了几次车,时间却还是感觉过得飞快。

    一直把徐灵心送到家门口,姜小姐还不忘嘱咐:“你至少也气他几下,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别总是不敢还手。”

    徐灵心连连答应着下车,姜小姐待要送他上楼,这才发现不对。陆天骐如果真的关心他,就不该一个跟着的人都不派来。

    陆天骐的车很快便追了上来,停在他们身旁,姜小姐伸出车门的脚又缩了回来,非常气愤地拉住徐灵心道:“陆天骐真不厚道,我看他也不知道你眼睛的情况,否则不会任由对你有想法的医生来治疗。他伤了你,你得让他知道。”

    说罢,姜小姐看了眼陆天骐,没说再见就走了。

    徐灵心拎着一大堆友人塞给他的补品,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陆天骐小跑了几步,在他进门前跑到他身边,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还要扶他。

    “她也不说送你上去。”陆天骐还记仇:“这是什么?燕窝?这么沉你一个病人怎么拎得动。”

    他现在想起徐灵心是病人了,徐灵心站定,悠然道:“那我立刻打电话请她回来,送我上楼。”

    “不用不用,我来我来。”陆天骐很久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为对方做哪怕一点小事,自己都会欢欣满足,隐隐还有种弥补歉疚的意味。

    徐灵心冷眼看着,却只当他是同情,一个字也不想和他多说。

    陆天骐要替他推开楼门,推了推却发现推不开,徐灵心听到他的动静,在心底偷笑,掏出门卡刷卡开门,动作精准得让人无法察觉他眼睛有疾。

    陆天骐不是笨人,当即便醒悟,徐灵心既然还没痊愈,那就是已经习惯了在黑暗中生活。这么大的改变和适应,他是一个人孤独地摸索着完成的。

    他喉头忽然一阵艰涩,久久无法行动,而徐灵心已经驾轻就熟地用手杖点着地面,绕过自行车和楼梯,走到了电梯前,下意识茫然回头望了望。那双沉静的眼睛没有睁开,就像是它的主人已经很明白,自己注定见不到心里想的那个人。

    陆天骐连忙赶上,差点被电梯夹了手,徐灵心看不到他的动作,但说不清为什么,却鲜明地感受到了他的慌张。这种感觉很奇妙,以前看得见的时候,他会更关注陆天骐的眼神和表情,现在一切只能靠听觉和触觉,陆天骐反而在他面前更放松,他也更清晰地听到了对方的心跳。

    ,

    ——神情动作手势语调微荡了猛风,才令细沙轻得太沉重。

    ——甜言蜜语亲吻笑脸全捏到手中,才令我的天衣有裂缝。

    “为什么住得这么高?”陆天骐听徐灵心的话按下了二十八层:“如果遇上停水停电,住得高更不方便。”

    徐灵心想,他果然忘了:“这里我买的时候,可是带着你来的。”他要买低层,方便养花,陆天骐不让,理由带着点颜色,他可不想提醒陆天骐。

    陆天骐无师自通地想了起来,还是张爱玲的名言,住在城里好过乡下,对着窗子换衣服都没人管。他当时的确是这么哄徐灵心的,把人按在窗户上从后方慢慢侵入时,高层比较安全。至于徐灵心抱怨没地方养花,他满口答应自己会解决。

    他笑了两声跟上徐灵心,徐灵心耳朵红了,努力开门却扭错了方向。

    陆天骐一进门便皱眉,他本来做好了灵心暂居的地方一团乱,需要自己照顾的准备,谁想家中一切井井有条,鞋柜旁还摆着雨伞架,放好了鞋托,每个细节都被打磨得很精致。

    徐灵心并没有失魂落魄到降低自己的生活品质,有人帮他,而且是很尽心的人。

    徐灵心刚解开大衣的第一个扣子,陆天骐便俯下身温柔地替他解衣服,挂起来,徐灵心本来想拒绝,可他很少在陆天骐这里体会到“做老爷”的快感,可耻地沉溺了一下。

    陆天骐以为自己表现得这么好应该不会被赶出去,谁知徐灵心满脸期待地在沙发上坐了,拿过桌上一捧花嗅了嗅摸了摸,便开口道:“我没事,你回去吧。”

    陆天骐从以前就很嫉妒灵心看着花的时候眼里只有花没有自己,现在灵心都看不见了,更可以光明正大无视自己,再一看花束里的贺卡上还撒着香水,立刻不由分说坐在他身旁:“这束花插得太丑,秦沛霖没什么品味。”

    徐灵心得到过通知,知道不是秦沛霖送的,在他面前冷淡地抖了抖贺卡,陆天骐探头看到是公司下属,咳了两声:“要送也该多送点草药,明目的最佳。”

    徐灵心抽出一朵矢车菊:“明目的。”

    陆天骐分外尴尬,也抽走了一枝,装模作样夸了两句,徐灵心听秘书告诉过他,今天送来的是鲜蓝色的几种花草,发现陆天骐大概搞错了,不禁笑出声:“你想要的话这枝送你,我不需要。”

    陆天骐还没来得及愉悦一下,便听徐灵心道:“这是飞燕草,不是矢车菊。”

    “它治什么?”

    “痔疮。”,

    陆天骐心知自己今天是讨不了好了,可没劝回内人之前,还是不愿走,一狠心关了机。徐灵心忍不住推他:“你走吧,我要等秦医生来。”

    “等他干什么?”

    “检查身体。”

    陆天骐脑子里瞬间滚过了很多五颜六色的精彩画面,手指抖了抖:“他都没和你约好,等他干什么。”

    徐灵心想起姜白露让他反击,坏心地尝试:“我们不用约,我每天都等他。”

    “我不是都告诉你他——”

    “就算有别人喜欢他,那也是他个人魅力强烈的原因。”徐灵心想了想又补充道:“他对我很好,我也喜欢他。”

    陆天骐竭力把这个“喜欢”往正常的方向理解,手里好好一枝用途繁多的飞燕草被他掐成了花泥,徐灵心要是能看见,一定会心疼地骂他棘手摧花。

    他还没来得及忍着头疼说句完整的话,门便开了,秦沛霖微笑着出现在门前,娴熟之极地换了鞋,陆天骐惊悚地发现这个混账不止有钥匙,还有自己专用的拖鞋,这要还是纯粹的医患关系,他就生吞了手里这枝治痔疮的草。

    客厅没开灯,秦沛霖一时没看清陆天骐,一边从包里掏出花剪等物,一边对徐灵心道:“久等久等,监护人回来了,你可以自由使用这些利器,不过还是要小心。”

    徐灵心很高兴,他等秦沛霖的理由其实就是这么简单,秦沛霖没收了他花艺使用的尖锐工具,一定要有人在场才能使用。但陆天骐立刻就看明白,这里的动机只怕一半是医德,一半是私心,实在卑鄙得很。

    不待徐灵心雀跃地走向秦沛霖,陆天骐便冷着脸站起身来,挡在徐灵心面前:“秦医生,久见。我怀疑你严重耽误了病人的病情。”

    秦沛霖这才看见眼前还有个大活人,他楞了一下,随即便笑眯眯地用一种很亲切很无赖的语气道:“老陆,你不了解情况,不要妄下断言,我每天可是和灵心同吃同住,你绝对找不到比我更尽心的医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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