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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由鲲鹏始由鲲鹏终 (完)

    鲁泽之回到京城後的日子可以说过得很不舒心,无论外头沸沸扬扬传了什麽,打他回护国公府後便几乎都见不着关山尽了。

    国公夫人与他是同乡,也是因着国公夫人当年的引荐他才成了关山尽的老师。然时隔经年,他与关山尽分开一次,再会後国公夫人便从未掩饰过自己的不待见。

    在吴幸子出现前,国公夫人疼爱儿子,对他的存在睁只眼闭只眼,有了吴幸子这个老东西後,国公夫人连敷衍都懒了。

    鲁泽之尽管被关山尽护得太好养废了,脑子不够好使,性格又如兔丝花般,可毕竟不是个傻人,哪能感受不到自己地位的尴尬?

    他原本等着,等关山尽再回来他身边,他就不信十几年的感情比不上一年不到的新人深厚。

    关山尽是依恋自己的,鲁泽之总这麽说服自己。

    可看他等到了什麽?白绍常入国公府他并没放在心上,他明白这是个陷阱,自己甚至还添了砖瓦。

    可他的本意绝非陷害关山尽,毕竟他後半生的荣宠都与这个男人牵扯不清,让他再回去自己家乡当个教书匠,鲁泽之是万万不乐意的。

    他只是想把关山尽的心拉回自己身边,即使手段有些见不得人,可结果能好就好了。

    果然,白绍常害得关山尽入天牢,护国公府一时风雨飘摇,吴幸子销声匿迹也不知是不是逃回清城县了,他总算把关山尽身边的人清理乾净。海望是他从小看大的孩子,什麽样的品性鲁泽之能不知道吗?薄情寡义、爱憎分明、杀伐果断,谁人犯他,必千百倍报复回去。一但恨上了,今生都不会回头。

    吴幸子先逃了一次,已经惹得关山尽痛恨,这回又攀上别的高枝,在护国公府遇险的时候都没出面表示一二,关山尽还能爱他疼他?

    所以鲁泽之安心地躲在护国公府後院等待,满月不让他去天牢探望关山尽,说是主子的交代,那种地方污秽阴森,不想脏了鲁先生的眼。

    鲁泽之知道,海望总是心疼自己的。

    然而他等了又等,数个月过去,京城飞雪连天,白绍常已经被逐出国公府,关山尽也拿回原本的差事,颜文心通敌案沸沸扬扬,就是总蜗居在自己小院里鲁泽之都知道得钜细靡遗,却怎麽也等不到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这日,鲁泽之醒来,外头银装素裹,前夜下了大雪,他的院子积了层厚厚的雪,屋子里烧着地龙暖得彷佛阳春三月,他披了外袍走到窗边推窗往外看,雪地纤尘不染、洁净可人,竟然连一个脚印子都没有。

    他明明住在京城里,明明住在护国公府里,整个大夏朝首屈一指的权臣世家,天子之下几乎无人可及。他却发现自己彷佛被天地给遗忘了,犹如一座孤岛,无人关心、无人探问......

    「来人!」鲁泽之握着手,明明暖得後颈冒汗,却从骨头里直颤抖出来。

    等了半晌,并无人回应,他拉高声音又喊:「快来人!」

    这次总算有人远远跑来。

    直到这时候鲁泽之才惊觉,自己身边竟然已经没有所谓的贴身侍从了!

    来的是个大丫环,脸色冷淡微微喘着气,看来跑了段距离才赶过来,大冬天的鬓角隐隐汗湿。

    丫环抹去了汗,恭恭敬敬地福了福:「鲁先生,请问有何事吩咐?」

    「叫海望来见我。」鲁泽之已经端不起高洁冷淡的架子了,他心里现在很慌,慌得口不择言。

    大丫环轻皱了下眉,语气依然冷淡:「鲁先生,不是奴婢不替您转告,实在是世子不是谁都能轻易见得到。」

    「我难道是随便的哪个人吗?去,去把海望叫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有什麽藉口不见我?」他做了那麽多,等了这麽久,怎麽能忍受关山尽的疏离?

    似乎没料到他会这麽说,大丫环讶异地抬头瞥了眼鲁泽之:「好吧,奴婢替您将话带给管家。」

    「无须透过管家,我想见海望还需要管家传话吗?你直接将他叫来!」过去在马面城的时候,他身边随便一个奴仆都能直接带话给关山尽,有谁敢阻拦?鲁泽之完全不认为今时不同往日,海望将自己从喜堂上带走了,还能不喜爱自己吗?

