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凌睁开眼，骨头散架似的疼。他伸手去摸索旁边的床铺，却捞了个空。身体因此失去平衡，摔在触感舒适的羊毛毯上。

    他忽然意识到不对的地方。

    吹进来的风一点儿都不刺骨，安凌往上看见被某种重物击碎的玻璃窗。风从窟窿里灌进来，掀起半透明的纱质窗帘。

    巨大的广告屏占据大半个视野，身后簇拥着高楼大厦，直入云霄。深色调的暗沉外墙吞噬掉阳光浓稠光线，辉映出粼粼的光。

    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佩伦特斯克系列第二代人形宠物的广告，结尾标以卡特斯基因公司的商标。

    安凌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在做梦，可左胸下方的肋骨隐隐作疼，让他犹疑地掀起纯白的上衣，狰狞的青紫尤为吓人，因毛细血管破裂而浮现密麻而整齐的毛孔更是令他直犯恶心。安凌拉下衣服，觉得还是眼不见为清较好。

    但眩晕感并没有消失，脑内的嗡嗡声扰得他心烦意乱。他下意识往头上一抹，粘腻而湿润的液体——是血液。

    安凌拨了拨头发，踉跄地站起来。他的记忆停留在利比里亚破败的集体宿舍里，其中一张床铺下的墙壁有一道两指宽的缝隙，往外枯黄的灌木丛中，有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安凌给它起了名字，叫做尼莫。

    可他现今在哪儿？

    利比里亚绝不会有如此湛蓝的天空，那里充斥尘土，浑浊得令人喘不过气。

    安凌扶着墙壁，每挪动一步都仿佛能听到骨头的呻吟。卧室门自动向两边平移打开，安凌跨出房间，厅比方才的卧室大出三倍有余。纯皮沙发慵懒地沐浴在阳光下，落地窗前站着半人高的家政机器人。安凌出现在客厅的同时，它也收起擦拭玻璃的机械臂，头顶指示灯闪烁温和的蓝光：

    “安凌先生，现在是新历32年8月13日下午4点26分，室外温度31℃，室内温度26℃，体感温度27℃，紫外线强度较弱。”

    “你有两位来自仁爱部的访客，请尽快接待。”

    仁爱部？

    安凌有些没反应过来，那位家政机器人已经开启了房门的进入权限。

    两位访客开门见山：

    “安凌，编号-069-1827，你于昨晚二十三点十一分零五秒上报的佩伦特斯克系列宠物尼莫走失案件已于今日十四点三十二分五十六秒结案，发现地点为中心城区第二大街。经卡特斯基因公司售后部门确认，尼莫各项体征无恙，现由仁爱部派出的贝塔型机器人护送至原主身边，请注意查收。”

    安凌按着鲜血直流的脑壳，与门口耷拉着尾巴的俊美青年面面相觑。

    “喵。”

    “”

    安凌往后退了一步，小小的脸上充满着大大的疑惑，招呼着家政机器人：“什么神魔鬼怪，快关门啊！”

    “遵命，安凌先生。”

    门“啪”地合上。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但下一瞬门外就传来撕心裂肺的挠门声，凄厉走音的哀嚎连特质的隔音板都挡不住，声声激荡着安凌脆弱的心灵。

    万般无奈，安凌只好再次打开门。

    神魔鬼怪宝石蓝的双眸注视着他，安静地蹲坐在门口。那两位贝塔型机器人已经先行离开，留下这个烂摊子委屈地冲他又“喵“了一声。

    烂摊子穿的衬衫长裤破烂得很，咖啡色的长发纠缠在一块儿打成了结。安凌听着他奶凶奶凶的喵叫，忽然于心不忍起来，让开自己刚才还坚定不移的身躯，有气无力道：“进来吧。”

    烂摊子起身走到他身边，一条奶油色的大尾巴不停蹭他的手。

    落地窗外的巨型屏幕还轮播着卡特斯基因公司佩伦特斯克系列第二代人形宠物的广告。

    “佩伦特斯克系列，第二代，人形宠物”

    忽然一切都对上了号，安凌把求摸摸的烂摊子推开，道：

    “尼莫？”

    “喵呜。”

    尼莫歪着脑袋看他，脖颈上的铃铛叮当作响。他冷清的眉眼呈现出毫不相干的天真，甚至妄图弯下腰拿鼻尖摩挲安凌的脸。

    安凌一掌糊上这张摄人心魄的脸蛋，觉得还是过不了心里这道坎。

    明明曾经他们都是人类。

    尼莫的衣服上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安凌顿时觉得脑袋更疼了，他的视线扫过一旁的另外三扇门，觉得自己有必要处理一下脑袋上的伤口还有给尼莫洗个澡。

    虽然尼莫已经不是那只令他心动的奶牛猫了。

    家政机器人贴心地提醒：“安凌先生，浴室已经预备了热水。

    安凌自然求之不得。

    家政机器人把尼莫扒了个干净，一只机械臂夹着人形宠物专用沐浴乳，另一只手夹着浴巾，将尼莫浑身都薅了个遍。尼莫没有太过挣扎，只是一双蓝眼睛始终看着他的方向，喉咙里一直发出哼唧哼唧的叫唤。

