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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花房里的职业杀手

    一场暴雨,有人站在路边等车。

    他已经站在那里很长时间,然而既没有离开的意思,也没有避雨的打算,穿着很讲究,风衣看起来价格不菲,然而已经浸透了雨水,暗色的短发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唯独露出一双毫无神色的眼睛,背着看起来十分沉重的提琴匣一动不动地站在暴雨之中,一动不动地等车。

    仿佛他在等的人对他意味非凡,又好像单单只是对这场不断打在身上的冰冷豪雨毫不在意。

    往来路过的车溅起水花在路边,如果不仔细看,他仿佛只是一件路边的雕塑,人人都走得很急,没有人真的注意到他。

    他就这么一直在雨里站到天色渐渐变暗,直到傍晚的时候才终于有一辆车停在了他的面前,那是一辆厚重的黑色商务轿车,开车的人摇下车窗,然而对方似乎并不是约好来的接应者,等车的青年犹豫了一下,然而驾驶座上的男人露出有些不耐烦的神色,朝着他点了点头,吩咐道。

    “上车。”

    滴水的提琴匣被塞进后车座,真皮的车座上浸满了雨水,后车座在青年坐下后就安静了下来,只是不断传来滴水的声音。

    车在雨水中开动了雨刷,发出规律的噪音。

    “经过如何。”驾驶座上的男人问道。

    “目标当场击毙,目标致命伤,目标外死者零伤者一名,没有目击者。”后车座上的青年淡淡然地回答道。

    一阵沉默。

    “阿廉。”开车的人说道,“为什么不去躲雨。”

    被称为阿廉的青年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地抬起头来,“这里是约定接应的地点。”

    开车的人没有说话,仿佛知道反驳也没有什么意义,只是抬头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对方浑身是水的样子,露出越发不耐烦的神色,最终说道。

    “来接你的司机路上被伏击了,现在在医院抢救,我刚好下班顺路来的,如果不是我想起来还有你这回事,你可能要在那里站到明天早上。”

    阿廉公式化一般地说了声谢谢。

    开车的人冷笑了一声。

    “不走心的话以后不要在我面前说。”

    车后座上的人识趣地闭上了嘴。

    几十分钟后车驶入了郊区,下高速公路后开进一片林中道,视野在雨水和树荫之中变得狭窄,突然车轮胎传来了爆胎的声音,车方向不稳地晃了晃,向前滑行了一段,停在路上,是人为路障。

    廉在后车座上飞速打开了琴匣,露出里面的真身,一柄狙击枪两支步枪和三支全自动手枪,翻开的琴匣盖上放油几柄消声器和十几只弹匣,他迅速握住其中一支相对轻便的全自动手枪咬住一只弹匣跳进驾驶座将对方摁低在身下,几乎是同时,车窗被子弹击中,前后夹击的狂轰滥炸不断射击着车身,在过于剧烈的火力下很快强化玻璃碎裂开来,而前后夹击的敌人似乎也料到了这一点,子弹的声音可以判断,他们正在从两个方向朝着车靠近。

    “阿健。”廉将手里的另一把枪塞进对方手里。

    被压在驾驶座上的人伸手拿了他咬在嘴里的弹匣,给枪换上,在被叫道名字之后看了对方一眼,做了一个我没事的手势。

    在挡风玻璃炸裂的一瞬副驾驶的车门被一脚踢开,廉一个翻身跳了出去,背向车门内侧朝着车后方一阵扫射,车里的人摁下了车窗控制,廉转过头来,从车门后打开的车窗向前方的来者射击,然而时间差之内敌方已经来到了眼前,已经有人试图打开驾驶座的车门,他跳上发动机盖一枪抵上对方的太阳穴,右手扣动扳机的同时左手摸出袖口的匕首,一刀向下将试图爬进挡风玻璃的人的手扎在了车前盖的缝隙里,以匕首为转轴向外一个扫腿将后续的二人推开后左手顺便抓了被固定在车前盖上的人掉下的枪,两手各一把全自动手枪,一人一枪解决了剩下的两人。

    就在这时身后的车里突然响起一声枪响,阿廉警觉地回过头,看到坐在驾驶座的阿健手里拿着枪,被爆头的尸体挂在后车座的车门上,似乎是从后门试图夹击的人里还留了一个活口。

    然而作为被保护对象的阿健似乎没有马上责怪他疏忽的意思,把尸体从车窗上踢下去以后,转头看向他。

    “去换后备轮胎。”他吩咐道。

    等到他们回到宅邸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七点,管家看到健狼狈的样子急切地迎了上来。

    “少爷你这是...”