    大丫环不多废话,她也是见多识广的,这种一朝失宠还不愿意面对现实的人海了去了,她该怎麽做就怎麽做,用不着多劝解什麽,省得惹祸上身。

    见大丫环领命而去,鲁泽之仍无法安心地抠着自己掌心,他心里隐隐约约明白,对方并不是真的去见关山尽,而是依然把话带给管家而已。他今日是否能见到关山尽,还是个未知数。

    但,他又能怎麽办?

    鲁泽之恹恹地关上窗,在桌前坐了好长一段时间,心里纷乱异常,一点主意都没有。直坐到腰都酸了,他才猛然回过神,失魂落魄地望着窗外。此时他一咬牙,穿上了与当年和关山尽在灯会上重逢时一样的衣裳,将自己打扮妥贴,也不穿氅衣袄子,就这样一身单薄地走出房门,一脚将雪地采出痕迹。

    雪花很快化为水渗入鞋袜中,没几步路鲁泽之就冻得脸色惨白泛青,嘴唇都微微发绀了,纤细身区宛如雪中幻影,在不甚明朗的冬阳下罩着一层粉金。

    这下没人敢再晾着他,实则小院外就站了两个亲兵,听见里头传来声响入内一看,吓得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想劝鲁泽之回去。

    「我要见海望,见不到他我就不回去。」鲁泽之已然冻得四肢发僵,但仍硬着颈子站在雪地里,一字一句说淂缓慢却清晰。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今天再见不到关山尽,他一辈子都会被软禁在这个地方。

    「这......鲁先生,小的立刻就替您带话给大将军,只是外头太冷,您还是回屋子里等吧。」亲兵之一温声劝解,回头对同袍挥挥手,看来确实是去叫人了。

    然而鲁泽之现在的脑子前所未有地清楚,不会轻易被唬弄过去,关家军有事一向先报给满月,满月再决定需不需要呈报给关山尽,这点小事肯定直接被满月给拦下。

    鲁泽之太过清楚满月有多不待见自己?他要是真回屋去等,就没有下次机会了,毕竟满月有的是手段让他好吃好住的活着,却一生离不开这个院子那个房间。

    「没见到海望,我不回去。」饶是鲁泽之已经连呼吸都觉得痛苦,他仍不肯妥协。

    亲兵没办法,从外头叫了个小厮让他灌几个汤婆子进来,顺道把鲁泽之的坚持带给满月。看来,这位鲁先生算是硬颈了一次。

    满月得到消息着实厌烦,这鲁先生好好的日子不过,时不时整些么蛾子,到底求什麽?都不回头瞧瞧自己干些什麽吗?但,再厌烦也不能真让人冻出好歹,满月只好硬着头皮去找关山尽。

    果然,关山尽几乎忘了自家後院还有这麽个人,要不是吴幸子就在边上听见了禀报,关山尽会不会心软还难说。

    总算,鲁泽之盼到了关山尽的探望,却也同样盼到了另一个他从未想过的人。

    关山尽并非独自前来,他一身暗色狐裘,衬得更加面如冠玉、丰神朗俊。鲁泽之虽然抱着汤婆子,却早已经冻僵了,连想挣脱亲兵扶持迎上前都没办法,也因此慢了几步才注意到关山尽身边的人。

    「你、你怎麽会......」他牙关喀喀作响,打从血液中窜出一股比外头白雪更冷的气息。,

    关山尽身边的,是吴幸子。

    鲁泽之自然早已不记得这个人的姓名,却忘不了那张平凡无奇的老脸,塌鼻子、小眼睛,一张厚嘴唇,看起来亲切又畏缩,眼下裹在一袭毫无杂色的银色狐裘中,臃肿得可笑,在雪地里一脚高一脚低走得岌岌可危,关山尽却很有耐性,温柔体贴地搂着他慢步而行,眼中的疼爱欢喜藏都藏不住,彷佛盯着眼前的人就拥有了三千世界。

    就是鲁泽之再傻,也知道怎麽回事,关山尽这段日子陪着的人,就是眼前的老家伙!

