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1.相亲</h1>
曲末直直地盯着面前的泥水坑眉头紧皱。
边上的人员陆续就位,只有她还是一动不动,好半晌才转过身。
“让替身来。”
她头也不回地往保姆车的方向走。
小助理忙不迭快步跟上她,“别啊姐,这场戏是要拍正脸的,你这么一走了我们怎么交代……”
一想到这里曲末就更来气:“你也知道要拍正脸?当初接戏的时候可没有人告诉过我要扑到泥里打滚!”她顿住脚深吸了一口气,“谁想看到一个满脸污泥的曲末?黑粉吗?!”
“不是……姐,这样人家会说你敬业啊。”小助理的声音越说越低。
曲末咧了咧嘴,冷嗤了声:“我什么时候要靠‘敬业’来混饭吃了?”
她这句话,真的说到了点子上。
Liar Game,现今娱乐圈一线当红女团。
两年前出道于一档仿造日系真人秀的偶像养成节目,团员全部来自无任何演艺背景的素人,历时近半年的打造偶像流程全部由粉丝投票决定,连团名都诞生于粉丝票选——因此真正成团的那一日,每个团员都已经有了一票忠实的拥趸。那之后公司不吝重金包装,各种资源不断,Liar Game在娱乐圈的活跃度只增不减,慢慢站稳了脚跟。
但曝光率最高最出圈的,还要数团内的门面担当——曲末。
成团后的发酵,伴随着接连不断的话题热搜,她逐渐晋身为顶级流量。
只是这话题嘛……
“马上就要开拍了,怎么不回位置?”导演终于发现了事情不对劲。
助理赔笑:“没有没有,末末刚才有点不舒服……”
“这场戏我拍不了。”曲末回得直白,一点面子都没给。
“拍不了?”
“我皮肤比较脆弱容易过敏,泥水太脏,后天还有Liar Game的见面会,我的脸不能出事。”理由一气呵成,一听这套应付说辞就不是第一次,她驾轻就熟。
导演的脸上显然浮现出片刻的不自在,但那抹阴云很快被压下来:“就一个镜头,把台词说完我们就卡,旁边还有酒店可以给你清理,用不了多久。”
七月中旬,天气燥热。
尽管拍摄场地刚用洒水车人工降雨了一遍,依然热得让人心烦。
曲末有些心不在焉地把目光从那滩泥水上收了回来:“要不看下用替身吧,不拍正脸就行。”
那一瞬间,她看到导演的脸憋得通红。
助理赶紧出来打圆场:“对不起啊刘导!我们末末的皮肤确实有过敏症,这也是公司要求注意的,是我之前疏忽了没有提早……”
“你能红多久?”导演盯着曲末微勾的猫儿一样的眼睛,问。
那声音闷在盛夏的蝉鸣里,沉着。
可曲末这次却清晰地听进去了,偏头想了下:“至少,得红到这部剧开播之后吧?”
这句话,他反驳不了,也不能反驳。
曲末和导演点点头转身,导演心有不甘地还想开口,旁边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按下了他的冲动。
“用个替身就能解决的事情。”
“杨总……”
“人是投资方点名要的,你以为人家真的是看中你的团队还是这个剧本不成,一部网剧而已,要求就别那么严格了。”那个男人瞥了眼曲末离开的方向,“说到底,这剧没有她还哪来的热度,把她伺候好什么都好说。”
——何况曲末如果乖乖认真拍戏,他们还怎么炒作得起来?
在遮阳棚下观望了泥水中一遍遍打滚的替身演员许久,曲末不禁庆幸自己没有信了那个导演的邪。
百无聊赖中掏出手机,她的眉头又蹙了蹙。
“今天就这样了。”曲末忽然站起身,“晚上的戏反正也没几分钟,你跟京哥说帮我和导演商量下调整时间。”
“啊?什么?”
早在片场埋伏的某组娱乐记者,捕捉到从片场驶出的曲末的保姆车,下一秒如猛虎扑食一拥而上。
车窗尚未关上,记者连珠炮似的朝车内的曲末发问,问她今日是不是再度片场发飙,为何离开的时间和原定拍摄时间不符,前几日微博热搜上她的机场骂人事件是否属实,以及黑粉口中定义她的“拜金爱豆论”她怎么看等等等等……
“你是哪家媒体的?”曲末不胜其烦,车子离去前,终于转脸回应了一句——
“怎么跟狗一样穷追不舍?”
