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料到白绍常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吴幸子愣了愣後吓得跳起来,正想绕过去看他情况,满月动作更快,黑影一闪便去到白绍常身边,摸出药丸塞进他嘴里,再一杯茶水把药灌下。
虽说药给的即时,白绍常泛青的脸色一眨眼变红润不少,可动作却粗鲁,白公子刚恢复点血色就被茶水呛得险些背过气,咳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吴幸子拍拍胸口,他知道白绍常肯定难以接受从自己嘴里听到的消息,却没料想到会吐血,这身子也是不是太虚了些?晚些应该提醒满月多照料一二,熬点补汤什麽给白公子养养身子才是。
这头老家伙还在胡思乱想,白绍常已经缓过来,他咬咬牙,嘴里混着鲜血的腥味、药丸的苦涩及茶水的芳香,真正是五味杂陈,然心绪却莫名平静不少,张口便质疑起吴幸子。
「你为什麽知道他说的那些话?」那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载宗兄与在下是同乡。」吴幸子叹口气,不自觉抠着掌心。
「同乡?」白绍常吃了一惊,更加狐疑地打量眼前平凡无奇的中年男子。「他来京城已经20年,从未提过家乡还有亲近友人。」
吴幸子闻言苦笑:「换做是我,也不会提起呀。」语尾又叹,端起茶连连吞了好几口,心绪似乎很受震动,更令白绍常惊疑不定。
「你的意思是,你们曾经有过......」私情?虽说在蜜罐子里长大,但白绍常毕竟是生长在京城与贵胄之间,阴私谋略看了不少,脑子也算好使,吴幸子的暗示一下子便听出来了。
白绍常并不是以貌取人的,但不得不说,颜文心长得好,与他亲近的人也都有好相貌,想来在家乡时也是,多少人能挑,怎麽会与这麽个过目即忘的平凡男子有私情?
吴幸子被质疑的目光看得无措,垂下脑袋搔搔脸颊,全没适才逼得白绍常心绪大震乃至吐血的锐利,又恢复到原本的羞涩窘迫。
「若你们真有私情,他又为何没回去见你?」这问得就很扎心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怀疑吴幸子根本自作多情,颜文心压根未曾对他有过任何踰矩,两人顶多就是熟识的友人,而吴幸子恋上了颜文心,也许多次纠缠并屡劝不听,才导致颜文心中状元後再也不回故乡,都是为了躲避曾经友人的「盛情」。
而这件过往不知怎麽被护国公府的人探查到了,所以找来吴幸子,刻意陷害颜文心,打算从自己口中套话。
白绍常越想越是这麽回事,神情不禁鄙夷起来。
满月一眼看透他的心思,没忍住嗤一声笑出来。
吴幸子自然也听懂了白绍常的意思,却依然神色如常轻瞥他一眼,温温柔柔回答:「若我们没有私情,又如何知道香囊及那段情话?吴某口拙,学问也做得不好,哪里比得上颜大人的才情。」
满月噗的又笑了。
真看不出吴幸子平时羞涩得过分,人又谨慎寡言,在关山尽面前像只鹌鹑似的,原来口舌也能凌厉如斯啊!
白绍常也大出意料,他没见过吴幸子这样的人,面上看来窘迫谨慎,语气柔顺却锐利如刀,怼得他哑口无言,半天说不出话来,面色乍青乍红。
不知不觉间,他也发现自己心里动摇了。哪怕颜文心真的对自己有情意,却也包藏了不少心眼,并不若自己本以为的那般浓烈。
「我不信这个香囊是假的。」白绍常捏紧手上的香囊,勉强自己开口,把「假的」两字咬得异常重,也不知是说服自己还是说服他人。
「您可以在细瞧几眼,或是......」吴幸子将桌上的香囊往前又推了推,脸上是有商有量的温柔:「我有人能在您面前直接绣一个,好吗?」
白绍常猛地又抽搐了下,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请君入瓮,再也躲闪不掉了。前些日子满月的讯问,他还能坚守阵地,从未对颜文心有一丝怀疑。可吴幸子润物细无声的柔和,却让他全无招架之力。
「我不信......」他还记得颜文心对自己的温柔及焉焉笑语,还有那天在大街上将他从江非手中保下的神情动作,都还历历在目啊!「他、他说过,此生定不负我......」
吴幸子於心不忍,沉吟片刻後仍道:「他已经负你了。」
白绍常怔怔地看着眼前满面同情的人,自嘲似地苦笑出来,他笑着笑着,眼泪一滴滴掉落,砸在桌面上,砸在水杯中,砸在那与他掌心中一模一样的香囊上,静默无语。
吴幸子这才看向满月,满月对他感激地点点头,心知白绍常这一关已经攻下了。情字正如一把双面刃,足以令人无所畏惧,也足以令人神魂具裂,白绍常先前的硬气,全源自对颜文心的爱意,现在的眼泪也算是一种祭奠吧。
「白公子,想想白大爷,切莫让自己悔恨一生,一切都还不迟的。」吴幸子见白绍常哭得可怜,忍不住出声宽慰。
「他......欺了你什麽?」白绍常哭得眼眶鼻尖都是红的,但已经抹去眼泪,努力维持着原本的风采。