    「海、海望......」鲁泽之几乎出不了声,他感到一阵晕眩,从所未有得慌乱了起来。

    「老师怎麽不在里头等?」关山尽这才施舍般朝鲁泽之睐了眼,随即将视线转回吴幸子身上,柔声问:「冷了吧?要不我抱你走一段?」鲁泽之的院落因被刻意冷落,竟无人记得替他扫扫院子里的积雪,吴幸子一个南方人肯定走得万分艰难,关山尽哪里舍得?

    「别别别,就几步路而已,我能行的。」吴幸子老脸一红连忙摇手拒绝,还有外人看着呢,他也不是孩子了,哪能让人抱?

    「踩进雪里鞋袜都得湿,你会冻坏的。」关山尽不乐意地皱眉,二话不说在吴幸子的惊叫中轻松把人打横抱起。「这才几步路而已,抱着不碍事......话说,你是不是又瘦了点?怎麽感觉轻了?」说着掂了掂手上的重量。

    吴幸子羞得浑身僵硬,细声辩解:「哪里瘦了?这些日子你也好、薄荷桂花也好都紧着喂我,大冬天的哪儿也没去,腰上都长肉了。」

    「我先前怎麽没摸出来?」关山尽低头用鼻尖蹭了下吴幸子的鼻头,就他看来吴幸子就是瘦弱,怎麽养都养不胖,在京城里不赶紧补补怎麽成?待回了马面城又得瘦了。

    「还没摸到那儿......」吴幸子老实答完後才惊觉自己说了什麽,连忙摀住嘴,臊得不敢往鲁泽之在的地方看。

    嗳!这还有外人呢!

    鲁泽之赤着眼看两人亲热腻歪,却无能为力。

    关山尽也似乎才想起还有人等着自己关注,总算又瞅向鲁泽之:「老师冻坏了吧,老胡还不快扶鲁先生回屋子。」

    亲兵得令半点不敢怠慢,半扯半抱着将鲁泽之拖回屋子里,看眼前这人痴痴地看着大将军,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劝:「鲁先生,命中无时莫强求,将军会保你最後的脸面的。」

    「谁让你说话了!」鲁泽之根本听不进这句话,虚弱地将亲兵推搡开。

    既然如此,亲兵也懒得多言,他也是一路看着以前大将军如何宠爱鲁泽之,而这鲁先生又是如何惺惺作态,吊着大将军不说心还挺大意图攀附上乐家,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大将军这样的男子,还能被如此耽误玩弄吗?活该到头来两手空空,恐怕连最後的体面都保不住了。

    关山尽很快就抱着吴幸子进屋,顾不得自己鞋袜裤腿都湿透了,小心翼翼把人放在椅子坐好後,将内力逼於掌心烘了烘吴幸子有些冻着的脸颊,等老家伙脸上透红了,才吩咐亲兵叫人送新的鞋袜来,顺便把院子里的积雪给扫乾净了。

    一切交代好,关山尽贴着吴幸子身边坐下,笑吟吟看着鲁泽之问:「老师今天找学生来有什麽吩咐?」

    「海望......」鲁泽之一身单薄的衣物湿了大半都黏在身上,他本就长得清丽宛如水月观音一般,虽被冻得嘴唇发紫仍楚楚可怜,眼底满是克制的哀怨与期盼,要是一年前的关山尽见了肯定心疼。,

    然而往事已矣,他竟连最後一点怜惜的尾巴都抓不住。

    关山尽叹口气:「老师,你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这麽冷的天何苦如此苛待自己?不如换件衣裳再与学生叙话?」

    鲁泽之闻言咬咬牙,硬着颈子不回话也不肯动。

    屋子里暖得很,吴幸子已经脱下身上的狐裘,瞅着鲁泽之发上的雪花化成水滴往下落,既狼狈又脆弱。他开口想劝,但又想鲁泽之恐怕不待见自己,只能讪讪地闭上嘴,拉了拉关山尽的袖子让他劝。

    没成想关山尽竟作不知,他本就是个薄情寡义的,除了放在心尖上的几个人以外,对谁都没多少真情。鲁泽之这般作态他只觉腻味得紧,哪有心思柔声细语的劝?