#Liar Game曲末片场早退
#曲末侮辱记者是狗
#曲末片场耍大牌
于是乎那天下午,她又上了热搜。
城西环州路上,有一家黑红色调的le crépuscule简餐咖啡厅,走的是后现代主义的装修风格。每个桌位之间以几何格窗分隔,兼顾了设计美感和私密性,而咖啡厅深处的包厢,只有VIP客人预约才得以进入。
这里收费不菲,定位的受众本就不是普通人,傍晚时分,店里的客人稀疏。
“那个采访你帮我推了吧。”半开放的包厢中,曲末拨弄着手里的咖啡勺,不以为意地敷衍手机另一端的经纪人,“……理由?我发烧了。”
大概是惹恼了对方,曲末少有地吐了吐舌头,舌尖舔过沾着奶沫的上唇:“对不起嘛。”
打发掉经纪人的夺命CALL,又推掉了晚上的杂志采访,曲末深深吁了口气,像是好不容易爬出泥沼,获得片刻的喘息。
她的目光从咖啡杯里抬起来,瞥了眼远处墙上挂着的时钟。
葱白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过,她盯着微信上某人的未读消息,点进去。
显然那个人和曲末刚互相添加好友不久,聊天记录连一个屏幕都不满。
序:[抱歉曲小姐,今天工作临时出了点问题,怕让你久等,是否可以改一个见面时间?]
Momo:[随便]
Momo:[也不用见,到时候跟我奶奶说见过就行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他回的:[这样不大好,改天还是见一见吧,好么?]
“嘁。”她微微不悦地撇唇,随后恶质地发了一条消息——
Momo:[那就现在见,我已经到了,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Momo:[见不到就是你的问题]
为了证明自己的可信度,她又对着咖啡厅的内景拍了一张照片发送。
等她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正准备收拾包走人的时候,微信新消息提示来了。
序:[现在?我之前以为今天的见面取消了]
序:[对不起,刚刚才看到你发的]
序:[这边过去很近,但是现在这样子不太方便见你,能稍微再等一等吗?]
什么啊。
笨蛋。
曲末在心里嘲讽,她也才刚发消息5分钟而已,临时变卦让他来就来,这人就没脾气的吗,还跟她道歉?
他越是道歉,曲末越是不想让他安生。
Momo:[我只能多给你十分钟,你自己看吧]
以她曲小姐的身份,能多给他宝贵的十分钟已经是恩赐了。
序:[我已经在路上了,时间太赶来不及收拾]
序:[等等我的样子可能不太体面,请见谅]
……真的,是个呆子。
反正晚上也没事,曲末索性又坐回了卡座。
见一面也好,答应奶奶的事情,本来就不好拒绝。
任谁都想不到,她一个二十二岁的娱乐圈话题女王,入选亚洲最美面孔的Lair Game女团门面,Momo曲末,居然会沦落到长辈安排相亲的地步。
对方姓周,据说奶奶早些年曾经救过那时还是知青的周家伯父一命,为了报恩周家也帮助了奶奶不少,两家成了忘年交。直到周家搬回更南边的城市,临别前奶奶将自己即将出世的孙女,也就是她——和对方8岁大的儿子结了个娃娃亲。
娃娃亲嘛,这种烂狗血套路在自由恋爱的社会早就行不通了,曲末又是这种嚣张跋扈的个性,按理说应该连提都不值得提。
[见见吧末末……那孩子真的很不错,你要不喜欢……奶奶也不为难你。]
脑海里浮现起奶奶说这话时的面色,曲末又拧了拧眉心。
时间已经超过两分钟了。
按常理而言,缺乏耐心如曲末,根本不会多等一秒,哦不,常理她一般会是迟到的那个。
可是今天她破天荒地多等了两分钟。
见,总比骗人好。
包厢外的走廊有人影往这走来,曲末忙压低了帽檐,又扶了扶太阳镜。
她并不打算直接暴露自己的身份,万一遇到什么牛皮糖就麻烦了。
那人走得很快,等她的目光焦距定在包厢卡座入口时,他正好风尘仆仆地嵌进了画面里。
曲末愣住了。
随之而来的,是莫大的失望。
“对不起,我来晚了。”
最后一丝认错人的念想也随着这句话消失殆尽。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关系,他的眼窝阴影很重,深凹下去看起来有些显老,头发根本没怎么打理,还有几缕刘海挡在的前面。脸很黑,不是健美的黑皮,是那种日晒雨淋打造的朴实的黑,起鲜明对比的是他此时此刻的唇皮,干涸得发白。
曲末也就是粗粗扫了眼就被他的穿着攫取了注意力。
他穿着一件样式十分老土的衬衫,灰布格的短袖。
扣子系到了最顶上,胸口的口袋还插了一只钢笔。
衬衫下摆塞进裤子里,腰间系着同样老旧的腰带,即便是如此不合身的裤头依然是松松垮垮的,感觉都褪到了髋骨。
曲末已经不想再往下看了,总觉得他的脚上,可能还踩着一双牛皮凉鞋。
她想走,超级想。
恨不得下一秒直接起身告诉他你认错人了我只是来蹭空调的然后夺门而出。
但对方是周家的人,她不想让自己留下话柄。
只能勉勉强强地开口问:“你是周序?”
“嗯。”那个人走进卡座,低头打量了下自己,像是确认什么,随后才不紧不慢地坐下。
曲末也不知道是想隐藏自己,还是想遮挡对方,一只手半掩在鸭舌帽下,眼光直直地盯着桌面咖啡杯里的残渍。
她发誓,这场相亲,是她人生里最大的败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