    健把染了血的西装外套脱了下来交给管家,说了一句,“打电话叫艾伦明天来一趟。”然后回过头指着紧跟在自己身后背着琴匣浑身滴水的阿廉,“给他找几件干净保暖的衣服一会送到我房间来。”

    管家点了点头,有些不悦地看着阿廉跟着对方上了楼。

    廉被带进对方房间以后就被直接推进了浴室。

    “洗好了出来。”健不耐烦地说道。“一身硝烟味雨冲都冲不掉。”

    于是他在浴室的浴池里泡了足有一小时,靠在镶着花纹的浴缸边上,浑身沾着浴盐和泡沫仰起头看屋顶上的吊灯,水渐渐凉了一些后,按摩浴缸开始自己缓缓地加热,泡了太久雨水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个房间,也不是第一次泡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浴缸里,然而却想不起来自己在这里的缘由,宅邸里的人都知道他是主人的保镖,琴匣里装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时不时外出做些见不得人的事,住在花房旁边的小屋里,表面上的职业是宅邸的园丁,负责照顾花园。

    然而实际上他自己也不确定这些算不算是真的。

    一个小时后,他从浴池里爬出来打开了花洒,沾着硝烟味的泡沫缓缓地聚集在排水口,暖起来的身体又渐渐冷下来,出来时身上滴着水,而对方正坐在书桌旁边抽烟边看报纸。

    作为这件宅邸的主人,健生得有些老成,这样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带着领带坐在桌前不仅显得沉稳,又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那种压迫感在他抬起头皱着眉看向离开浴室一丝不挂地滴着水的自己时达到了顶峰,一瞬间他完全不知该做些什么。

    “衣服呢?我让人放在门口的。”

    “大概还没送进来。”阿廉回答道。

    健皱着眉,“他这管家到底还想不想做了。”

    片刻的沉默,屋里开了暖房,然而深秋,浑身是水赤身裸体地站在木制的地板上还是有些冷,有人敲了门,健应了一声,穿着围裙的女性抱着衣服进来,看见面前一丝不挂的男人裸体吓得一愣,手里抱着的衣服掉在地上,道了声失礼转身就关门离开。

    两个人一时都沉默了,健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然而心情似乎变得更差了些,廉走过去,低头去捡掉落在地上的衣服,花房离主宅有些距离,大概是特意去拿,低头时水滴落在羊绒的地摊上,一个暗色的水渍。

    健放下报纸喊住了他。

    “先别穿了。”他将报纸折起来,整齐地放在书桌上,坐在椅子上转过身来,“过来。”

    于是廉放弃了地上的衣服转身走过来,一边试探距离一边向前走,踩在书桌前的地毯上,站在健面前,在对方的双手略带力度地拉住他的腰时,顺从地跪在了对方两腿之间。

    有多少雇主会自然而然地和家里养的保镖兼杀手上床的?有时候他也不明白。

    廉是在三年前家主阿健的生日宴上,被塞在一只小型手提箱里,贴着邮票被寄送到这栋宅邸的,在那之前,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就死了。

    手提箱上面附赠了生日贺卡,上面署名是现今家主阿健的大哥的名字,兄弟二人之间一直说不上和睦,事后阿健把贺卡和手提箱都烧了,大概是左右思索了一番,没有把装在箱子里当时寸步难行的阿廉也丢进炉子。

    廉和阿健是以主从的身份,在少年时代认识的。

    廉出身于西伯利亚的一个训练营,根据训练营里留下来的档案中的只言片语,幼年时他曾居住在某个亚洲国家,因为父亲负债而被当地黑帮带走作为了抵债,卖一个孩子比杀一个人还要贵,不报警的走失让事情变得更容易。然而自己对这些丝毫没什么印象,甚至直到离开训练营的时候都只会说俄语,在那里度过的童年虽然在世间称不上幸福快乐,然而饮食教育都有保障,周围也有同龄人,姑且当作一所特殊些的寄宿学校,生活也不算上痛苦。

    然而在他十三岁那年训练营的高层动了政界不该动的人,在一次围剿恐怖分子的行动里被作为武装势力清洗,营内为数不多的未成年之中一部分有明确背景的活了下来,有些被选进了保密机构,有的被遣返,廉作为被遣返中的一个,被国际警察接手后,被语言不通的生父母拒之门外,辗转几个收容设施后,再次被送进了黑市。

    最后被知道他真正出身的阿健的大哥以领养的名义买了下来,顺理成章地回到了里社会,走回了原本的生活轨道。而他的第一份长期工作,就是保护与自己年龄相仿,当时在公立高中就读,已经经历过三次绑架未遂的次子阿健。

    托兄弟二人的福,一直没有去过普通学校的阿廉为此度过了称得上快乐的几年学生时代,然而好景不长,在阿健前去读大学的前一年,廉的主人,也就是阿健的长兄做出了除掉自己弟弟的决定,首当其冲的人选自然是一直跟在阿健身旁的阿廉。

