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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沉醉

    这日早上,太傅据说是有事,要离开东殿去办。皇子伫立在殿门,目送着太傅那优美的身影渐行渐远,人终于看不着了的时候,他就像瞬间恢复了自由似的,心里的一股冲动也脱缰而出。他一直等待着这大好的时机——没有太傅入侵的,纯粹属于自己支配的时机。独自思考酝酿的空间对他来说是必要的。他早就想发泄一次了,把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的所有困惑、迷茫与随之产生的无法向他人倾诉的痛苦,全部找到一个口子释放出来。

    难道这就是成长的烦恼么?书中的无穷知识也无法解答的疑问,不断地缠绕着自己,自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连回避的可能也没有。

    他是一国的皇子,不能产生太多消极负面的情绪,也不能向其他人表现出自己的弱点,更不能因此而自我放纵堕落。可是,不由分说地,他今天就想那么任性一回。

    他高声把身旁的宫人唤来:“你去给我拿两樽酒来。”

    宫人这还是第一回听见主子要喝酒呢,手忙脚乱地直接到御膳房的酒窖去,取来两瓶陈年老酒。

    那宫人恭敬地呈了过去,但却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

    “皇子殿下,酒不宜多,否则奴才们担不起责任啊。”宫人相互张望,脸上充满为难。

    “有什么事,都和你们没关系,我一个人担着。”

    年轻的皇子笑着拍拍胸脯。

    宫人们迟疑着,又不好做什么,只好站在旁边待命。

    皇子一手捧着那体积不算小的酒瓶,棕色的烧瓷和皮肤相触有些冰凉,瓶身贴着用毛笔写的带“酒”字的红纸,边缘翘起,内里酒液轻微晃动,把他的决心也摇撼起来。

    这就是酒啊。消愁常用的酒。分量是不是多了些?第一次总是有些紧张。

    可我是幻,章国的二皇子,一定能克服困难的

    把自己再次说服以后,他有些坚决地遣散了想要跟过来的宫人,命令他们不许打扰他,独自走到了后园的一处小凉亭里。这个地方离东殿有几百步远,整体面积也不大,设计说好听是低调,说难听是寒酸。但凡是大人物都不会屈尊来这个小地方看风景的,因此,平日经过的人也不很多。自己要开怀畅饮,这实在是个好地方。

    酒杯满斟,皇子闭上眼睛将它一饮而尽,晶莹的液体有些滞涩地流淌过喉咙,顿时让口腔充满了辛辣呛鼻的气味。

    “咳咳!”这酒味真比心还苦。

    用衣袖擦净了嘴角残余的酒液,无法自控地又再满上一杯。举杯消愁愁更愁,关于太傅的一切在记忆里回旋着,让这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顿生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

    “太傅还是想不明白啊,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而自己对此,到底是厌恶,还是贪恋?

    除了最慈爱的母亲,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在他年幼入睡的时候搂着他一整晚,让他的后背毫无防备地交给另一个人。历史上会有一个太傅是那样子的吗?吃饭、睡觉都和学生在一起,甚至连最最私密的性欲,也不避嫌地横插了一手。

    第一年,他明明白白地抗拒着;第二年,他不再有异议;第三年,他麻木了;第四年,他依赖贪恋上了。

    “总是一副从容傲慢的样子,真想揍死你啊。”

    皇子自知在太傅面前自己总是没有多尊贵,几乎和案板上的鱼肉差不多。父亲把自己扔给了太傅,有什么情况过问他就行,那就更不需要直接来看自己了。换个角度看,自己发出的言语,只有太傅能真正地听见——太傅也同样能选择不让自己的话传达到别人耳中。

    或许别人听去了也没有什么用,徒生枝节罢了。

    更可气的是,自己不知怎么的,对他没有多少痛恨的心情,反而日益依赖着他带来的一切。母亲离开后,自己可以说是体会到了这个身份所带来的孤独与恐惧——不谨言慎行,或许明天就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唯有在读书中,才能找到与人交流的趣味——虽然是用文字说话的古人。先前的老古董太傅,只知道之乎者也的说教,别人的意见一点儿也不接受;那个侍童和自己同龄,私底下也能聊几句天,也仅此而已——这让皇子同样没有从中寻出多少乐趣来。

    无法对什么人敞开心扉,打碎了牙齿也往肚里咽,这是与生俱来的义务。以这样的方式活着,对他来说不是完整的,感觉是缺了什么,让他的内心深处发出不安的喧嚣。喧嚣的内容是什么呢?他现在也没弄清楚。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太傅出现之后,多少是抚平了浮躁的心绪,那些喧嚣声也不再那么刺耳了。这让他享受到相当长时间的安定感。

    麻木地将一瓶酒倒剩最后几滴,皇子把酒瓶推到了一边。

    他早就渐渐明了,所谓的安定感和满足感,是四年来一点一滴的温柔给予的——超越了师生本该保持的距离的体贴入微,足以让幼年丧母、悲苦孤独的孩子无力抵抗,沉溺其中。

    只是困惑于那个人为何要对自己那样好、那样引人遐想,又对自己表现出来那样一种点到即止的态度?

