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朱七下午给宋北楠打电话,说周朝回来了,约了大家一起去他新开的会所聚聚。
宋北楠到会所时已经快九点了,不光他一人,身后跟着李甜甜。他开车出军部大门碰见的,姑娘硬上了车,非要跟着,一路上叽叽喳喳的没完没了,宋北楠这会儿有点儿烦。
“北楠,你明天休息吗?”
宋北楠瞟了他一眼,没答话。
李甜甜:“我请你看电影吧?”
宋北楠:“没兴趣。”
李甜甜:“那你喜欢干什么,我迁就你。”
宋北楠:“50公里强行军。”
李甜甜白了宋北楠一眼,撅着嘴嘟囔:“没情调。”
宋北楠推开包间门。
朱七、爽子和周朝已经在等了。他率先进了包间,朱七就吆喝起来,“大爷,你终于来了!等你比等国家总理都难……”
宋北楠抬手朝朱七的后脑勺拍,朱七低头一躲,宋北楠落了空,他得意的抬头,就看见跟着宋北楠身后的姑娘。
李甜甜站在门边,没好意思往里走,眼巴巴的看着宋北楠,等着宋北楠回身叫她,可那男人却连身都没回,只过去和一个国字脸的男人搭了下肩膀。
有点尴尬,她看看宋北楠,欲言又止,楚楚可怜。
朱七看到门边踌躇的姑娘,“呦,呦,呦,这,这是宋嫂子吧?”
李甜甜一下就红了脸,扬了扬手,娇滴滴地回了句:“你们好,我是李甜甜。”
爽子傻笑着,挠挠头,“嫂子好……”
宋北楠和周朝说了两句,转身这才反应过来,抬脚一人踹了一脚,皱着眉,“胡他妈叫什么呢?”
朱七被踹的趔趄了一步,回身看看宋北楠,眼神暧昧,“楠哥,别害羞吗?”
“害羞你大爷的。”
宋北楠自顾自的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脸色格外阴沉。
朱七、周朝和爽子跟着宋北楠那么多年,自然会察颜观色。朱七赶紧上前,“甜甜妹妹,快坐呀。”
朱七指指宋北楠身旁的位子。
李甜甜感激的笑笑,走到宋北楠身边坐下。
宋北楠已经干了一杯酒,又倒了第二杯。
朱七冲着周朝使了个眼色,周朝坐下,胳膊搭上宋北楠的肩膀,“回来多久了?”
宋北楠说:“半年。”
“我们这才是第二次见他?”爽子说。
宋北楠、爽子、周朝和朱七也算是青萝胡同里一起长了十几年的发小。年少时,四个人没少干荒唐事儿。荷尔蒙旺盛的年少时期,爽子、朱七和周朝最喜欢泡妞,可宋北楠却没兴趣,除了打架,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宋北楠没爸,家里只有外婆和他妈,一家人从县城迁到青萝巷,他妈从不出门儿,家里全靠他外婆做零工支撑家里。外来户受欺负,小巷里谣传宋北楠他妈不干净。巷里的孩子不知天高地厚,没少欺负宋北楠。
那时候,朱七嘴贱,看见宋北楠坐在家门外边的石阶上,就嚷嚷宋北楠是野种。
不管是挨欺负,还是被孤立,宋北楠从来都是不声不响。
朱七十岁那年,带着爽子拾了石头去砸宋北楠他家的窗户。顺着他家门缝,看见一个女人把宋北楠压在小院的槐树下打,一拳一拳粗暴的落在他脸上,那女人散下的头发遮盖住脸,嘴里嘟囔着,“去死,去死!我要打死你,打死你……”
朱七看见宋北楠被揍,心里很爽,凑在门缝外看热闹。
那女人打了好一会儿,拳头终于慢下来,渐渐的停了。她站起身,提拉着破旧的黑皮鞋,朝着宋北楠的脸上踢,宋北楠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在女人踢上来的时候,他突然抱着头,护住脸,用小臂挡住了更粗暴的袭击。
动作敏捷而熟练,就像预演过千百遍。
女人停下来,虚脱一般坐在地上喘气,胸口一上一下剧烈的起伏。看着地上的宋北楠,发怔了片刻,又开始笑,笑声越来越大。
朱七怕了,想跑,却抬不动腿,全身都麻木了。
小院儿的女人像感觉到了门外直视的目光,定住了片刻,僵硬的回头,呆滞的目光穿过狭窄的门缝,锁住朱七。
朱七下意识的捂住嘴,不敢发出声响,耳边静的只剩下了一片杂乱的心跳声,他分不清楚是自己的,还是爽子的。
她盯着他们看了片刻,突然起身,跌跌撞撞的往门口跑,朱七吓得动不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想喊,却无法冲破那桎梏。
那女人一把拉开了木门。
“妈——”
女人伫立在原地扶着门,缓缓地回身。
“我在这儿呢!”