    任务自然是失败了,长兄之后潇洒地卷了家中一笔家产一夜失踪,连带着身为下属的阿廉一起,没有人觉得这种情况下阿廉还可能活着,自然也没人想到要去找他。

    直到因为大哥的失踪而从二少爷一跃成为了家主的阿健的成年生日宴上,廉被当礼物寄回了老家。

    据他的主治医生说,他可能受过很长时间的拷问,被用了点副作用太大的药物,精神和身体上都有些创伤,导致有些记忆混乱。

    “不过不用太在意,”医生说,“渐渐能恢复。”

    阿健却不十分在意,“认得谁是自己主人就行了。”

    如今的生活没有过度生命危险的战斗,适时适度的暴力刺激,敬而远之但称得上有礼貌的同事,只需要和不会说话的花草打交道的园丁工作,对自己不做多干涉的主人甚至会适度地解决自己性欲的问题,在床上虽然不算体贴但也不算什么特殊爱好者。老实说,阿廉觉得自己现在生活十分幸福。

    当他切实地把自己地感想说给阿西听时,对方露出了仿佛见了鬼一般的表情,坐在花房里,两手戴着作业用胶皮手套,用沾着泥土的手指拢了拢有些过长的刘海。

    “你真是,”阿西由衷地感叹道,“让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廉安安静静地打了一个“那就别说”的手势,正午的太阳从玻璃花房的屋顶照射下来,落进小小的水池之中,空气中充满刚浇水完毕后土壤湿润的气息。

    阿西是现在为数不多的会和廉聊天,白人面孔,脸上围着右眼的位置又一处玫瑰花纹的纹身,右耳有三支耳环,发色漂成银白色,每周三跟送花费和食料的卡车来一天,是个相当花哨,花花公子一般的男人,也不知道全名叫什么,经常和他调情的女仆叫他。

    “床要跟自己挑上的人上。”阿西说道,“男人活着就是要操自己喜欢操的,不然活着有什么意思?”

    廉歪着头静静地坐着,百无聊赖地看着他右耳最靠后的那枚新耳环。

    “你的意思是健喜欢我。”

    对方似乎被他天马行空的思维逗乐了,哈哈大笑起来差点翻过去掉进刚铺好的花圃里,突然停了下来,像是想到了什么。

    “假如,”阿西笑道,“我是说假如,他有那么一点喜欢你。”

    廉一直面无表情的脸稍微抬起来了一点,一双过于没有起伏的黑眼睛令人有些发毛,好在阿西是为数不多并不在意的人。

    “然后,”阿西笑嘻嘻地说了下去,“你背叛了他,他现在把你养在院子里,平常拿你挡子弹,想起来的时候就叫来操一下怀念旧情。”

    廉托着头思索了一阵,点了点头。

    “嗯。”

    阿西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就退下去了,失望地摇了摇头。

    “没可能,”他说道,“如果真的是这样,换做我,会把你砍断手脚挂在厕所墙上。”

    廉托着下巴歪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实际上他看见对方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和自己是一路,但是阿西从来不肯承认,只说自己是个下等人,闭口不提自己是什么职业,每次跟着货运卡车来车一停就跳出来钻进他的花房里一坐就是一天,仿佛和外面的人根本没话可说,直到傍晚时那个叫艾伦的一头红发的卡车司机来接他回去。

    与红发的张扬外表不相符,那个卡车司机是个性格温柔的男人,每次来都带上很多花里胡哨的点心,像搪塞小孩子那样丢给他俩,千叮咛万嘱咐阿西别乱跑也别说错话。

    这次的慰问品是夏威夷菠萝口味的披萨,作为回礼,廉从花圃里挖了一株开得正旺的雏菊,阿西露出一如既往让人看不透的笑容一手抱上临时用速热咖喱杯子做的花盆,跟结束了工作的卡车司机回去。

    “下回我给你带游戏机。”他说道。“我们可以一起打游戏。”

    廉抱着半盒吃剩的披萨朝着二人挥手道别,夕阳的余晖在只剩自己一个人的玻璃房里细细碎碎地落下来,只剩下他和开累了的花,下个月预定在主宅的生日宴要用的铃兰们还羞涩地躲在花苞里。

    健敲了敲打开着的玻璃门,廉抬起头来,嘴里还咬着半块烤菠萝。

    “晚上我有个宴会要赴。”健将手上搭着的衣服丢过来,是一套侍应生的制服,“你跟着。”

    说完正准备走,又折回来一步,指了指廉放下的那半盒披萨,说道,“把那个拿上。”

    然后在去海边度假酒店的车上,健坐在司机身后把他的披萨吃了个干净。

    “这哪里买的?”他问道。

    廉已经换上了侍应生的衣服,板正的白衬衫和围裙,红色的领结缠在脖子上,和身旁健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装束比起来层次分明。

    “艾伦先生带来的。”

    “也是,”健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你没有任务从来不出去。”

    没有任务的时候门从来都是锁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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