    对於关山尽的冷情,鲁泽之可比吴幸子清楚得多了,他不敢置信地盯着曾经那般宠爱迷恋自己的男人,拼命想从那双看着自己却冷情甚至带着嘲讽的眸子里寻找一丝往日对自己的依恋。

    可惜他注定要失败了,关山尽显然没什麽耐性应付他,开口就道:「若老师无话想说,那海望便先行告辞了。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护国公府供养老师一生也还办得到,你不用客气好好住下吧,开春後学生将回马面城戍守,你要是觉得护国公府住得尴尬,这些日子就挑选个地方,学生会为你置产,保你下半生衣食无缺。」

    鲁泽之闻言,脑中轰的一声,克制不住地浑身颤抖。

    他没想到自己等了大半年却等到这个结果,关山尽这是要撇清两人间的关系啊!他怎麽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海望!你难道忘了吗?是谁,在乐家喜堂上抢了我?是谁,把我拘在身边十多年?又是谁,承诺过要与我携手白头?」鲁泽之颤巍巍地起身,眼前赤红一片,一步一步走向关山尽质问他。

    「是学生在乐家喜堂抢了你,也是我将你留在身边十多年,都是我。」关山尽嗤的一笑,眉眼边的艳色足以迷得人神魂不属,却又凌厉得令人胆寒。「原来老师都记得。」

    如何忘得了?鲁泽之明白自己才华平庸,撑死了只能是个县城里的私塾先生,他本来可以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没见识过锦衣玉食的生活,他也是个安分守己的人。

    但,为何偏偏让他尝到甜头呢?关山尽又为何要招惹他?他离不开的,无论是关山尽的温柔也好,护国公府能给他的富贵权势,他一样都放不下!让他回去当私塾先生还不如、不如......

    「你是不是怪我?」鲁泽之呛然问。

    「怪你什麽?」关山尽已经懒得维持表面上的尊重,他知道鲁泽之舍不下曾有过的荣华富贵,却没料到他能这麽不识好歹。

    「怪我不肯给你......」鲁泽之含首敛目,露出一截修长的颈子,彷佛承受不住风雪却苦苦支撑着骄傲的翠竹,让人恨不得将他搂入怀中,替他挡风遮雨。

    「噢,你这麽想吗?」关山尽笑了,他看着眼前仍矫揉作态的人,心里除了厌恶更多恶心。

    过去,他不介意抬举宠溺鲁泽之,就算知道鲁泽之贪慕的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对他虽不能说完全没有爱恋,但终归及不上贪婪与慾念。而眼下,明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却仍想端着尘俗不染的架子,妄图再次获取他的关照,他堂堂镇南大将军还真是被当成一个傻子对待了。

    「海望,不是我不愿意接受你,而是男子之间毕竟有伤人伦,我鲁家就剩我一支独苗,我不能任性断了血脉,这是数典忘祖啊!」

    「巧合了,我关家也只有我一支独苗。」关山尽抚掌大笑却笑不达眼,厌弃地睨着一脸悲切无奈的鲁泽之。

    没料到他会这麽不客气的噎住自己,鲁泽之惶然抬头看他,被那双艳得锐利的眸子烫得浑身颤栗。

    「海望......你当真......不顾念我们过去的情谊了?」鲁泽之戚戚惶惶地问,那模样关山尽不心疼,吴幸子却有些同情他了。

    「鲁先生,海望......」谁料,吴幸子才开口,鲁泽之就恶狠狠剜去一眼,猛一箭步上前,伸手就朝他脸上搧去。

    这巴掌鲁泽之显然是豁出去用了全力,硬生生把吴幸子打得摔落椅子,脸颊高高肿起整个人都懵了。关山尽没料到鲁泽之敢在自己眼下爆起伤人,竟被他得手,一时反应不及甚至没来得及伸手稳住吴幸子。他脸色瞬间沉下,狰狞得彷佛地狱修罗恨不得将眼前人剥皮剔骨,伸手就扼住鲁泽之咽喉将他往地上掼。

    鲁泽之浑身颤抖,他血气还没完全恢复,这一巴掌几乎令他脱力,又被关山尽毫不克制地掼倒,霎时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却还是撑着最後一丝自尊才勉强保持意识,可头温眼花的根本爬不起身,眼睁睁看着关山尽如珠如宝地扶起还没缓过神的吴幸子,碰都不敢碰脸上的五指痕。

    吴幸子还是头一回被打得这麽严重,他伸手想捂脸,可一碰到那热辣辣的痕迹就疼得直抽抽,怪不得以前有一个县官爱罚人打嘴吧,除了羞耻之外还疼,比其他地方都疼得多了。

    他有些晕呼呼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看东西都略有些模糊,甚至都没反应过来打他的人是鲁泽之。

