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昙如恒
须弥山上佛音纶语震荡寰宇，众佛神情肃穆，低眉敛目双掌合十听佛讲经。
檀辞裙裾如云涌，拂过沉香红屑。
但是，她并不是来听佛讲经的。
硕大的莲花台上，佛讲着玄妙艰深的佛法，身后的辉煌圆光灼灼，宝相庄严。
五种清静相自佛口中吐出，正直、和雅、清彻、深满、周遍远闻。
诸般妙法，自在飞天。
天女散下簌簌繁花铺锦，细腰广带飘飘然，怀抱琵琶反弹奏乐。
奇鸟飞兽鸣呖，七重琉璃宝树开尽，生有玛瑙、紫金、白玉等华果，相扣时如金石铿锵。
这里是三千世界中心，须弥山。
香风过时濯尽衣上尘埃，甘露如珠点草生辉。
这是个不染淄尘的世界，神圣又清净安宁。
也难怪，代霄会甘愿在此修行，忘了她。
一金刚看见了檀辞与聿明氏，怒目叱咄，"大胆花妖，胆敢来此污秽清净地!还不速速退下!"
佛微笑不语，梵音歇去。
浑厚的声音在须弥山上重重回荡。
"花神，何故来须弥山？"
檀辞跪倒在地，面色沉静如平湖。
"世尊，檀辞已被削去仙籍，抽除仙骨，如今只是一个不入流的花妖。远赴万里，只是为了见一人。从前的代霄，如今的韦陀尊者一面。我与他，有话要说。"
聿明氏亦是恭敬拜倒在佛颜下，"我愿受天诛地罚，舍却轮回，亦要让她与韦陀尊者会晤。"
当最后一抹昭阳洇染他眉眼之时，肉身寂灭之际，他扣住檀辞手腕，一起来到了这西方极乐世界。
聿明氏会受怎样的天罚，不得而知。
"若世间怨憎会苦加诸吾身，世人少一分煎熬，吾亦快哉。"当时聿明氏双手合十，微笑着对檀辞说道。
他修了数千年，砥砺风节。
"我多受一分苦，世人少受一分难，值得。"
众修侧目看向护法尊者，韦陀。
尊者恍若未闻檀辞的苦求，神情自若，手中所持金刚杵徐徐转动，置身于安宁之中。他曾发下宏愿，拥护佛法。
檀辞捂住了眼，如今修为不复存焉，那金刚杵的光环灿耀，不可逼视。
佛是慈悲的，允了她的无理要求。
一场讲经大会被她毁了。
众罗汉怒视檀辞，万目睚眦。
那又如何？檀辞心中是充溢着欢喜的，只要她能再见他一面。
隐约听见慈悲相菩萨喃喃，"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她不懂何意，也不想去想。
山间繁林里。
她看见那千年前的爱人，代霄。
盘坐在镌刻着莲瓣的须弥座上，眉眼清寂，静如止水，入定于空明之境。
如今他是韦陀尊者。
他同当年的代霄一般无二，生如瑶林琼树，长眉星眸。
只是妙相威严，不可亵渎。
"尊者。"
檀辞轻声喊道，离他三丈之处，双手撑地，恭顺地拜倒偃伏在地，青丝泻了一肩。
她抬起头，那双圆而媚的眼睛，熠熠生辉，灼热又坚定地看着他。
"檀辞本来有许多话要讲，可是看见了尊者，却不知从何讲起。"
他捻动着沉檀木的佛珠，垂下眼未曾看她。
"尊者可怨我，耽误了你听习佛法？"
他眼里无悲无喜，青睫缓缓开阖，端凝如不动巍巍然的山。
风动幡动，心未动。
"是我一心痴妄，苦苦纠缠于你，令你修行受阻。"
"我以为尊者还是千年前，洒下甘露的那个人，原来杳杳冥冥之中，已经物是人非。"
"尊者在灵鹫山修习佛法，忘了檀辞，佛法诸般奥妙，是檀辞无法领悟的。如今，只是看到尊者，一面就好了。"
林里只有转动佛珠的声音，空寂如灵台。
她又问:"尊者为何不看我，不回我？是恼了檀辞吗？"
檀辞拧眉若悲若苦，她雾蒙蒙的眼怔怔凝望着他。
他已皈依佛门，拾起菩提心，难生情爱。
他缓缓睁眼，澄明清澈的眸，看她如草木一般无二。
佛说众生平等，红颜亦作枯骨观。
尊者声线干净如东方既白时的朝露，稍纵即逝便要晞发，是说不尽的皆空。
"檀辞上神，你本是九重天的花神，泽披苍生甘霖，司人间花事。为何要舍去一身仙骨，误入情障。"
她噙着凄惶笑意，"尊者可记得檀辞真身是何？"
他不答。
檀辞道:"我是旋生旋灭的幽昙，承代霄每日灌溉须弥山的甘露，终成正果。檀辞能成为上神，代霄功不可没，此为因。"
"檀辞会爱上代霄，此为果。"
"在尊者还没有成为护法菩萨时，我与代霄有过一段情缘，是令我粉身碎骨也想保全的爱恋。"
"是纵我成神，也想留住一腔的痴绝，化不开，解不了，是我作为一瞬幽昙所不能拥有的如恒，尊者可知晓？"
他睫毛微微颤动，转动的佛珠漏了一珠。
"痴儿…"他叹了口气，眉宇间现出悲悯之色。
"代霄只是我成为护法尊者前，所历的一世。"
她打断了尊者的话，"檀辞明白。原来，千年前的爱恋，只是镜花水月的梦障。"
"是我自愿永坠荒秽。如今檀辞的爱，也与尊者无关。檀辞只是爱代霄，却不是如今的尊者。"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含着哽咽，几若不闻。
"是檀辞驽钝，误将尊者还认为是当年的代霄，扰了须弥山宝地，罪该万死……"
她想笑，自己太过可笑。
婉转起身，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要割舍一块肉。
他不记得她了。
可是她的妄念，永不凋败。
求不得，放不下，多么难捱的苦。
他停下了转动佛珠的手，黑如曜石的眸终于投于她身，"花神欲谪往何处？"
檀辞背对着他，挺直了纤纤楚腰，及腰的如瀑青丝凭风而动。
平静道来:"我误了人间花时，令众芳俱开，尘寰里纷纷传言是惧于人皇威严，恭贺女皇，帝祚永昌。天帝震怒，罚我永世轮回，渡尽苦厄，难返九重天。"
"尊者，此乃最后一面，往后各安一隅，再也不见。"
他衣袍凭风鼓动，静静地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无嗔无诽的安宁。
九重天的花神，沦为了轮回客，每一世都不得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