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第三章?摇尾</h1>

    “在外头你是年轻有为的梁副局长，可在我家你又是谁呢？”妙彤双手托腮，仿佛很困惑的样子

    她捏起小嗓子问：“你是鸿少爷呢还是鸿哥哥呢，又或者你是……”故意拖长了声气：“嗳我问你，你自己分得清楚么？”

    梁似鸿并没有搭腔，根本连眼皮都不舍得抬一下，任由她独自唱大戏。

    妙彤眨巴眨巴眼睛，忽而上半身往前一靠，悄悄笑道：“你呀你，不过是一条又脏又臭的癞皮狗，一朝得势尾巴便翘到天上去，这么快就忘了你当初是如何乞怜摇尾啦？”

    话至于此，梁似鸿那犀利眉峰底下的眼睛，忽地一闪，又暗下去了。他的确不是正经的梁家少爷，是梁家收养的乞丐儿。似鸿，是三姨太替他取的名，姓什么没人告诉他，或许是姓周，又或许是姓吴，总之不会是姓梁，他与梁公馆里的少爷小姐们并没有血缘关系。

    梁似鸿搁下筷子，侧过脸看了看手表，指针已经指向八点四十分，抬头时与妙彤对视了一瞬，原来她一直牢牢盯着他呢，长睫扑扇，大概是想从他身上找出点什么破绽，再恶狠狠地扎上几个血窟窿——这点小把戏算不得什么。

    梁似鸿端起青瓷茶盏，呷一口敬亭绿雪，滚烫的茶水从舌尖一路烫进他心窝里，然后抿了抿嘴唇，卷起报纸大步离去。

    客厅西侧的太太们一面打牌，一面闲话家常。

    翠姨道：“我昨儿听田庄上的周家媳妇说，林惠安又取了一房姨太太。”

    太太道：“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他年轻的时候就已经花名在外，轿子一顶接着一顶往宅院抬。依我看，靖柔就是被他给活活气死的，只是可怜瑶珍，那些个堂子里出身的窑姐儿能拿出几分真心待她。”

    翠姨面露鄙夷，道：“他这回色迷心窍，新娶进门的九姨太岁数比瑶珍还小三岁。”

    郭孝芸问道：“瑶珍便是裕维的表妹么？”

    太太告诉她：“是呢，瑶珍是表兄妹当中的老幺，跟四丫头同年，她是腊月出生的，比咱们妙彤晚四个月。”

    郭孝芸咦道：“怎么能呢？姑父当真舍得撂在一旁不闻不问么，瑶珍表妹到底是他亲生骨肉呀！”

    翠姨嗤的一笑，道：“你可别提了，她老子混账起来更不是个好东西，他们林家是旧式家庭，他自然是一心想要个儿子，在他眼里珍姐儿就是赔钱货。”

    太太道：“当初靖柔病去的时候，瑶珍还是个奶团子，老爷见她可怜想把她接回来养，林惠安就是死活不肯，最后闹得大打出手呢，算起来两家已经十几年没来往了。”

    郭孝芸觉得诧异，道：“哟，这位林姑父可真是……”

    “可真不是个东西。”翠姨笑着补充一句，她伸伸懒腰，正好瞧见梁似鸿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便道：“似鸿，报纸上登什么新闻啦，值得你翻来覆去的看？似鸿？”

    梁似鸿这才回过神来，走到她跟前，开口说道：“翠姨——”

    翠姨当即朝他手臂拧了一把，笑道：“你小子，连你翠姨我的话也听不见了是吧？”

    太太笑吟吟地看着他，说：“天气正好，似鸿你也该出门见见朋友，要是天天都这么两点一线，你何年何月才能交到女朋友啊？”

    郭孝芸也笑道：“可不是，裕维也跟我说他这个弟弟跟个苦行僧似的。”

    梁似鸿不置可否，恰逢电话铃响起，便道：“我去接电话。”

    电话那头是年轻女孩的声音，清清脆脆好似一只黄鹂鸟，她说：“您好，我是梁妙彤的同学。”

    “你稍等。”然后他对姚妈说：“是妙彤同学打来的电话，你去叫她来听。”

    姚妈在厨房后面的院子里找到四小姐，她正敲着猫钵子，在那里踱来踱去地唤一只名叫小橘的野猫。

    姚妈便笑道：“那猫儿一大早就来了，我喂了它四条炸黄鱼，这会子怕是窝在哪儿晒太阳呢。”

    妙彤道：“小橘太肥了，它那肚皮直往下坠，我看这样不太好，下回你不要给它吃那么多。”

    姚妈应了声是，又说：“有四小姐的电话。”

    妙彤把洋磁盘子往姚妈怀里一塞，问道：“是谁打来的？”

    妙彤又问：“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妙彤再问：“是不是杜家二少爷？”

    结果是一问三不知，她恼道：“姚妈，你不会听电话就不要听嘛，真讨厌。”便叮叮咣咣地跑进去了。

    谁知走到电话机前，旁边立着一个笔直的身躯，妙彤看也不看他，只管去拿电话筒，刚朝那头蹦出一个“喂”字，男人温热的手心便笼在她手背上，下一秒话筒被他抽走了。

    梁似鸿左手攥着电话筒，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向下就那么睨着她，问道：“四妹妹，你刚才是不是接了我的电话？”

    妙彤一时间怔怔的，随即睁圆了眼睛瞪回去，道：“你什么意思？把电话还我。”

    梁似鸿看着她，不言不语，妙彤不由得心里有些发毛，道：“我才没你那么无聊！”

    她转念一想，甚是不服：“我一不是你的犯人，二不是你的女佣，你凭什么来审问我？”

    她使劲儿掰弄梁似鸿的手指，他却是半点都不让，指间越握越紧，更是将话筒举在半空中，气得妙彤白瞪眼，她踮起脚去抢，扯着他的衬衫袖口往下拉，低声骂道：“你，你，你这条野狗！”

    他随她拉扯，眉峰上挑，同时开口说话：“你是不是接了我的电话？”

    气息浅浅喷在她额头上，热烘烘地发痒，妙彤猛地推开他，紧接着向后退了一步，咬牙骂道：“你这人是耳朵聋了还是眼睛瞎了，还是你根本听不懂人话？没有没有，行了吧？”

    两颗莹润的珍珠耳坠随着她说话轻轻颤动，晃得那小小的耳垂颜色绯红。

    梁似鸿略微垂下目光，不知为何忽而一笑，抬了头看她，轻声道：“四妹妹，你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