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林涵是闫家三房唯独的一个金孙，年三十自然是要伴在闫家二老身边。
前几年，闫林涵也是在爷爷奶奶身边过年，但是他知道今年比起来肯定会有所不同。
因为，他上学了。
“哎哟，奶奶的宝贝涵涵啊，快告诉奶奶你考试考了多少分啊？”
被老人抱在腿上的闫林涵马上就发现闫奶奶这话一出口，坐在沙发旁小板凳上说话的大姑和三婶声音就小了下去。
他垂下眼帘，想了半会儿才开口回答：“一百分。”
闫奶奶一听眼睛就笑的眯成了一条缝，再接再厉问：“告诉奶奶，是语文考了一百分还是数学考了一百分？”
坐在一边的大姑和三婶干脆闭嘴不说话了，都偏过头盯着老人怀里的小男孩。
闫林涵刚考完试就听他妈打电话大着嗓门告诉了他奶奶他的成绩，这会子老人问这事是个什么想法，他心里自然明白。
“语文考了一百分，数学也考了一百分。”
“哎呀，真厉害！我们家涵涵就是聪明！”得到了想要的回答，老人家笑的更是开怀，拍着闫林涵的背一声接一声“奶奶的乖孙”，声音都是甜滋滋的。
坐在一边的大姑忍不住了，脸上挂着笑坐了过来。“这涵涵到底是二弟的儿子啊。要说兄弟三个中从小就二弟一个人读书好，还考了个中专。妈，看来咱们家到了涵涵这一代是要蹦出个大学生来啊！这要是放在了古代至少也得是个举人，您老人家以后可有福啰！”
闫奶奶老脸笑得更是灿烂，都皱成了一团。
被放在一边晾着的三婶一听这话，脸上霎时就有点不好看了。
“哟，我说大姐。”三婶跷起腿，偏过头，抬起右手撂着小指长长的指甲掏了掏大拇指的指甲缝，“你这话说的就有点偏心啦！想是我们老三平时赚的钱可没少买罐头一瓶一瓶地送去你们家。怎么？说起来就二哥是出息了，这没读什么书的三弟就是个没用的东西啦？”
三婶一句抢白把大姑说的脸色有些发青。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惹得这个牙尖嘴利的三弟妹心里不痛快，连忙讪讪道：“哎呀，芝敏瞧你想到哪里去了，是我嘴巴笨不会说话。三弟对我这个姐姐好，我心里自然是记着的。你说家里兄弟三个，哪一个还不都是我弟弟，我偏的是什么心啊！这不是大过年的，我看着妈高兴，说几句话让她老人家乐乐。再说涵涵以后要是有了出息，你这做三婶的还不是脸上要沾光的！”
“嗤！”三婶撂着眼角扫一眼大姑，放下手，“啪嗒”一下站了起来。“算了吧，二哥家的涵涵以后可是要做举人的，这光啊，咱们这小门小户的可沾不起！”
说完，女人就腰肢款摆走到厅堂侧边的小楼梯前，顺着楼道上楼回自己屋去了。
“真是真是一点样子都没有！我都还坐在这里，她当我已经死了是不是！”三婶一走，闫奶奶一张老脸立马就拉了下来，拍着大腿怒道。
要说这三房媳妇中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老三家的，但谁要她最疼的就是幺儿，所以把老三一家留在了身边住。每天和这看不惯眼的娘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真是活活给自己找罪受！
大姑被说的也有几分难堪，但还是为了一家子的和气挂着笑脸打圆场：“算了，妈。您别生气，芝敏就这么个泼辣性子您就别跟她这个小辈见怪。只要她和三弟过的好，您也能省心不是。”
闫奶奶被大姑几句话说的稍微顺了点气，冷哼了声。“我要是和她气早八百年就见阎王去了！看见她就心烦，还是啊，我们家涵涵最乖，奶奶最喜欢的就是我们家涵涵啰！”一想到怀里的金孙，老人又笑眯眯地低下了头，就见闫林涵自己从她身上跳到了地上。
“哎，涵涵，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我去外面和哥哥姐姐一起玩。”闫家现在两个孙女，一个孙子，再加上大姑带来的儿子，一共四个孩子就属闫林涵最小。
“哦，好好好。”一看孙子的乖巧劲儿，闫奶奶就喜欢得不得了，哪还能说个不字，连忙又嘱咐道：“那涵涵去吧，仔细点，别摔着啰！”
闫家是一幢独门独院的大私房，一共做了三层，一二楼住家，三楼房间平时空着，就留给闫家三兄弟里大房和二房的人回来时住。
这里闫林涵上辈子老来，自然熟悉。
这会子他走出了屋子，到院里就见三个小孩正趴地上头紧紧凑在一起，聚精会神地在打弹珠，弄得满鼻子灰也没在意。
闫林涵上辈子和堂兄姐们就关系不算亲。过年回了奶奶家，也只是抱着小他们好几岁的闫林傲乖乖坐在大人身边一起看电视。
他知道他妈不喜欢他和别的孩子一样野，所以纵使每次听着屋外堂兄姐们笑得多开心都忍着坐在屋里。
直到现在，他早没了那种心情。
闫林涵背靠在门边的墙上蹲下，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两眼注视着空地上玩得笑声连连的三个小孩。
“哈哈！哥哥你又输了！”三婶的女儿又赢了一颗弹珠，这会儿笑的十分得意，两只水汪汪的大眼亮晶晶的好看得不得了。
但闫林涵知道，就是这个小女孩，在十年后爱上了一个男人，十六岁就为他堕胎，结果意外死在了小诊所的手术台上，她母亲就在冰冷的尸体旁哭得呼天抢地。