    安凌熟视无睹。

    浴缸让给了他名义上的宠物，他站在洗漱台前，仔细端详镜中熟悉而陌生的人。

    白皙高挑的少年，不丑却也不够出众。安凌挤着脸上的肉，敢断言这绝对不是利比里亚的糟糠猪食能喂出来的。

    身后家政机器人终于为尼莫冲掉了泡沫。他站起来抖抖湿淋淋的头发和尾巴，水花溅到安凌身上。安凌无奈往旁边挪了挪，听着尼莫挥动爪子连击家政机器人的声音。

    他打开热水，将头发上凝结的血块冲洗干净。肋骨硌着台盆的边缘，让安凌倒吸一口凉气。他摸摸头上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小型钝器砸出来的，但血已经不流了。

    安凌捋着头发在身侧的抽屉里翻找绷带纱布之类的东西，然后他翻出了不同种类的按、摩、棒。

    “”

    安凌砸上抽屉，惊动到了浴缸里玩得不亦乐乎的尼莫。他再次躲开机械臂的压制，轻巧地往安凌背上扑去，可他低估了自己的体型以及安凌脆弱的承受力，让安凌的脑门重重磕上镜子。因相撞而生的耳鸣久久不能停歇。

    他离死亡就差那么一点点。

    脑门果不其然肿出一块包，安凌咬牙切齿地扒拉着尼莫紧勒他脖颈的双手，怒骂道：“松手！”

    尼莫被凶得万分迟疑地松开手，直起背退到家政机器人旁，仍由它拿毛巾给自己擦毛，还讨好似的“咪唔咪唔”叫。

    安凌无动于衷。

    他对身高八尺的裸男没有兴趣，就算有毛绒绒的大尾巴也不行。

    他又开始想念自己的奶油猫，从前那只连抱一下都会炸毛的小尼莫，耳朵时不时就会吓成飞机耳。

    尼莫叫得更大声了点，企图引起他的注意。

    安凌脱下湿透的上衣，转身离开了浴室。没有药物的缓解，身上的疼痛有些难熬，安凌迅速翻箱倒柜起来，力图在最短时间内找到有用的信息。

    客厅、餐厅、宠物房除了先前醒来的卧室、还有一扇被告知没有权限进入的房间外，安凌几乎把整间屋子翻了个遍。然而结果令人大失所望，不存在书籍或者纸张，用于娱乐的电子产品中也没有留下有价值的信息，倒是避孕套、跳蛋等情趣用品到被他搜刮出不少。

    安凌心烦意乱，把大罐的润滑液扔回柜子。他急于找回自己丢失的记忆，现实却予以他沉重的打击。

    他决定回到最开始房间探探运气，虽然安凌潜意识觉得等待他的可能是琳琅满目的肛塞。

    想想就可怕。

    这时尼莫也走了出来，他换上新的衬衫长裤，长发柔顺而服帖，金色铃铛挡住他的喉结。他不出声的时候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感，近似神祗的冷淡气质。

    尼莫跟在他身后一同走进卧室，尾巴大幅度地摇晃着。安凌挨着床铺坐下，他也顺势躺下，蜷缩起手脚。衬衫翻起一角，露出一大片醒目的腹肌。

    “喵！”

    安凌瞥他一眼，自顾自地打开床头柜。里面没有安凌想象中各式各样的肛塞。只有一本崭新的笔记、一瓶用量过半的墨水，还有一支镶着碎钻的钢笔。

    他拔掉笔盖，墨迹干涸在笔头处，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了。安凌沉思片刻，继而将笔杆也拧下，墨囊里仅剩三分之一的墨水。整体构造十分符合常理，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更别提含藏什么信息了。他只好把散架的钢笔装回原样，翻开那本笔记。

    笔记不常被翻阅，纸张需要很大力气才能搓开。就在安凌快要搓得不耐烦的时候，终于出现了一句话和几行小诗。

    “我们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见面。”

    尼莫姿势摆了半天也不见安凌来撸他的肚皮，只好主动出击，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手还不太敢造次，规规矩矩地垂在两侧。但仅是这样的接触，就已经让他眯着眼不断冒出咕噜咕噜声。

    安凌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没有分毫精力去管身后那只伺机以得寸进尺的人形宠物，当然也没注意到他脸上刹那的怔愣。

    话的下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

    “为什么要醒来？

    站在这片苦难的土地之上。

    我已无法寻觅，

    曾经让人魂牵梦萦的故乡。

    你还在看什么？

    眼中倒映的是沉甸的期望。

    我被真实吞噬，

    在自由的压迫下吹响胜利的号角。”

    安凌皱起眉，他当然认得自己的笔迹，但真的过于杂乱，笔锋的起始和末端都歪歪扭扭断断续续，唯有终端稍许流畅些。

    什么情况下能让他写出这样的字迹？

    极端的恐惧亦或是信仰的崩溃？

    安凌一时间搞不清楚。他按住自己跳动的太阳穴，前面那句话的笔迹与这首诗截然不同，安凌觉得这字迹像他曾经的导师梅杰——一个面色惨白、不苟言笑的女人。她的眼睛冷漠至极，嘴角的肌肉宛如僵死了一般，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然后照本宣科地开始讲述利比里亚的历史。

    “没有黑暗的地方，她到底想说什么？”

    安凌问自己。依偎在他肩上的尼莫睡着了，正轻声打着酣。他合上笔记，眼睛酸涩得不行。

    漏风的窗外，夕阳焕发出绚丽的色彩。安凌突然很困倦，他扶着尼莫的脑袋将他轻轻放在床上，抖开被子盖在他身上。安凌躺在离他很远的地方，瞬间就睡死了过去。

    尼莫不安地翻身，伸手将安凌搂入怀中，骚动不已的蓬松尾巴这才停歇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