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的九月到来。
虽然早已过了立秋,大的校园里树木已经开始黄叶纷纷,但是,道路上随处可见前来报到的学生和送孩子的家长,给大又平添了另一番生机勃勃的景象。
“哎,曲英,你看!这学校其实还不错啊,挺大的啊,风景也好看。”闫胜波一边开车跟随车流缓缓前行,一边对四周的环境啧啧称赞。
他儿子眼光果然不错,到底还是名牌学校,校园里面还有山有水,这气派和市的大学比起来毫不逊色!
话说回来,来到市以后,他们才发现这市的气候并不如他们想象中那般恶劣。
快到十月了,天上阳光明媚,秋高气爽,不热也不冷,十分的舒适。
沿途看来,市的旅游城市形象被打造的非常成功,主城区环境十分幽静清雅,一踏入这里,顿时感觉整个人骨子里都透露出一种舒心悠闲的感觉。
这市,的确是一个学习和生活的好地方啊。
副驾驶座上,林曲英也在透过车窗打量周围,听了他的话,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还行吧。”
“哎,我说涵涵啊!市环境这么好,你不会毕业以后真不打算回去了吧?”闫胜波心情大好,乘着机会跟儿子打起趣来。
他这一句话不打紧,车厢内两个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半空中。
闫林涵从后方瞄一眼他妈冰冷的半个侧脸,没有理睬旁边林琅的目光。“爸,现在说这还早吧。”
闫胜波哈哈一笑。正好车流又停滞住了,顺手把车一停,伸过去拍了拍林曲英放在腿上的手。“是还早,还早呢。”
转头又问闫林涵。“哎,儿子,前面就是路口了!刚才那人说物理系是往哪边拐来着?”
车一路前行,没多久,物理系教学楼就近在眼前了,景象果然是一片热火朝天。
一长条车队,跑来跑去的学生,堆在路边大包大包的行囊,一时人流如织,一副水泄不通的堵塞状况。
“学长,请问宿舍楼往哪边走?”有长相可爱的女孩独自一人拖着行李问路。
“军训服装在哪里领啊?”有男孩大着嗓门询问。
“哎,我的行李呢!刚刚还在这里的!”有本来两眼紧紧盯着前面报到队伍的学生,一低头发现脚边的行李不见了踪影。
攒动的人头之上,还能看见有高年级的学生站在桌子上大声吆喝:“请06级物理系的同学都来这里排队报到!”
前方车流半天都一动不动,闫胜波看着心里干着急,嘴里不免抱怨:“哎,怎么这么多人,车都开不过去啊!”
看一眼外面的景象,闫林涵打开车门走到前面对闫胜波说:“爸,你们先去宿舍楼等我,我报到完了就去找你们。”
堵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现如今,也只好分头行动。
“好,就这样!涵涵,你一个人小心点!要不,就让林琅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
闫林涵转身走进了人海中。
“哎,这孩子!”闫胜波摇着头笑,打着方向盘,拐上了前方的一条岔道,跟随车流又朝学生宿舍区缓缓前行。
闫林涵来的时间不早也不晚,正好是报到集中的时间,所以人异乎寻常的多,排队等候就花了不少的时间。
轮到他时,已是日上中干,头顶烈日。
“姓名?”负责新生报到工作的女生抬头看他一眼,问道。
“闫林涵。”闫林涵递上录取通知书等材料。
女生愣了愣,浏览了一遍手上的名单。“严吗?这次报到的里面好像没有姓严的。”
清楚自己姓氏比较少见,闫林涵摊开录取通知书,指着上面的字。“是闫,门中间一个三。”
“哦哦,是,是这个字啊!这个字原来念闫啊。”女生小声嘀咕了一句,指着桌上单子签到的地方,笑着说,“学弟,你声音挺好听啊,有没有兴趣来校广播台发展一下啊?”
“噗!”旁边一男生突然大笑起来,“季倩荣,你又在这里给你们台招揽生意!我就跟李老师说不该让你来,你说说你!一早上勾搭了多少人了!”
