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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糕透顶又不合时宜

    开往市区的车上两个人都坐在车后座,提琴匣太长了,横起来放在两个人的腿上。

    黑色的长皮夹克让阿廉看起来仿佛一个没带墨镜版本的骇客帝国,阿健换了条墨绿色的领带,从衬衣到外胎都是意大利手工制,比往日里那套黑西装要时髦不少。

    “到时候你别乱说话。”阿健说道,“根本就别说话。”

    “嗯。”

    “别人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别问为什么。”

    “嗯。”

    “我保证把你完好无损地带回来。”阿健似乎心情异常不错。

    晚餐约在市西的移民区一处私人餐馆里,据说老卡诺年轻时起就是这里的常客。司机在对面街将两人放下。

    既然是自家地盘,自然是诸事无需避讳,走进餐馆时有人从阿健背后拦了一下阿廉,阿健不紧不慢地回过头来把那只手掰开,一时间双方僵持不下,坐在里面不远处的老卡诺似乎看见了,用西西里的方言喊了一句什么,那只挡路的手于是很快离开。

    两个人走到为二人准备的餐桌前,老卡诺似乎已经先叫过了茶点,有人从旁边给阿健递上菜单。

    “我当是谁,”老卡诺抬了抬被皱纹包围的眼,看了一眼站在阿健身后的阿廉,“这不是你那个不爱说话的弟弟吗,怎么,几年不见,失而复得了?”

    阿健笑着翻开了菜单,“您真是说笑了,我早年家是收养过一个男孩陪我上学,但是四年前就跟着父母一起入土了,这个长得有几分像,我就经常带着。”

    闻言老人本来就十分虚假的笑容冷了几分,“那既然是外人,恐怕就不能让他进来了,你知道这里的规矩,外人一律不准入内,防身武器一两件我就不计较了,带保镖进来,是瞧不起我家的下面的年轻人吗。”

    “我可怎么敢,”阿健合上了菜单,“父亲在世时常说,在谁的家里吃晚餐,就要感谢谁家的神,不过”

    “汪。”阿廉打断了他。

    阿健顿了一下,随即将菜单交回服务生的手上,“不过我刚刚也说了,他只是条看门狗罢了。”

    卡诺闻言随之摆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整了整胸前的餐巾看了阿廉两眼,说道,“既然是狗,就更不该进人吃饭的店里。”

    “谁说不是呢。”阿健和服务生吩咐了餐前酒后随即笑道,“要不是上次我在餐馆吃饭的时候,莫名其妙被人一枪打进来正好被这条狗救了,我也不想带着它四处跑,人虽然比狗聪明,可不见得会像狗一样替你挡子弹。”

    三言两语,今天会面的主题已经被揶揄了一半。

    然而对方毕竟比他多活几十年,并不急着上他的话套,反倒拍起手来,喊后台的厨子上来。

    “既然是救过主人的狗,那自然是该上来和主人一起吃,”他说道,随即对厨子吩咐道,“去后厨拿最好的牛肉和熏香肠来。”

    后厨很快端了白盘子出来,煎好的牛排和浇了酱汁的香肠,刚要上桌却被老卡诺伸手接过来盘子,然后端端正正地放在脚边地上,抬起头来对阿廉说到。

    “吃吧,好孩子。”

    阿廉面无表情地跪下在地上的盘子前,而阿健在展开的餐巾后面翻了个白眼。

    餐前酒很快就随冰盒一起端上桌,老卡诺在任由服务生倒满了一杯后举起酒杯来。

    “干杯。”

    阿健也跟着拿起才倒满的酒,“干杯。”

    随后晚餐会顺利进行,为了他们二人清空场的饭店里只有木椅子吱呀的响声和餐具碰撞在白瓷器上的声音。

    “听说你昨天被几个小混混绑架了一趟。”吃到一半,看阿健一直沉得住气,跪在地上的阿廉也丝毫没有任何表示,对方这才自己进了正题。

    “可不是么,”阿健擦了擦嘴角抬起头来,“又是敢在您的地盘上跟我开暗枪,又是敢在警察的楼底下把我绑走,最近这帮人可真是够大胆的。”

    “那倒是的确。”