宋北楠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额角,眼角,鼻间到处挂着血,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却很亮。他一只手垂在身侧,一只手在唇角随意抹了一下,鲜红的血液在下巴上晕成一团。
晚上6点,青萝巷里弥漫着各种饭菜的香味儿,冬季最后的夕阳把12岁少年的身影几乎要吞噬干净。
10岁的朱七和爽子,在那天被吓得哭成了狗。
“他丫的要不是后来帮我打架,我估计一辈子看见他都得吓得屁滚尿流。”
朱七给李甜甜讲宋北楠的童年趣事,瞎编乱造,只把姑娘逗的笑的停不下来
李甜甜睨了宋北楠一眼,宋北楠正叼着烟,眼睛半眯着,时不时和周朝,爽子说两句话,难得的松弛。
宋北楠忽然回头,她的目光慌忙躲避,脸色微微泛红,像春雨过后的桃花。
“那喜欢他的女孩多吗?”李甜甜刻意放大了声音,一边问,一边睨了宋北楠几眼。
爽子把话接过去,“多了去了,写情书的,送礼物的。我们知道北楠也不会收,干脆我们几个就私分了。”
李甜甜知道宋北楠对女人都是不假辞色,对他的冷淡也释怀了。她对宋北楠身上的冷硬特别着迷,他越是拧巴,她越想看见他失控。
为一个女人失控的样子。
“他就没谈过女朋友?”李甜甜挑着细眉,笑道。
朱七还没回话,宋北楠就忽然起身,长腿撞上了茶几,茶几上的一瓶红酒叮叮咣咣的被撞翻了,黑红的液体从瓶口蔓延出来。
大家都看出来宋北楠脸色不好,一时间气氛凝滞。
宋北楠从茶几上拿了烟和火机,“出去抽根烟。”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李甜甜咬着嘴唇,望着宋北楠的背影,嘟着嘴,眼圈红红的。
朱七最看不了女人红眼圈,立刻安慰道:“别理那臭小子,那家伙脾气臭着呢,也就阮静能治他……”
说完,看见周朝和爽子都瞪着他,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口:“不是,那啥,真是没女人能治的了他。”
爽子也笑笑:“甜甜,说不定你就是北楠的终结者,要对自己又信心。”
周朝清了下嗓子,把酒瓶放在桌上,低喝:“都闭嘴。”
宋北楠很久都没回来,周朝有点不放心,也借口抽烟,出了包间。绕来绕去,才在安全出口的楼梯间找到他。
周朝走过去,和宋北楠并肩靠在墙边,点了一支烟,抽了一会,才说:“这姑娘看着挺好的。”
宋北楠嗤笑一声。
周朝吐出一口烟,“单纯,看着是个过日子的女人,适合你。”
宋北楠没说话。
一支烟到了尽头,宋北楠又燃了一根,他仰起头,呼吸被堵进喉咙里,心里闷的难受。他吐了个烟圈,低沉的声音缓缓地说:“老子今天看见她了……”
周朝心里一惊,侧脸打量他,看不出喜怒:“阮静?”
半晌,他喉咙里才低沉的发出一个单音节,“嗯”。
周朝想了想,明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可还是忍不住,“那姑娘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忘了吧。”
宋北楠抬眸,深邃的目光笔直的看着周朝。
曾经的伙伴一起长大,宋北楠参军,朱七不是学习的料,早早就和爽子两个人开了家修车厂,生意不错,温饱有余。只有周朝,是他们中间混的最好的。
也只有周朝,是他们中间最清醒的。
宋北楠把剩下的烟蒂扔进垃圾桶,粗粝的手指蹭了蹭鼻尖,深深的吸了口气,转头对着周朝一笑,“真他妈难!”
两人回到包间,朱七和爽子喝的正高兴,李甜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唱歌。
歌声轻盈委婉。
看见宋北楠走进来,立刻放下话筒迎上去,“你没事吧?”
宋北楠回避了她的目光摇摇头,转身又坐回原位,但脸色已经缓和了许多。
朱七拿着扑克,甩在沙发上,“老规矩,来不来?”
宋北楠和周朝相视一笑,靠在沙发上,懒懒地说:“我怕你输的裤子提不起来。”
“臭小子,你别太嚣张!我还不相信你手气能好到现在!”
抽扑克,比大小,最简单粗暴的玩法。
几把牌下去,宋北楠面前的红钞票已经厚厚一叠了。
这种玩法虽说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可胜在简单直接又刺激,李甜甜在一旁看得兴致勃勃,每次宋北楠拿到好牌,她都会高兴的直笑,脸红扑扑的。
朱七不乐意了,嚷嚷道:“还真是邪了,大哥,你能不能给我留个面子,还真让我输掉裤子啊!”
宋北楠勾唇笑笑,“老子今天就成全你?”
朱七发狠,闭着眼睛抽,刚准备睁开眼睛看牌时,手机响起来。顺手按了免提,那张牌还捂在手掌心。
“朱七,宋北楠是不是回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点亮的手机屏幕上,谁也没说话。
是阮静。
“朱七,赶紧放屁,我问你话呢!”
朱七最怕阮静,当年,宋北楠宠着她,纵着她,朱七没少被她欺负。欺负完,还不落好,又在宋北楠面前告状,娇滴滴地说:“北楠,朱七又欺负我。”
电话里,阮静的语气一如当年嚣张跋扈。
朱七抬眸看了宋北楠一眼,他看着手机,手下捏着一张扑克牌,上下翻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七回答:“没,没有。”
“放屁!你翅膀硬了?还想懵我,你一说假话就结巴!”
朱七还想辩解,宋北楠却抬手,摁了屏幕上的红键,电话挂断了。
周朝和爽子都瞪着朱七,朱七满心委屈,有苦难言:“不是,不是,我没给她说啊,我也不知道她怎么知道北楠回来的,你们看,你们看,陌生号码,如果知道是她,我肯定不接。”
朱七把电话凑到宋北楠面前,的确是陌生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