    一切恍若止步于身份使然的责任和年龄使然的关心——因为他是皇子、他是太傅吗?因为有着共同的利益吗?因为十几年是个无法逾越的沟壑吗?

    “你到底是怎么样的心情?”不顾仪态地自言自语,仿佛那个男人就正坐在他面前。可这要是真的是现实,他保定不敢那么直白地向对方说出自己的心声。

    “我不是小孩了啊”

    迈过十六岁这道坎儿也有一段时日了,可太傅就是不拿他当一个真正的男人,还是会把他能拿出的所有坦诚一笑置之。

    尽管如此,他还是会把真心话说给太傅听,也只说给了太傅听。

    令人不爽,又无可奈何的事实。

    浓烈的酒香让他不大习惯,但他有可能爱上这种欲仙欲死的感觉了。先是凉快的清流迅速地通过身体,然后便燃起一片炙热,好像被火烧着,体内的水分都被蒸干,感到更口渴难耐,便不由自主又再次饮一杯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下肚多少杯了,也不知道自己喝得面红耳赤。

    自从长到发生情欲的年纪,填满他内心空虚的人,全是不合情不合理的——太傅。记忆里太傅对他做过的行径不知什么时候成为值得体味的撩拨,这样那样的触碰带着的未经确认的性质让他深感不安,直到他意识到,他们绝不应该只是单纯的师生关系,并且试图试探几番时,太傅却什么结果也没告诉他。

    而这不但没有使他失望放弃,反而更加强化了想反向夺取太傅的愿望。太傅是他唯一可以信任、可以依靠的人了。往坏了说——对于他势力的壮大也是个有用之人。

    趴在圆桌上休息了一会儿,半个时辰也过去了,皇子决定回去殿里,否则太傅回来后四处找他,惊动了更多人就不好了。

    视线稍微模糊,眼前的景色也一晃一晃的,但不至于无法独立行走。皇子撑起变得沉重的身体,凭借着残留的一点点儿方向感,摸回了东殿。宫人远远见自家主子走路一步三退,一推就倒的姿态,唰唰地就奔了过去搀扶着。

    “殿下,您喝醉了小心!”

    “太傅何在啊?回来没?”皇子向四周望了望,没见着太傅的影子,露出了一丝失落的神情。

    “回殿下,大人刚回来,现在在正厅等着,正要去找您呢。”

    “哦,带我过去。”

    几个人搀扶着,纷纷攘攘地把皇子送上殿门的台阶。太傅笙方拿着茶壶倒茶,见人回来,水也没来得及喝,赶紧放下了走到门前。看着他悉心教导的学生,居然趁他不在的间歇,触碰酒这种他没准许的东西,而且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大失了仪态,气就不打一处来。

    发生这种事,算自己教导不力了吧!

    太傅懊恼地,思索了几秒钟恰当的惩罚方案。

    “太傅——你怎么回来了~”小酒鬼丝毫没察觉到太傅气场的异变,自从胡言乱语一通后,就神清气爽了,罕见地堆起毫不内敛的笑容,直往太傅怀里钻。

    太傅越为此生气,皇子就越能得到愉悦,这不失为一种无言的反抗。他知道他还存在思考的意识,如果醉酒可以当作挡箭牌的话,他就能十分正当地对太傅为所欲为了。

    “怎么才回来,去哪了?”太傅张开了臂膀稳当地接住迎面扑来的大型犬,而后一股酒味也兴冲冲扑上鼻尖。他眉头不由得紧蹙起来:“你喝酒了?”

    皇子没有回答他,红扑扑的脸凑近表情阴森的太傅,像是一点也没听见他的话,踮起脚尖顾自捁住了他的脖子,轻轻吻住太傅的嘴唇。

    “啾。”

    “唔!!你”

    嘴上一热的太傅瞪大了眼睛。控制理智的某根弦,貌似啪一声地断掉了。

    这小子大庭广众的!?