被这般问起,吴幸子显得有些慌,他低垂脑袋沉默了好半晌,满月正打算替他把话接下来时,哑着嗓子开口:「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是个贫困的书生,正打算进京赶考,但手上银子不够,所以我把自己的身家都给了他,还借了十几两银子给他。」
恩恩怨怨其实几句话就带过了,他抬起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洒脱看着眼前年轻俊美的男子。
「我不怪他移情别恋,吴某与载宗兄之间说到底是你情我愿,人往高枝飞并无过错。可,白公子,想想南疆百姓,颜文心这次要你拿出来的,不只是23两银子,是大夏百姓的安乐与性命,这笔烂帐你能替他还清吗?」
这个问题,一口气劈开了白绍常心里的迷恋与替颜文心牺牲的满足,他脑子彷佛拨开迷雾般醒了过来,接着後怕得冷颤不已。
是啊,满月前几天讯问他时已经说过,那些他嘴里自己假造的往来书信,肯定有真实的范本存在,多半是些有机可循且已经发生的事件,他长住京城又无官职,从何处知道这些隐密情报?再说了,就算他真的因缘际会知晓了某些军国机要,南蛮王的印监又是如何复制得分毫不差?
先前白绍常不愿多想,这些信件自是颜文心替他准备的,他想颜文心身为吏部尚书,在朝中人缘又好,知道些私密也是应当,至於印监肯定也是假造,只是满月没看出其中机关罢了。
如今一想,假使他咬紧原本的说词不放,那唯一的解释就是白家嫡长子的自己,与南蛮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他生活单纯哪可能接触到南蛮?到头来,这些书信还是牢牢栽赃在关山尽头上,他反成为了救关山尽而说谎,当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及便父亲能把自己捞出来,与颜文心之间却也再无可能看来颜文心一开始就已经这麽打算了。
话说回来,颜文心又如何能假造这些满月嘴里有原始范本的书信呢?
「载宗他......」白绍常被自己的猜测吓得面色无人,不敢置信地看向满月。
「白公子,满某一直提点您,颜大人用心险恶啊。」满月憨厚的眯眼一笑。
用心险恶?白绍常茫然地回望满月,无措地露出苦笑。
他自认不是个傻人,也一贯洁身自爱,不曾想却在情字上摔了大跟头。
「我、我都说了......」白绍长挺直的背脊佝偻着,从容的风采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这辈子活到今天皆顺风顺水,即使有镇国公世子的纠缠,也因喜欢他及畏惧龙颜而小心讨好,先前在大街上突然对他粗鲁,大抵也只是一时挫败激动罢了,他虽吓着了却未觉被欺侮,只觉得厌烦厌恶。
颜文心在那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风度翩翩、仙人之姿,说不出的美好,他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真心捧上去,明知道一生难有名分,也许东窗事发还要背负骂名,却也甘之如饴。
却原来,一切不过是自己的错信错爱,颜文心身後究竟是怎麽嘲笑自己呢?
白绍常神态空茫,彷佛随时会昏死过去,但依然抖着声逐一回答满月的问题,最後在供词上签字画押。
颜文心不亏是修行得道的老狐狸,与白绍常有了私情後似有意似无意地提起南疆局势,关山尽在南疆是人人尊敬的战神,百姓们敬畏其杀戮果断的血性,尽管仍有些吓唬人的谣言,但对於这保有南疆安宁的大将军也打从心底崇拜敬爱。可京城就不一样了,离西北远,离南疆更远,关山尽少时才华纵横又任性骄傲,木秀於林则风必催之,偏偏这棵树根深粗壮,风想催都催不了,反把自己搞得元气大伤,面上京官贵胄们奉承者众、交相赞美,私底下的坏话却一句也没少说过。
再说了,白绍常听过关山尽的琴,被其中的杀伐之气吓得掩耳避逃并非谣传,原本对关山尽就恐惧厌恶,轻易便被颜文心给引导,相信关山尽对颜文心对大夏都有不轨心思。他心疼颜文心,自然愿意对其言听计从。
颜文心嘴里说心疼他,本不欲让自己心爱的人涉险,可越是如此,白绍常就越不舍,硬是说服了颜文心,藉机接近关山尽,照着颜文心的交带把一切办妥了。
傻傻把自己套入陷阱中。
「多谢白公子大义,请您宽心在国公府在做上几天客,待世子回来了,便送您回府。有什麽需要,尽管吩咐下人,勿要为颜文心那种人忧思过度,世子定会替您讨回公道。」满月收起供词,圆胖脸上的笑容诚恳了几分,转身正要带吴幸子离开,却又被白绍常喊住。
「你、你们打算怎麽对他?」
「这」满月歉然笑答:「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颜大人如经查证确与南蛮有往来,危及大夏国祚,皇上自有定夺,还请白公子不需多挂怀。」
满月看起来温和,言外之意却在警告白绍常不要妄想替颜文心求情,且求情也无用。人总是自私不假,若只是单纯朝堂上的权力争夺,也不能说颜文心多不可原谅。但,为一己私利拿大夏百姓的命去填,便是神仙也难谅解吧!
