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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结局

    仿佛连枝梢叶片都吓得抖了几抖,崔丰玉已经许久没用这种泼辣的声线说话了。

    一瞬间恍惚回到了韶龄时,张扬直爽的名妓遇上感情竟也只是个吃闷亏的傻子,那时并没有看得透也够有发言权的人推她一把,所以她才落得如此下场,如今,她不想让悲剧在儿子身上重演——

    杨蘅大吃一惊,下意识便拖长语调喊出了又急又羞的一声“娘”,这时薛临歧马上抢过话茬道:“和我还有孩子一起去美国吧,小蘅!我一定会好好对你们的!”

    杨蘅后退几步,喉咙中刚讷讷冒出个“不”字,崔丰玉又给他打断了:“别听他犟嘴,我和你说,小蘅在家里这段时间其实可挂念你了,孩子他也很在乎,我这个当妈的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我就要开学了!我还要读书呢!”杨蘅仍不肯妥协,声色激动道。

    “世道这么乱,人易飘零,自己过得开心就行了,管它学上没上完呢!再说你不是本来就想去国外?”崔丰玉眼刀一飞,嗓音尖锐地便反驳了回去,这母子吵架般的场面反而令薛临歧在一旁不知所措、不便插嘴了。

    “妈!你别说了!”杨蘅跺脚大喝一声,中止了崔丰玉滔滔不绝的劝诫与数落,忽而又埋下头,肩膀颤抖着低低道,“我啊,我这种畸形的人,能混进人群里度日已经谢天谢地了,除了娘之外有人对我好什么的,爱情什么的,我不配,我只配孤独终老——”

    话语一顿,杨蘅转头向薛临歧,愣愣望了他一会儿,才继续道:“对不起,薛临歧,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够好了,你很好,可是你越好我越觉得我配不上你,比起我这样不男不女、脾性又坏的怪人,你应该另找个正常人相伴才对”

    那原本清澈的瞳仁儿蒙着层水雾,泛红的眼尾却还颤抖强撑着,不肯让泪水滴落。对着这样一双眼睛,想着伯母说过的话,薛临歧蓦然顿悟了这双眼睛的主人一直以来是有多不甘、多留恋,他把敦洛递给崔丰玉,而后一步上前,按住杨蘅将要退缩的肩膀,大声道:

    “不是的!小蘅是我唯一想要在一起的人!身体的畸形是上天的玩笑,不是你的错,你不该因此责怪自己——其他人不了解你的好,如果知道,他们肯定也会觉得你多出什么器官都没关系,而且,俗话说,有失必有得,上天给了你畸形的身子,是不是正好派我来保护你,补偿你?”

    说着,薛临歧恳切地拾起了杨蘅冰凉的一只手,将其捂在胸口,试图传递温暖与心跳、想得到对方的回应,但杨蘅始终不肯与他对视,只深深低垂着头。,

    见状,崔丰玉在一旁帮腔道:“是啊,娘听你们的故事,多巧啊,简直就像薛督军注定要逢着你一样。”

    杨蘅被薛临歧与母亲吵得有些懵,犹自机械地摇着头,口中翻来覆去地呢喃“不行”、“不要”,忽然,肩膀上的重量卸去了,地面上薛临歧的脚习惯性站军姿般一并,皮鞋碰撞,发出“啪”的一声,接着是薛临歧莫名严肃的声音向她母亲道:

    “这样吧,伯母,如果你不介意,我就直接把小蘅强掳过去,用绑的,我就不信他上了邮轮还能往下跳,反正,我一开始就做的买两张票的打算!”俨然是初见时直接把他抗上肩的架势。

    回答的是母亲的轻笑,加上慢条斯理的一句:“好啊,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准了。”

    “等!”杨蘅反应过来转身想逃,正好被薛临歧反剪了双手,他呲着牙直叫“疼”,同时耳心里又飘进母亲故作风凉的腔调:“哟,要不要我招呼下手去帮薛先生找条绳子?”