“要你管我!”季倩荣瞪一眼男生,转头继续对闫林涵殷勤微笑,两眼像瞄见金子一样,似乎都在发光。
“学弟,你可以多考虑考虑没关系。我这绝对是诚心纳贤,条件绝对优渥!而且我就是台长,只要一经你本人答应”
“立刻拍板录用。”男生接口道。
飞一个眼刀。“学弟,怎么样”
“谢谢,我没有时间。”被眼前女孩的活力给感染到,闫林涵眼底带笑,委婉拒绝她。
突然,身后一道张扬的笑声。“学姐,考虑考虑我怎么样?我倒是对你的邀请挺感兴趣。”
“不要。”季倩荣两眼死死盯着埋头填写的闫林涵,瞟也不瞟一眼他身后的人。
“为什么?”身后人的声音扬了扬。
他的声音华丽中透露出一种慵懒,一字一字吐出来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感觉,但是袅袅的尾音又诱惑着人迫切地想继续听下去。对自己的声音,他十分有自信,对这种抛头露面出风头的风骚行径,也十分感兴趣,所以有点不爽季倩荣这种毫不留情的拒绝。
季倩荣旁边的男生抬头看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笑了笑,说:“学弟,死心吧你。这位季学姐喜欢的就是这个学弟这款声音,对你这款她可不感冒。”
“哼。”季倩荣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他的回答。
身后人长长“哦”了一声,却又说:“既然声音不合格,那长相总算合格吧,怎么样?拉我进去当个门面,帮你们招揽生意绝对不错哦。”
季倩荣撩起眼皮瞟他一眼。“不行。”
“为什么?”他能说他再次被打击到了吗?自己最自豪的两样东西竟然在短短几分钟内,被眼前这个女人一而再再而三的鄙视!
“和你的声音一样!恶俗,浮夸,轻佻!”
“”
“表填好了。”恰好这时,闫林涵把表递了过去。
季倩荣连忙拿过去浏览了一番,完了又是一脸惊艳。“学弟啊,没想到你一手字写的也这么好!字这么漂亮怎么能不进我们台呢?我们台那些一个个稿子写的都跟狗刨似的,你去了正好拉高我们的平均水平啊!”声音好听,字写的好,还长得帅(这点是勉强补充进去的,本来不在季女王考虑范围内),就这条件一定得来她们台!
“”闫林涵怎么发挥想象力,也不能弄懂这两点间的联系是怎么被这女人说的这么理所当然。“学姐,我的寝室号。”
看一眼后面成山成海的人群,旁边的男生叹口气,递上一张单子。“给,凭这个单子去寝室楼下领钥匙。”
“谢谢。”闫林涵微微颔首,拿起就走了。
“喂!学弟,你一定要好好考虑啊~”某位学姐贼心不死的声音呈回音状从后方传来。
一路前行,终于来到宿舍区,找到了他将要住四年的那栋楼。
正准备找一找他爸妈在哪里,闫林涵惊讶地发现,楼下一堆人群中的焦点就是闫胜波夫妇和另一对夫妻。
双方身后都停着车,似乎正在争辩什么,旁边稀稀拉拉围着些人,附近还有学生家长在驻足观察。
闫林涵插进人群中,走到前面,问站在闫家夫妇身后的林琅。“怎么回事儿?”
林琅猛然一震,回头看着他,神情又怔了怔,几秒后,匆匆垂下眼。
这是近三个月来,闫林涵第一次正面和他说话。
“刚才姑父准备停车,结果后面的车追了尾,所以,就争吵了起来。”他呐呐向闫林涵解释眼前的情形。
“嗯。”闫林涵望向对峙站在另一边正不依不饶大叫要讨个说法的女人,浑身不自在站在她身边的男人,还有他们一脸不耐烦等在旁边的儿子。
走上前。“爸。”
闫胜波正皱着眉头想说什么,一听声音,惊讶地回了头。“涵涵?你手续已经办好了?”
“嗯。”闫林涵瞄了眼他妈紧抿着嘴巴,十分难看的脸色。
闫家夫妇都是好面子的人,做不出这种当街撒泼的举动,所以对面女人更是紧揪着不放。这样当众给人当戏看,林曲英的心里是可想而知了。
“哼!反正我车都被你们刮花了!这漆别看就一小块!你们几个月的工资都赔不起!”女人指着车前方一块地方,声音更大了。
林曲英霎时更加脸色铁青,嘴角气得都有些犯抽了,哆哆嗦嗦张嘴就准备回击。
闫林涵却在这时,开了口。“阿姨,我们并没有说不赔你钱。”
女人正准备继续破口大骂,被闫林涵这平心易气的一句话给打住了,她昂起头,撩起眼看闫林涵。“你是他们家儿子?那你说赔多少?”
闫林涵看她一眼,不慌不忙:“赔钱不能乱来,总有个依据。阿姨,您也不希望被人说是在这里胡乱敲诈讹钱吧?”
旁边人群顿时嘘声一片。
在家里孩子上大学第一天报到的当天干这缺德事?这人得多缺德啊!
女人脸色立刻涨红,是被气的。“我!我还需要敲诈!你这小孩到底有没有长眼睛,就我开的这车还需要敲诈?”
“那好。”闫林涵继续慢条斯理。他看一眼路旁边的电线杆。“那我们就按照规矩来说话,正好学校里也有监视器。刚才那段过程肯定也被录了下来,我们现在就去学校的监控室看一看录像,看看事故权责到底在哪一方,然后再专门找人来核算一下您到底损失了多少,您看行吗?”