    关山尽俐落地将他扶起,脸上表情看起来比他还疼,手掌虚虚抚过肿起来的地方,显得不知所措。

    「我、我没事嘶......」吴幸子才开口就扯到脸颊上的伤,直麻疼到肩膀,眼眶都湿了。

    「别说话,这能不痛吗?」关山尽心疼又气恼,他紧紧把人搂入怀里,又小心翼翼避免压到伤处,心中恨不得把鲁泽之给千刀万剐,更气自己太过托大,忘记被逼到绝境的兔子也会咬人,鲁泽之不敢对自己放肆,可对吴幸子撒气却是敢的。

    「鲁泽之,原本看在你陪过我几年的份上,想给你留些脸面,保你下半生衣食无缺,你就是这麽报答我,嗯?」关山尽轻手轻脚把吴幸子安置回椅子上休息,一眼没看鲁泽之,轻柔的低语缠绵如情话,却足以令人胆寒震颤不已。

    鲁泽之咽喉上半圈红肿,简直像套了圈绳,足见关山尽刚刚对他起了杀心,恐怕是担心吓着吴幸子才收敛了些许力道。他现在浑身散架似地疼,咽喉肿起呼吸也显得困难,嘶嘶嘎嘎的吸气声粗呱得像破风箱,要不是扶着桌沿根本站不稳。

    饶是如此,鲁泽之仍不甘心,也不愿意相信,他满是哀怨地瞅着关山尽,泪水顺着苍白脸庞往下滑,又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们在一起十多年了!他最好的年岁都在关山尽身边,关山尽怎能说不要他就不要了?

    「你怎麽能如此狠心?我自认没有对不起你什麽,当你最艰苦的时候,是我陪在你身边的!是我,让你离开那西北那吃人的大地!是我,让你活得像个人!你又是如何回报我?」鲁泽之拼着嗓子不要,终於舍去了长年来高高在上、不染尘俗的架子,指着关山尽哭吼。

    他怎能不哭?他真恨不得再打吴幸子几巴掌!看那老东西现在什麽作态?一脸畏缩可怜,像屋檐下躲雨的杂毛鸡,凭什麽让关山尽上心?这老家伙甚至勾搭了别的男人!

    「你没对不起我?」关山尽闻言挑眉,彷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纵声大笑,笑得鲁泽之心慌,咬着嘴唇强撑,却藏不住瑟瑟发抖。「鲁先生,我的好老师,你再说一次,你真没对不起我过?」关山尽的笑声戛然而止,轻柔的又问一次。

    鲁泽之下意识缩起肩,他心虚了,他知道关山尽现在气到极点,就等着他回答出错要出手整治了。但......鲁泽之咬咬牙,那件事滴水不漏,关山尽肯定不知道的。

    所以,他摇摇头,呛然道:「为师要说对不起你,也就曾动过与乐三小姐结亲一事,可你也知道,为师心里头挂记的是你,乐三不过是娶回来生子罢了。你能任性不延续血脉,我不行啊!时至今日,你竟然仍不肯理解为师的苦楚?海望,你能怪为师无法信任你嘴里的深情吗?」

    如此情身意切又苦涩无奈的诉说,着实打动人心。可关山尽唇边挂着浅笑,依然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吴幸子脸上的掌印肿得厉害,这会儿被抹上了一层薄薄的药膏,长年军旅关山尽习惯在身上撺些外伤瘀伤的药救急,药膏带着沁人的香气,恰到好处地镇住了肿胀与疼痛,吴幸子的神情也舒缓了许多。

    关山尽捧着老家伙的脸细细检查,唇角有些许裂伤,也敷上药,万幸没咬伤舌头或脸颊肉,他这才松口气,安慰似在吴幸子唇上啄了几个轻吻,鲁泽之气得肝疼,直想冲上前撕开两人。

    「海望!」

    「老师,您别急,学生不会忘了你。」关山尽淡瞥一眼,又仔细搓揉了吴幸子一回,才满意地把人安置在离鲁泽之较远的椅子上,自己挡在两人之间,看来是打算好好把这笔烂帐算清楚了。「老胡,让人端茶点进来。」

    「是,大将军。」屋内的骚动外头亲兵听得清清楚楚,可没有大将军吩咐,他们不敢擅自进入,只能守在门外等消息。老胡手脚俐落,很快就送来了茶与点心,目不斜视将东西放下就跑。