白绍常颤了颤,脸色又白了几分,双唇动了动,最终没再多説什麽,失魂落魄垂下头。
满月带着吴幸子离开,交代守在门外的小厮服侍好白绍常後,直回到客居才对吴幸子行了个大礼:「吴先生,护国公府、关家军欠您一份大情,将来有任何用得着我们的地方,请千万让我们尽一分心力。」
「别别,我这也是为了海望。」吴幸子吓了一跳连忙避开,慌得老脸通红,掌心都是汗。
「大将军也定然感激您的。」满月这下是真的松了一口气,他没想到吴幸子能做到这种地步,为了关山尽连自己的过往都能拿出来利用,也是个狠得下心的。
吴幸子又摇摇头,欲言又止地瞅着满月。
「吴先生莫非是想去天牢探望大将军?」满月看穿他未出口的请求,倒也并不意外。
「嗳,我就是想,不知道海望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心里总是挂念......不过,毕竟是天牢,颜文心肯定也有眼线盯着,我这是强人所难了。」吴幸子实在想关山尽想狠了,又怕他在天牢里受苦,这几天饭都吃不香。
「若是见一面倒也不是全无办法。」满月沉思片刻後下了决定:「左右您已经在护国公府了,颜文心那头尚未发现,何妨趁机带您去一趟天牢呢?那厮恐怕也猜不到您竟然如此大胆吧!」
「能吗?哎呀,太感谢您了满副将!」吴幸子脸色发亮,当即对满月行了大礼。
满月侧身避开,一箭步上前扶住吴幸子手臂,一手揉着下巴沉吟:「再半个时辰天牢守卫换哨,刚巧是我们的人,不如就趁那时候摸进去吧。就是您这张脸......还是稍微遮挡一下为上。」
话不多说,满月开门唤来了一个暗卫,两人嘀咕片刻後,对着吴幸子露出讨好的笑容。
※※※
天牢里幽暗阴湿,但环境还算整洁,羁押的犯人并不多,都隔了一些距离分别关押,随着不知何处吹入的阵阵阴风,偶尔夹杂些许唉叹悲鸣。长而曲折的走廊两侧油灯光晕昏暗摇摆,令人背脊发凉哆嗦不已。
外头守卫刚换哨,比平时要吵杂了一些。狱头便外出询问了几声,不久後神色不耐得带着一胖一瘦两个人折回。
胖的那个,是护国公府的满月,狱头还算熟悉。瘦的那个应当是随从,脸上有块黑丑的胎记,让人没胃口多看一眼,半垂着脑袋唯唯诺诺的模样。
「满副将,小人吃的是公粮,这次给您一个方便,还望您也多多担待」狱头皮笑肉不笑的对胖呼呼得满月拱手,满月连忙回礼,并将手中装着酒菜的提篮递上前。
「多谢王大人,满月决不会让您难做!」
得了好处,狱头表情也舒缓不少,抬抬下巴:「喏,你们自行去吧,半个时辰後就得走,明白吗?」
「自然自然,多谢王大人。」又谢了一回,满月才带着乾瘦丑陋的随从往里头走。
关山尽被关押在天牢最深处,因他武功高强人又张狂,竟被一条玄铁链当脖子扣在墙边,那条链子不长,恰好够他走到门前与人说话而已。但要把手穿过牢门做些什麽,却万万不能。
「海望!!」打扮成小厮的吴幸子一见到关山尽便忍不住扑上去,努力把手伸进牢门中,想触碰许久不见的心上人。
「吴幸子!」关山尽也大吃一惊。尽管吴幸子脸上被弄得又丑又怪,他仍一眼认出对方。
顾不得脖子上玄铁链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也顾不得被勒得生疼的脖子,一闪身来到牢门前,紧紧地握住了吴幸子伸向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