    “薛、不对,妈,你们——”感到薛临歧的头点了点,杨蘅慌了,他甚至不知道该先怪谁,或者说先向谁撒娇,他边徒然拧动着身子想要挣脱,边急躁道:“我、我明天的车票都买好了,学校那边复课的手续也定好了,你们这就让我去海外了,其他等着我的事可怎么办——”

    “反正你票钱已经交了,坐不坐他管你呢?学校那边你干脆直接退学吧,阿妈帮你办手续,学了三四年也该学够了,学那么些外文,不去国外可不就白费了吗!”

    不愧是亲妈,把这孩子治得服服帖帖的。薛临歧看着好笑,又有些心疼,赶紧把杨蘅的手放了,还帮他按揉关节。杨蘅这边厢被崔丰玉堵得无话可说了,回过头咬着唇看他,支支吾吾吐词:“那、那”

    “没办法,只有和你走了”杨蘅小声道,“不过,你可记着,如果你哪里对我不好了,我马上离开你。”

    “放心吧,不会让你和孩子失望的。”薛临歧说得恳切。

    ,

    “敦洛”说起孩子,杨蘅转头望向母亲,领会到他的意思,崔丰玉将敦洛抱上前,轻轻递给他。

    接过孩子,低头看着她熟睡的柔软面庞,杨蘅轻轻“嗯”了一声。

    灯笼始终挂在房檐上,静默地见证了这一切,天暗下去了,它橙红色的光晕悄悄投进门槛,亦受感触似地冉冉浮动着,目送一行人缓缓折回房中。

    受崔丰玉邀请,薛临歧今晚在崔家住下,与杨蘅同房。天色已晚,两人不多会儿便打算就寝,只着里衣在杨蘅的单人床上相对而坐着,聊些长辈在场时不好意思讲的体己话。

    “早知如此,就不把票程日期买这么紧凑了,还能陪你在金陵城内多淹留几天。”薛临歧道。

    “唔这一去远隔重洋,还有点舍不得我妈呢,你计划多久后回国?还是说不回国了?”看得出来,杨蘅努力在转变态度,用友好、平等的语气与薛临歧交谈。

    “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回国了。”感觉杨蘅探询的情态如同小动物好奇一般,十分可爱,薛临歧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杨蘅先是下意识想躲,而后强稳住身子,只略略垂下脸,小声道:“孩子我之前都是交给奶娘或者妈,自己很少经手,忽而要亲力亲为,还是在国外,不知能不能做好。”

    “没事,我会和你一起的。”见状,薛临歧试着抬手将杨蘅揽入怀中。

    杨蘅缩了缩肩膀,继续道:“嗯,我妈说了,她会连夜给我写几页心得和注意事项,带孩子的额外行李也会帮我准备好,稍微,安心了一些”

    “你妈真的不和我们去国外?”薛临歧问。,

    “她说她老了,折腾不动了,还说反正以前我大半年都在学校,她早就习惯一个人了,所以不想去。”杨蘅答。

    “有个妈真好。”

    听得出薛临歧这句随口一说中带几分惆怅,杨蘅刚想问什么,忽而困意袭来,沉了眼皮,于是他想,算了吧,反正以后的时间还有好长好长,长到他可以慢慢了解薛临歧的过去。

    熄了灯,二人挤在小床上躺好,杨蘅尚不习惯地背对薛临歧睡着,薛临歧也并未强求,只略略拢着他的手肘。闭上眼,又忽而睁开,面对着黑暗中灰白色的空荡墙壁,杨蘅保持虾米般弓身的姿势,紧着嗓子低涩道:“这会不会又是个梦啊。”

    “怎么了?”尚不明白他话中渊源,薛临歧疑惑应声。

    “上一次,也是这般与你同眠,我就做了个梦,梦见我好生与你在一起了,但醒来后,一切,还是令人绝望的老样子”那声音分明很轻,却染着浓浓的无助与恐惧,在寂静的黑夜中直直钻进人的耳心里去,打着颤,叫人心尖儿发酸。