    “父亲在时总教育我,身为次子,又没有哥哥那样的头脑,凡事总要多虚心求人一些,”阿健说道,“如今我无父无母,一个哥哥也不知道是生是死,遇到这种事,也就想到来您这里卖个乖,希望您能帮我一把。”

    “确实,”老人说道,“你一个人无依无靠,打小就总被人盯上,到了这个年纪也不让人省心,小时候,为了救你,就不知道用了多少力气。如今还是这样,相比老你爷爷现在要是知道了,不非得闹得天翻地覆。”

    阿健闻言丢下了刀叉,“您这是不打算帮我了?我可是听说你们和那些爱尔兰人,一直有些过节。”

    随即又装作急切地说道,“如果是怕拼不过,我可以从公司里调批好枪,绝对物超所值。”

    老者用勺子敲了敲酒杯示意服务生换盘子,随即用精明的,如同蛇一样的眼神,看向了对面的阿健。

    “,小,”他说道,“现在想在我面前装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遇事四处求人的没脑子花花公子,在你把我们几个小股东都从你的名单里里赶出来,又血洗了一遍合作人之后,你看是不是晚了一点?”

    闻言,阿健脸上那副急切的表情跟落潮一样退了下去,换上一副笑容来。

    “别这么说,”阿健笑道,“当初是您的儿子要换现金去和越南人玩赌牌,我是劝了的,但毕竟我只是个商人,不是个政客,若不是知道你们家里有不和警察政客打交道的规矩,我早就介绍认识的说客来,把他劝得死死的了。”

    老卡诺哼笑了一声,服务生上前来为他空了的酒杯倒满红酒,他丢下餐叉拿起酒杯来。

    “你怎么就不是我儿子呢。”他冷笑着低头喝了口冰镇过的酒,润了润嗓子,“哪怕是你哥哥那个以下克上的家伙,我也知足了,都怪我是老来得子啊,宠坏了。”

    阿健跟着笑,“我倒也希望父亲像您这样,老当益壮,健健康康的。”

    “别急着奉承,”老爷子放下酒杯打断了他的话,“我可没答应你为你自导自演的绑架案买单,在这个关头去跟爱尔兰人打起来。”

    阿健笑得更深,“要我说,这个关头是个好时候啊,于理在你们这边,他们派人在你的地盘上开枪打了我,而因为我的事,警察也急着翻他们旧账,更不要说每年这个时候都是爱尔兰人从欧洲的合作人手里进货的时候,去捞一笔正好断了他们的财路,一劳永逸,再就是,我听说今年有墨西哥人买通了水路,直接把海洛因夹在电子垃圾集装箱里送过来,而大家都知道,老先生您,是不做毒品生意的。十年前,您的两个大儿子被毒贩绑架,就惨死在这些墨西哥人手里。”

    老卡诺端着酒杯的手,或许是因为年纪大了又饮了酒,放下时有些不稳。

    而阿健反倒是更加游刃有余了起来,重新拿起了酒杯,“说起十年前那件事来,当时我还小,但您连夜跑来我祖父那里求他帮忙,我还是记得的,只是有一件事,其实祖父他当年并不是不帮你,您还没上门他就已经让人去码头找了,只是当时若是打起来,您恐怕是要吃亏的,所以才没告诉您,一口气瞒到现在。”

    房间里只有老留声机唱片的爵士声音,仿佛让人回到了黄金和血海的旧时代,人们都在雨中。

    “大少爷让人找到的时候已经死了,还给您时只有个头颅,其实是那帮瘾君子早没放过他尸体,骨肉都让乌鸦野狗吃得七零八落,”阿健一口喝干了杯中的红酒,放下空杯在桌上,露出些许悲凉的表情来,“绑架他的人里有皮贩子,剥了他的皮,缝进了一件皮衣做内衬,祖父左想右想,总归是不敢让您看见,就让我家里带了回来,在书房里一放就是十年,嘱咐我将来您去世了,就去您墓上烧了,不过我想了想,您这么老当益壮,我却三天两头让人丢子弹,还真说不准是谁活得长,就借今天这个机会,来把东西还给您。”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仿佛完全没在听两个人说的什么,只像狗一样跪在两人脚边的阿廉,和他身上的那件黑色的皮衣。

    装满红酒的高脚杯摔碎在地上。

    回去的车上二人无话,司机也不敢问怎么人进去了再出来那件皮衣外套就没再带回来。

    这份沉默一直持续到他们快到家,阿健看着窗外说了一句。

    “我告诉过你这趟别乱说话。”

    阿廉抬起头来,“狗叫而已。”

    “当狗很有意思?”