    太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的,只是再次被亲了一下,就气血上涌整个脸直发烫,他又不是初出茅庐的黄毛小子,一定是和孩子相处久了,变纯情了。一定是这样的。

    太傅用力搂紧了怀里的人,伸出舌头撬开对方碍事的牙齿,更深入地回应了他。在亲吻这种事情上,皇子显然十分笨拙,主动先吻上太傅的他,到了后面就是单方面被传授技巧,进行实践性的学习。

    “唔哼”滑溜的水声萦绕耳边,越来越要强不好管教的皇子也发出了柔软的喘息。

    果然是喝了酒啊,难怪变得如此坦率,即使是在外头众目睽睽之下,也

    忘情地吮吸着彼此,不舍得松口,这下连自己也有点迷醉了。太傅想。

    本来他应当愠怒然后惩罚不听话的学生的,皇子把身体重量全压在自己身上,把自己当成了唯一的支撑死死抱住,任凭自己拍打也不松手,这出奇地可爱的样子,居然就让他消气了不少。

    分不清是被抱着太热还是烈酒的作用,总算把太傅放开了的皇子觉得自己身处火炉,本能地拉开衣领透透气,恨不得马上跳进湖水里降温。虽然醉了,皇子还是稍微有些廉耻心的,没有当众解衣裸奔。他拉着太傅的手就要往阴凉的房间里冲,“你你先跟我过来,再和你解释!”

    “唉,遵命。”太傅看他不断发酒疯,也无法正常交流了,就先随他走,观察一下情况吧。

    进了房间,太傅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被学生扑倒的一天。

    面前那个一直端庄矜持的学生,叫嚷着“难受”,然后把自己身上的布料一件件胡乱地扯松开来,胸前露出了大片白皙的肌肤,两侧点缀的粉色肉粒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皇子他自己大概并没有想过,这对于对他心存欲望的太傅来说,是再明白不过的诱惑。

    可是太傅他老人家得崩住,不能那么快撕开衣冠变成一只禽兽。他默默期待着皇子在不施加自己的影响的前提下,自发地变成一只禽兽。太傅越来越确信他的皇子存在着这些潜能,只是尚需时日而已。如果能欣赏到自己养成的美丽的事物绽放在他面前,他会喜悦到战栗。

    “幻,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太傅假装一本正经地问道。

    骑在自己身上的人,正不安地扭动,一手支撑在床上,另一手试探性触碰自己的身体。轮廓日趋硬朗起来的脸庞,平添上几分羞涩。“嗯。太傅我没醉啊,你听我说。”皇子注视着身下老实不动的太傅,得到了陈述能被全部听清的安心。

    “你以后都不要走你走了我就把你抓回来继续当太傅。”

    “唔?我可没有说过我要走啊。”突然说起这个,听得太傅云里雾里的。在皇帝把他撤职之前,他太傅之座可是坐得稳稳当当的。之前暂时出去了几次,也没见这孩子闹成这样。

    皇子的视线一直没有从太傅身上脱离过,他简单粗暴地把太傅压在床上,弯下腰让自己和太傅的距离更加紧密,然后继续没有伦次的解释,但他确乎是认真又诚恳的。

    “我就要你,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那样想。”

    未经雕琢的话语一股脑地全吐出来。喝了酒后,坦白这些显得很愚蠢、不符合身份的心里话,竟然不如想象中难开口。只是皇子实在找不到一个更含蓄、优美的词表达。

    “然后呢?”太傅有些期待他接下来的话,无论是表情上,还是心里。

    “”

    该怎么说才会更好呢?想传达的心情,仍然没有传达到啊。皇子一时语塞了

    ——然后是气氛的一片死寂。

    皇子在朦胧中回忆起来,先前逛庙会的禁书不小心弄丢后,又偷偷叫人捎来了一些,认认真真看过,才知道讲的是男欢女爱这类被老古董们视作是腐朽的玩意儿,(当然,把它藏到了太傅绝对发现不了的地方),也知道了一些本不应该知道的东西自己对太傅的感情,很有可能就是那上面所说的

    喜欢。

    和对待哥哥和妹妹的手足之情绝对不同的喜爱和倾慕。

    尽管太傅和他一样是男人。

    皇子多少明白,只是出于种种,无法直接承认罢了。即使回避着这个词,他对太傅抑制不住的恋慕与盼望接近他的那股冲动,还有萦绕心间的胡思乱想是骗不了自己的。

    “就就是”不知如何是好的皇子,抬头望天努力思索了若干秒词语无果,干脆抓起太傅的手,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摁上心脏所处的位置,“我渴望着太傅。”