    “不会的,我就在这里,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别怕。”轻捏着对方的手臂,薛临歧想给杨蘅一些真实感,杨蘅心里是有他的,所以从前拒绝他时,岂不是既折磨着他,又折磨着自己?真是个傻子。

    “嗯。”迟疑着发出声鼻音,杨蘅翻个身,将脸埋进薛临歧胸口,薛临歧伸手揽他,却在指尖划过他脸颊时感到了一抹湿意,以及怀中人微微的颤抖。

    “你”薛临歧也低下头去,与杨蘅四目相对,果然瞧见了,微弱月光照耀下,青年面庞上簌簌滚落的泪珠——

    “呜啊————”被薛临歧发现了,杨蘅索性放声哭泣起来,他一边抽噎、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真的吗?我真的配拥有爱人、拥有孩子,可以放下自己是双性人这件事、抛开自己的生父,没有负担地去新天地生活吗?我真的没有受到什么诅咒?你许诺给我的一切,真的不会哪一天忽然就如烟云般消散了?”

    ,

    “小蘅!”又是连串的自卑叩问,加上灼人的热泪,薛临歧一时手足无措,只用额头抵上杨蘅的额头,手握着杨蘅的手,紧了又紧,深吸好几口气后道,“不是的,小蘅,这不是谁施舍给你的,是你这么多年背负着那样的身世还努力坚持活得优秀应得的,所以不会轻易消失。去了国外,就是我们一起努力抚养孩子、适应那边的生活,还要做些有意义的事,嗯?所以不要想那些莫须有的所谓命运了,你不是大学生吗,要信赛因斯。”

    杨蘅原本的哭腔梗了几梗,似是被薛临歧滑稽的英文发音逗出了几分笑意,他抬手,使劲抹了抹眼,而后,仰头正对上薛临歧的视线——

    “那,约定好了,”那双眼睛仍弥漫着莹莹泪花,其中闪烁着的却是前所未有的希冀光芒,“要一起努力。”

    “嗯。”凝望着他,薛临歧沉沉应声。

    青年吸吸鼻子,眼角一弯,挤出了大串的泪水,口中却是发出了一声坚定的:“嗯!”

    哭得泛红的脸颊上热泪纵横,唇角眉眼却尽是安详笑意,月光自窗牗筛入,映亮了一张表情奇特、笑中带哭的脸,薛临歧却觉得,那是他见过的世界上最美的表情了

    第二日吃过早饭,二人便收拾好行装,抱着孩子去往金陵火车站,登上了开往上海的列车,再经过几天几夜的行驶,火车于傍晚到达目的地,所订船票乃下一日清晨出发,薛临歧便与杨蘅订了间酒店。吃过晚饭,再哄睡了敦洛,杨蘅说他想出去转转,顺便把长发剪了。

    “你舍得?”听闻杨蘅的要求,薛临歧颇有些惊讶。

    杨蘅答得平静:“我一个男人到国外去还留这一头长发,不就彻底成异类了吗,而且日常生活也不方便。”

    “你这一头长发生得好看,我都怪舍不得的,看你以往也爱护得很,大可不必为了旁人的眼光”

    “没事。”杨蘅摇摇头,“我的老师教导过,有些信念,秉持在心中就够了,若非要特立独行地表现出来,反而成了矫揉造作。”,

    为什么说着头发,却又提起了信念?薛临歧似懂非懂,但他能感觉出杨蘅的心态豁达了许多,总归是好事,于是他便应下,带杨蘅去找了家新式理发店。他坐在一旁,看着杨蘅三千青丝自冰冷的理发推子下坠落,心中深感可惜,于是叫店家把头发拾起来包好了,他想收藏。