“不行！再来再来，我不服气！”鼓着眼的男孩现在大概十一二岁，长得憨厚可掬的像只小熊。
也就是这个小男孩，在有了自己的公司后拍着肩膀告诉他“这世上除了钱什么都不要相信都是他妈的一群混蛋玩意儿！”。
人生的世事无常，这一刻，闫林涵深深地感觉到了。以前他可能会觉得三婶尖酸刻薄，现在却只觉得，算了吧。
但是他也不会因为已经预见了他们未来的命运，而想去做出一些什么改变。
他不是圣人也不是神仙，没有救苦救难的慈悲心肠，也没有颠倒乾坤的那份能力。前辈子连自己想要的幸福都得不到，还想帮助别人改变命运？痴人说梦。
何况他永远也不可能把这一大家子人中的任何一个人当做他的亲人，就像直到现在每当奶奶用那种甜腻的声音叫他“涵涵”时，他都会觉得心更冷了一分。不是他记仇，也不是他怨恨，只是做不到，人的心已经冷了，就没那么容易再捂热了。
年夜饭的桌子摆在了院子里的空地上。
今年闫家的大年夜照旧是十分热闹的，除了闫老大带着老婆孩子到当局长的岳丈那添一份彩去了，其他四家都到齐了，连闫家小姑都把自己刚谈的男朋友一起带了回来。
“涵涵，你还想吃什么跟妈说，妈来帮你夹。这桌子大了，你人小够不着。”林曲英照旧坐在儿子身边，仔细照顾着，生怕儿子有一点不舒坦。
“嗯。”闫林涵头也不抬地，卖力吃碗里推成小山的菜。
九十年代初，人们的生活水平还没得到提高，即使在这个可以称为大城市的地方，最好的一餐饭还是属年夜饭。闫林涵虽然心智上不是小孩了，但是从二十一世纪退回二十世纪多少有点不习惯。更何况，他闫家唯一孙子的身份已经够打眼的，他可不希望又听见一些不好听的话，还是埋头吃饭好。
桌上大人们推杯换盏，一起扯着闲话。
大姑说：物价又涨了，一碗热干面已经卖到五毛钱了，怎么就没见这工资涨一分钱？
三叔说：大姐，这你就不懂了，这代表我们市场经济发展的好啊。这发展的好啊弟弟我店里赚的就多，我赚的多给孩子们的红包也厚多了不是！
他爸说：你们这小个体户是发展好了，我们倒是效益差了，这以后要是倒闭了可得怎么办好。
奶奶说：瞎扯！你们厂是国家办的，公家的，铁饭碗！国家都还在呢，怎么倒得了！
菜盘子眼看着见底了，大人们还在东一句西一句说着话。闫林涵见林曲英正背对着他拉着小姑手问她对象处的怎么样。
他伸出带了手套的手拍了拍她。“妈，我进屋看电视去了。”
“哦，你去吧，去吧。”
闫林涵跳下凳子，噌的就溜进了屋。
大人们还在桌上，小孩们跑去隔壁找玩伴去了，屋里亮亮堂堂，一个人都没有。这也是他想要的，安静。
沙发前面的电视还开着，正放着一年一度的春晚。
闫林涵小小的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人在舞台上活灵活现地演着生活中的悲欢喜乐，听着外面时不时传来的偷放鞭炮的声音。
挂在墙上的大钟“咔咔”的发出时光流逝的脚步声，使灯光通明的屋子显出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放在隔壁屋里的电话突然“叮铃铃”的响了起来，盯着电视已经出了神的闫林涵一下被惊醒。
他挪下沙发，走到隔壁黑黢黢的屋里，借着外面的光找到了放在床边小柜上的电话。
“喂，请问你找谁？”
“涵涵！真的是涵涵！涵涵，涵涵，我想死你了！你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电话那头小女孩儿尖叫的声音让闫林涵头脑有一时的空白，等到耳道里的轰鸣消散后，他才意识过来。
“是原满？”
“是啦！是啦！你不会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吧！要是真的，等你回来我一定要在你面前狠狠地哭！”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电话？”闫林涵还是有点不大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满立刻巴拉巴拉回道：“你去年不是也回你奶奶家过年了嘛。我知道你今年肯定也去，所以早上就找闫叔叔要了你奶奶家的电话号码，要是几天都不能听见涵涵的声音，我肯定会渴死的！”
“”这是什么跟什么。
“原源呢？”难得叽叽喳喳的声音只有一个，闫林涵不禁有点好奇。
“原源跟爸爸出去放鞭炮玩啦！我不想让他抢着和涵涵说话，所以这时候偷偷打电话给你的。嘿嘿~”电话那头奸计得逞的小姑娘发出贼贼的笑声。
“”真是两个活宝，听见那边开心的笑声，昏暗中的闫林涵不知道自己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不是已经禁鞭了吗，他们怎么还去放鞭了？”
“嘿嘿，我爸爸说他知道一个秘密基地绝对不会被别人抓住，然后就带着原源一起去啦。涵涵，等你回来了，我们也一起去秘密基地放鞭炮好不好。我可留了好多好多的烟花，就等着涵涵你回来呢！”
电话这头的闫林涵轻轻点下了头。
“好，等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