    要是太傅如此还不明白自己的意思,那还不如一头撞死了算了。

    笙身为优秀的太傅,深谙帝王情感泛滥的大忌,所以就从来有意无意回避这类的教育,让皇子难以确认这是朴素的喜欢——人再也普遍不过的一种情感。况且,他自己就在打着这样的擦边球,以便牢固地将对方掌控在手心里——对方是否认得清彼此的情感根本不重要,只要利用好这一点,达到想要的目的就可以了。

    尽管如此,皇子还是不知怎的窥见了它的蛛丝马迹,只用这一点线索,就反客为主,尝试往老师的脖子上套上锁链。而且,快成功了——太傅笙心里五味杂陈,这分明是他想要的不坏的结果,但自己的剧烈的心跳已经超出了预设——和掌心感受到的对方发出的韵律一样有力。

    一直专心于追逐权力的自己,不想为其他所羁绊,也同样在刻意地逃避着情感的流动。直到今天,很好地处于他掌控之中的皇子忽然主动渴求他,却让当初他决定要前行的笔直道路,发生了弯曲。

    自信到近乎自负的太傅,却将要在这里面临人生的第一次败北。

    他发现他再也无法以绝对的掌控者的姿态出现在这个人面前,因为他不知什么时候起,对狩猎的对象也产生了一点真心。

    尽管他一再提点自己,那样的真心还是没有的更好,可近日愈发剧烈的动摇,让他也无法继续自欺欺人、故弄玄虚。

    “喜欢我么?”太傅眯起眼,就着动作顺便在他默默盯了许久的胸口摸了一把。这样的表白足够让他满意。

    【是喜欢我这个一开始一心只想利用皇子来实现野心的傲慢之徒?还是喜欢对他产生了欲望并时常处于动摇的我?】

    无论是何者,都令他狂喜无比。起初越界的触碰只是卑劣的控制少年和权力的手段,和他本身面对男妓时纯粹出于欲望的触碰不同;他没有在这几年间强行索要一个纯洁无瑕的孩子,而是诱惑他主动沾染上自己的污秽。

    “不知道,你又没有教过我!”

    分不清这是皇子内心被拆穿后的嗔怒,还是他对太傅回避的态度的的抱怨。,

    “不用教,你也已经学会了。”在太傅眼里,红着脸又衣衫不整的少年,说什么都像一只撒娇的猫。

    经受不住太傅由深沉转化为灼热的目光,和在自己身上游走得越来越色情的手掌,皇子恼羞成怒地一把推开他,想从太傅身上起来,好立马到别处找个地缝钻。

    “不是!”

    再不逃跑,他就会就此沦陷的。他喜欢太傅,也表明了心意,但不想确认太傅只是在玩弄他这样的猜想成真。

    “我要去醒酒!”皇子揉着头爬起来。

    太傅没等他下成床,就抱紧了他,麻利地利用自身重量在床上滚过半周,把皇子彻底翻了个面儿,直接反压在床上,“唔!”突如其来的换向让皇子感到些许晕眩,他仰躺着,上方模糊的黑影渐渐映出太傅的面容,清秀俊美之余,还溢满了一点就着的热情。

    此时的太傅,散发着皇子非常熟悉的气息——在这屋子的每个角落,都曾泄漏过,是在平时得不到彻底爆发的欲求。

    太傅自以为玩弄着他人的时候,所作所为却是真情实感的流露,只是他一直不肯承认,也不愿意承认。

    “你真是太可爱了,幻。我也非常喜爱这样的你啊。”太傅边称赞着,边不断亲吻着皇子的脸,故意发出“啾”“啾”的声响。

    本就因得到了回应而脑袋一片空白的少年,高兴得几近哭泣,“你,喜爱,我?”他湿润的眼睛低垂下来,削去了些性子里的要强。

    “喜爱得——不得了!”

    那样纯粹地追逐着对其施加过温柔的自己的少不更事的皇子,让太傅心里确实十分喜爱——喜爱他作为孩子的感情不掺入任何虚假,并且努力地向自己这个大人证明些什么——虽然那不知能否称为是成人所说的爱。

    “我也喜欢太傅。”

    这只长出硬毛不久的小雏鸟,十分急于运用所习得的技巧和所增长的力量,叽叽喳喳地用小翅膀拍打守着它的大鸟,宣示它的成长。显然,它还不具备彻底颠覆的能力,大鸟只需在巢中稍微伸展翅膀,它便翻了跟头。

    “啾”

    “”

    然后重新撒娇般蹭向大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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