    啧啧啧,看来鲁先生这回要倒大楣了,大将军看来气得不轻啊!是不是该通知满副将一声?老胡关上门前偷偷打量了下屋内情势,决定还是先通知满月,免得後头的事不好处理。

    姑且不管老胡究竟为何担心,屋里确实气氛诡谲。

    吴幸子见到茶水点心眼睛就亮了,他被打受了惊吓,正需要点甜的东西缓缓神呢,虽然脸颊还疼,可阻止不了他拿起枣泥糕一点点用门牙蹭着吃。

    关山尽也端起茶啜了口润喉。

    「老师,过去种种,那是学生心甘情愿的,是谁负了谁,都随前尘往事忘了吧。你心里清楚,当年你对我有多少情意,又有多少是攀附利用,只能怪学生自己目障了。」关山尽全然不打算留一丝情面给鲁泽之,他们之间的感情债谁都不乾净,一笔烂帐索性忘得乾净。

    鲁泽之开口想替自己辩解,关山尽却懒得听,果断举起手阻止鲁泽之说话,一双凤眸冷冷凝视眼前人:「可,回京城後,你做了什麽,自己心里没有数吗?」

    闻言,鲁泽之猛得抽搐一下,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看向关山尽的眼神简直跟见鬼似的。他抖着嘴唇,发出几个不成调的嘶嘶声,咽喉的伤太重,适才又吼了几句,这会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本将军一直在想,白绍常如何能知道那个密室的位置,还知道怎麽进去?他刚进府,我怎麽可能让他进书房?你说,在马面城那几年,你进过本将军的书房吗?」关山尽端起茶撇去浮沫,施施然啜了口,而鲁泽之抖如筛糠,蹒跚地退了两步,脚下一踉跄几乎摔倒。他什麽话也说不了,只能摇头,一开始是不可置信地缓缓摇动,接着越摇越用力,摇得发丝了乱了,脸色苍白的像是死了一般。

    「别晃了,你就是把脑袋晃落在地,做过的事也不会凭空消失。」关山尽一脸厌烦,长指敲了敲桌面续道:「马面城的书房本将军没让你进去过,怎麽会在京城漏这麽大一个空隙让你钻呢?鲁泽之啊,你若是要荣华富贵,本将军可以以给的,就当念在那十多年的情谊上,护国公府养个废人也不费劲。你为什麽,要背叛本将军,替颜文心暗害护国公府呢?」

    这其实是个测试,关山尽想知道鲁泽之会自私自利到什麽地步,才刻意让与母亲联手用白绍常刺激鲁泽之。为的就是想看,当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时,鲁泽之究竟会不会背叛他。

    结果令人心寒,鲁泽之还真咬上了颜文心的饵,透露了密室的位置。

    鲁泽之哭得梨花带雨,他张口想辩解,想告诉关山尽他只是怕自己被白绍常比下了,怕关山尽不要他了,他并没有想害护国公府地意思!他只是不想离开关山尽!

    可鲁泽之什麽话也说不出来,呜呜啊啊的好不容易才挤出嘶哑的:「海望......」

    关山尽看着他可怜的模样,似乎有些心软,叹了口气起身去扶他,鲁泽之彷佛溺水的人抓到浮木,死死反握他的手臂不敢放。

    「老师,我知道你只是想陷害白绍常,让他被逐出护国公府,让我身边只有你一人。」关山尽柔声细语道,怜惜地伸手替鲁泽之将散落的发勾回去,那模样,和过去几乎没有分别,宛如一碗浓郁的蜜水,可以把人溺死在其中再也不愿离开。

    鲁泽之点点头,一声又一声粗嘎地喊着海望。

    「鲁泽之啊,我知道你不聪明,但却从不知道你这麽蠢。」明明仍是彷佛情话般的絮语,包裹的却是冷励如淬了毒般的词句,鲁泽之瞬间就懵了。

    关山尽不等他回神,动手将他掼在地上,勾唇笑道:「你用护国公府的安危换自己的前程,最後不都是镜花水月吗?你这把枪不但好用,又没有麻烦,怪不得颜文心愿意用你啊!护国公府垮了,你拿什麽继续你的锦衣玉食、风花雪月,嗯?」

    鲁泽之张着嘴,呐呐无法成言,他直到这时候才终於转过弯来,终於懂了自己做出多愚蠢的决定。

    「鲁泽之,你好自为之吧。满月会安排你的去处,以後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关山尽摸出帕子擦了擦双手,彷佛碰了什麽脏东西,厌恶地将用过的帕子扔进一旁的火盆里烧掉。

    鲁泽之仍痴痴傻傻地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关山尽抱起吴幸子,推门离去......