    “没有。”阿廉回答道,“只是顺着你说。”

    “那我换个说法,”阿健说道,“跪在地上吃狗食很有意思?”

    “你让我这趟要听话。”阿廉皱起眉来,“我听了。”

    “我正忙着让人给你送座,”阿健说了下去,“你不听,人家让你跪着,你就听了?”

    阿廉闻言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睁开来,在车里湖南的灯光中多少有些吓人。

    “你才是那个总把我当成狗的人。”他纯然疑问地说道,仿佛刚刚有人告诉他乌鸦是白的,“你能说,阿淳能说,所有人都能说,唯独我不能?”

    “没错,”阿健看了他一眼,“人们管这叫做自尊心。”

    “我帮我们省了点时间和力气。”

    “人不为省一点时间和力气而跪在地上。”阿健说道。

    闻言,阿廉看了他许久,沉默蔓延在二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那么恭喜你,,”阿廉最终说到,并且少见地叫了他的名字,“你比我更像个人。”

    “他这么说的时候,”阿健对着面前的人描述道,“就好像在对我说,别试图对他好。”

    艾伦几乎是目光呆滞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站了起来。

    “很感谢你告诉我黑手党很快要跟爱尔兰人开战的消息,作为你的朋友而且你也是我的线人,我可以努力克制住自己不问是不是你搞起来的,现在,我要回去加班。”

    阿健打了个响指,“墨西哥毒品的集装箱的序列号。”

    艾伦当即坐了回去,“成交。”

    获得了意料之中反应的阿健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等待对方的发言。

    “老实说我不是很清楚为什么你不去问,”艾伦有些为难地说道,“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只是个凡人,而且经验也很有限。”

    “哦确实经验丰富,”阿健抬起头来,“可这辈子我就见他爱过三个人,斯德哥尔摩症候群喜欢上他那个虐待狂叔叔,然后逼人家家破人亡跳楼了,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喜欢上,于是一直得不到加一直是最好,现在因为上礼拜嘴贱被打得人还在医院里躺着。”

    “第三个是谁?”艾伦疑惑地说道。

    阿健露出一副我的对面坐着个智障的表情来,然后艾伦赶快举起了手表示明白了。

    “嗯,哦,是的,你嘛,初恋。”

    随后沉默着想了一下,开口说道,“我觉得阿廉说的很有道理,你把他留在身边不就是这个目的吗,觉得自己脑子太好性格又太反社会,所以把一个更反社会的留在身边提醒自己还是个人。”

    片刻的沉默。

    阿健叹了口气,“有这么明显?”

    艾伦喝了口咖啡点了点头。“只要不瞎。”

    阿健沉默了。

    “但是我觉得阿廉本质上并不反社会,”艾伦说了下去,“他的性格那个样子环境因素更大一点,这在儿童期受到虐待的成年人之中并不罕见,如果人生换一条路线,甚至有可能成为一个正义感很强的人。”

    “你说的是西格。”阿健说道。

    “其实我说的是,”艾伦翻了个白眼,“不过这一点上西格阿廉还是都没那么大区别。”

    “在我听来这三个名字里唯独阿廉的名字大放异彩。”阿健反驳道。

    艾伦看着他,突然笑了出来。

    “你知道阿廉跟另外两个人最不一样的地方是什么?”艾伦说了下去,“是你喜欢他。”

    “我是有点喜欢他。”阿健承认到。

    “那你就去对他‘有点’好,”艾伦喝干了咖啡,站了起来,“人对家里养的狗就是‘有点’不错,而阿廉的项圈上好好地写着你的名字,万事解决,那么我实在想不明白你来找我究竟是干什么的。”

    说完他把咖啡纸杯丢进了垃圾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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