    “断发也要收起来?你不嫌看着渗人么。”杨蘅转过座椅来,打趣他。

    “不嫌。”口中斩钉截铁地答了,薛临歧目不转睛地盯着新修了短发的杨蘅。

    “怎、怎么样,不奇怪吧?”杨蘅被盯得有些害羞,垂眸看看地板,又抬眼看看薛临歧,讷讷道。

    应他的要求,师傅为他修了个寻常的男士短发,然而他发质本就柔顺下垂,发量又厚,加之额前几缕刘海,乌发老老实实地贴着脸颊,看起来还是乖巧得紧。

    “不错,很适合你。”拍拍杨蘅的肩膀,拉他站起,薛临歧付了钱,拿着捆好的一条头发,带杨蘅离开了理发店,又找地方给杨蘅买了几套日常西装,最后去江边散步。

    晚风吹拂,听着汽笛,望着不远处的繁华灯火,惬意得紧。想他薛临歧从前也是个有排场的人,出入少不得要几个跟班开路,如今脱了军装,寻常地隐于人海,身边只一人相伴,感觉倒也不错。

    杨蘅则是好奇地眺望着四周,从前听说外滩繁华、万国港口阜盛,然而即便到了上海也无暇游览,如今亲临,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他们出来这么久,敦洛会不会已经醒了,会不会哭?还是要快些回酒店的好

    第二天早上,二人带着敦洛准备去指定码头上船。薛临歧订的乃是两张豪华游轮的票,这等经济状况让杨蘅着实有些好奇他下野时是如何斡旋的,以后再问吧,或者,并不重要杨蘅正边走边思索时,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扣在了头顶,他惊呼一声,抬眼却只见黑压压的帽檐,抬手摸一摸,却摸到了薛临歧的大掌,原来是薛临歧给他扣了顶草帽,嗯,方才耳边似乎是隐约有人在叫卖这个

    “你也来顶帽子防风吧,时髦着呢!”手保持按着他的头,薛临歧笑道。薛临歧自己戴了顶呢帽,想来防风之外,更多地是不想被认出。

    “手拿开!”杨蘅挥开薛临歧,又摸索着确认了一下自己头顶上的草帽,“这、这草帽上面还有花呢,分明是月份牌上小姐太太戴那种女式的!”

    “没关系,差不多的,”挪揄罢,见杨蘅单手抱得艰难,薛临歧伸手道,“抱累了吧,换我来抱敦洛吧,登船的码头就在前面了。”

    腾出了手,杨蘅又扁着嘴巴摸了半天头顶的草帽,终究是没取下来。到达码头,轮船尚未泊定,二人站在篷底候着,面对无限延展的海平线,杨蘅不禁道:“这一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国。”

    “还没出国呢,就想着回国了?”

    杨蘅转身拢了拢敦洛的襁褓,边道:“落叶终究还是想归根,何况我妈还在国内。”

    “哎,”薛临歧忽而叹了口气,“姓姜的,前脚才在中原收拾完我们这些军阀,后脚又在南边和农民打起来了,这中国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一统。”??

    薛临歧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我当时本可领军反扑,做最后一搏的,但我直接投降了,就是想着,罢了,国将不国,何必还为一己私利割疆裂土,他若能统一便让他去吧。”

    起风了,衣角翻飞,薛临歧的嗓音似乎也带上点沙哑,杨蘅无言地听着,默默按了按顶上草帽。

    客轮未至,薛临歧忆及过往,叹了又叹,最终腾出只手握住杨蘅的,道:“这样,等战争结束了,中国统一了,我们就回国吧,就和伯母一起,还有敦洛,住在金陵——说起来,伯母一个妇人留在南京,希望她安康才好。”

    “放心吧,我妈身体恢复得还行,家里还有熟识的帮工照看着,不会出事的。”杨蘅回握了薛临歧的手,“那就说好了,等战争结束,我们就回国,不会太久的,一定能等到那一天的。”

    “嗯,一定能等到的。”仰头注视邮轮缓缓停靠,被笼罩在巨大阴影中的薛临歧喃喃道。

    比起情侣间的承诺,这话更像是国人同胞之间的鼓励。抱着幼女并肩跨上登船阶梯,两人最后回望了一遍沪上故地、祖国的土地,背后是蓝天大海,白鸥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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