    「海望──!!!」

    ※※※

    鲁泽之离开得无声无息,也在没见到关山尽一面,全由满月安排。满月也并没有苛待他,给了一笔钱,替他在故乡买了宅子与几亩良田,後半辈子就算不教书,收田租日子也都过得去。

    倒是吴幸子恰巧见到了鲁泽之离开,那日关山尽被皇上叫进宫去,他偷偷摸摸想上街买刚出屉的梅馅糕,好巧不巧就这样撞上了。

    鲁泽之已不再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他裹着看不出是灰色或米色的大袄子,脸色苍白、双颊凹陷,没有了曾经那种翩然出尘宛如谪仙的模样,眼尾刻着细细的皱纹,并不显眼,却也难以忽视,憔悴得让人难以直视。

    他也瞅见了吴幸子,目光直直落在前些日子自己打了一巴掌的部位,神色扭曲地勾起唇角,既像怨恨也像嫉妒,还有浓浓的後悔与不甘心。

    鲁泽之身後跟着一个小厮一个丫鬟,不远处停着辆牛车,正催促他赶紧上车,否则出发太晚,赶不上乡镇歇息打尖,这大冬天的也太折磨人。

    吴幸子张口想问候鲁泽之两句,他心里明白对方有多怨恨自己,可他对鲁泽之却没有太多厌恶,无论如何当年确实是鲁泽之让关山尽不再沉溺於西北惨烈战事留下的郁郁。

    可鲁泽之却侧身很快躲进牛车中,小厮和婢女对吴幸子告了声罪後,匆匆驾车上路了。

    吴幸子目送牛车远去,久久没有回神。

    「主子?」薄荷拉拉他的袖口,轻声问:「主子,巧食轩的梅馅糕已经出屉了,再不去就买不到了,咱们去吗?」

    「啊......去,去去去,唉......」吴幸子这才如梦初醒,收回视线朝薄荷笑笑:「薄荷啊,你说我是不是太心软了?也不知到鲁先生以後的日子过得如何。」

    「甭管他过得如何,都与主子您没有干系了。」薄荷没有吴幸子那麽多软和的想法,在他看来鲁泽之完全是自作自受,当初大将军那般疼宠他,却把这种真心任意挥霍,活该到头来空梦一场。

    「是啊......」吴幸子个性虽软,却不是个拎不清的人,感叹几声後就恢复了精神,兴冲冲带着薄荷往巧食轩的方向小跑去,就怕再晚些真的啥也买不到了。

    冬天就这样和和美美的过去,关山尽趁着还有空闲,整天整天与吴幸子腻在一块儿,有时後早晨起来用过早膳,关山尽就搂着人窝在暖洋洋的书斋中,他自己手上拿着一本书,吴幸子手上也拿着一本书,两侧桌上摆着茶水糕点,各看各的各吃各的,肆意消磨时光。

    也因为关山尽得空,一日三餐都经他的手,他怎麽看吴幸子的身形就是不满意,可劲的捣腾补品吃食,硬是把老家伙喂胖了两圈,两颊都长肉了,抱在怀里软绵绵的,这才算满意了。

    护国公及夫人都懒得管这妻奴似的儿子,老关家的种骗不了人,甭管定下来前多潇洒肆意,一但认定了心尖上的人,就恨不得把自己栓在对方腰带上哪哪儿都要跟着。

    吴幸子过得滋润,就是有件事让他心里发堵,几次想与关山尽场开心扉说道说道,临到头又畏缩起来,拖着拖着竟过了年。这个年他没能回家祭祖,关山尽倒是都安排好了,派了人替他回清城县尽孝心,待开春南下再好好祭一次祖,顺道禀报两人打算结契的安排。

    京城的年特别热闹,大年三十邻近子夜时,半个京城天空都是灿烂耀眼的烟花,一丛一丛火树银花,有百子图、倒春图、福禄寿喜、百蝶穿花等等看得人眼花撩乱,吴幸子脑袋越仰越高,张着嘴半天都合不上,还险些一个踉跄仰头摔倒,多亏得关山尽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搂住了,所幸双双席地而坐,半仰半躺将天上烟花看个仔细齐全。

    「海望,我从没看过这麽漂亮的烟花。」吴幸子叹息。

    烟花整整放了半个时辰,空气中隐隐夹带着火药的焦味,待子时一到满大街都是鞭炮劈哩啪啦的声响,震耳欲聋又欢快非常,护国宫府外也挂了两串鞭炮这时正放着,但关山尽和吴幸子并没有走出去查看,两人搂抱着坐在自己院落中,凝视着重回黑暗的夜空,星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点点亮起。

    「你喜欢?」关山尽低头啄了啄吴幸子发顶,用大氅将两人裹得密密实实,远远看过来彷佛一个人似的。

    「喜欢。」吴幸子连连点头,不舍地将目光收回,缩进关山尽怀理蹭了蹭。「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二个年了。」

    「是啊......」关山尽想起去年,忍不住低低笑了。那时候他和吴幸子两人压根没交心,他甚至都没查觉自己对吴幸子早已心生爱恋,否则怎麽会吃那麽大的醋,撕了鲲鹏榜呢?

    他搂着已经打起哈欠昏昏欲睡的吴幸子摇了摇,柔声哄着:「我有好东西送你,你想不想看?」

    「送我?」吴幸子用脸颊在他胸口磨蹭几下,眼里都是好奇。

    关山尽从不吝惜送他东西,却不会特意邀功,毕竟对关山尽来说送点小东西连心意都算不上,没什麽好说嘴

    「你肯定喜欢。」关山尽撇撇嘴,唇边虽带笑,眸底却有些许郁闷,吴幸子看出来了,心里更加好奇,瞌睡虫一股脑儿都跑乾净了。

    抱着人起身,关山尽搂着吴幸子回房,先塞了个汤婆子给他暖手,又交代他在椅子上做好别乱跑,这才走进里间鼓捣一阵,再出来时手上拿着个红漆木盒。这盒子别说多精致了,一层层红漆丝色泽饱满,四面用金丝镶嵌出梅兰竹菊四君子,图案并不大却很细致,好比那张梅花图,米粒大小的梅花开了满树,连花心都清清楚楚,彷佛是真的梅花缩小了直接嵌进漆盒。

    这盒子是漂亮,可吴幸子赞叹过後不禁有些疑惑,这样的东西不像是关山尽会特意拿来献宝的。

    「我要给你的不是盒子,是盒子里的东西。」关山尽还能看不出老东西眼里的迷茫吗?他宠溺地笑笑,捏了把吴幸子的肉鼻头,这才将盒子打开塞进他手中。

    里头,是一沓纸。

    吴幸子困惑地又看了关山尽一眼。这沓纸上似乎写了什麽画了什麽,他踌躇了下才伸手把纸拿出来摊开来看。

    「这是......」接着吴幸子倒抽口气,眼里顿时浮现一抹泪光,感激又感动地瞅着关山尽:「海望这些都是......鲲鹏图?」

    「是。统共三百六十张,是我从大夏各地精挑细选出来的。」关山尽心里既得意又闷气,眼看吴幸子感动得落了泪,连忙身手替他抹。「哭什麽,喜欢不喜欢?」

    「喜欢,很喜欢......」吴幸子连连点头,怕自己的眼泪滴下来沾湿鲲鹏图,连忙将三百多张图都塞回盒子里盖起来。「嗳,海望......海望......」他早就对鲲鹏图没有那麽大的兴趣了,都记不得自己多久没去翻那个宝贝藤笼了,却没想到关山尽还记得他这点羞人的小兴趣。

    胸膛胀得满满的,却什麽话也说不出来,吴幸子本就口拙,只能一声又一声轻唤关山尽的字,

    整个心神除了眼前的男人之外,再无奇他。

    「我知道你喜欢看这些小玩意儿,以後咱们可以一起看。」关山尽捧起吴幸子的脸亲了亲,接着把人搂入怀中。「咱们年年岁岁都在一起,嗯?」

    「好。」吴幸子用力点头允诺,他的心是满的,早已不需要这些鲲鹏图了......不过,还是有些在意就是了。

    外头鞭炮声已停,两人耳中听到的唯有眼前人的呼吸及心跳,绵绵长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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