顺着他的视线一瞟。
这时,女人才发现原来大的校园里为了保障学生寝室安全,是有安装监视器的。一想到这一茬,女人面色立刻变了。
其实,刚才闫胜波的操作完全没有任何问题,明明白白就是她看错了转向灯,但是一旦嚣张惯了的人,怎么可能在这节骨眼上低头?
她咬着牙,想着该怎么办,大不了去就去呗!有什么好怕的!谁怕谁还不一定呢!
“哎~呀!妈!我在这里站的都要累死了,你们还有吵多久啊!”旁边本来蹲着的男孩脸上的厌烦显而易见,“唰”的一下站起身一边踢着腿,一边大声抱怨。
女人皱着眉头瞄了眼儿子,脑袋里突然灵机一闪,连忙回头哄儿子:“好好好,不吵了不吵了!”
下一秒,转头,对着对面的一家人,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趾高气扬的表情。“哼!今天时间不早了,就这么点小钱,我也不跟你们这些人计较了!以后,你们自己出门当心点,不会开车就不要学别人开车!”
昂着鼻孔又是一声哼气,女人拽着唯唯诺诺的丈夫和抱怨不已的儿子就走了。
女人最后一番话,让林曲英心里气愤不已,但是好歹总算是解决了,舒了口气,脸色渐渐缓了下来。
“妈,你还好吗?是不是病又犯了?”
林曲英几年前得了三叉神经痛,时不时就犯病,低头见她正在揉脸颊,闫林涵立刻细心问道。
林曲英抬头看了眼儿子,又低下头,搂住他胳膊,拍了拍,叹口气。“没事,妈没事,去你寝室吧。时间不早了,给你把寝室打扫完了,我们就去吃饭。妈,有点饿了。”
“嗯,好。”闫林涵温声回道。
旁边,闫胜波见林曲英的脸色数月来第一次暴雨转阴,算是安了心。
到了三楼,一条长廊上擦着身边的人流穿行,没多久闫林涵就找到了他的寝室。
走廊靠中段,一扇半开的门上,挂着“309”。
“我都说我不要这个,你怎么还是给我带来了!”
还没推门,就从里面传出一声叫囔。
这声音还是没多久前就听见过的。
没那么巧吧。
闫林涵准备推门的手悬在半空中,心里想。
“涵涵?”林曲英在身后唤了一声。
这时,门正巧从里面推开了,走廊里光线偏暗,突然一大片亮光,让闫林涵不适地眨了眨眼睛。
“是你?”门里传来一道诧异的声音,同样很熟悉。
这是闫林涵第一次看清这张脸。
该怎么形容呢?
若干年后,闫林涵曾想到吴燧形容陈瑜的一个词——“妖孽”。
一个男人长成陈瑜这样,只有用“妖孽”来形容了。
闫林涵本身长相就属于十分俊美,再加上一双桃花眼,更添几分风流韵味,但是由于他气质冷冽,所以还是可以用“英俊”这种偏男性的词来形容。
而陈瑜?
虽然顶着一米八的身材,但是就他那性格!就他那可以称为“漂亮”的阴柔美貌!活脱脱就是“妖孽”在世了!
“没想到我们竟然是室友,挺有缘分的啊!”门内的人上下打量了几眼闫林涵,然后撩起唇角朝他露出一个微笑,“我是陈瑜。耳东陈,瑜是瑕不掩瑜的那个瑜。”
“闫林涵。”
“知道。”陈瑜点点头,回头看了眼身后依旧热闹的一家人,转头对闫林涵说,“我劝你现在最好不要进去。这大妈的战斗力可不低,我被吵得头都疼了,所以才跑了出来。更何况,你们刚刚”他意有所指地瞄了眼闫林涵身后的闫家夫妇。
看来,刚才那一场戏,他也全收入了眼里。
“谢谢。”
听出闫林涵话语里婉拒的意味,陈瑜耸了耸肩,转身离开了。
推开门,看清双方的人后,门内一直吵吵囔囔的一家人果然安静了下来,对面的女人一看见闫林涵脸色霎时就变得无比难看,但是并没有说什么。
接下来,双方竟然相安无事地共处一室,各自干起各自的事情来。
这一栋楼都是六人间,寝室挺宽敞,一致都使用上面是床铺,下面是书桌的连体家具,挨着两边的墙,一边分别三个。
其中靠窗的两个位置,右边被这家人占了,左边靠桌子放着一箱行李,料想就是刚才陈瑜选定的位置。
闫林涵扫了一眼环境,果断选了左边靠门的位置。
东西有点多,先打扫,然后把东西放好。
“妈,我们去吃饭吧。”想着剩下的东西可以由自己整理,闫林涵拉着一家人离开了寝室。
市要说到吃,最有名的就是浙菜。
浙菜不仅味美,而且较为清淡。
想到一路奔波,林曲英身体的不适,闫林涵就在市选了一个浙菜十分出名的饭店,点了个包厢,一家人安安心心坐着吃了一餐饭。
这餐饭上,林曲英话很少,只是不停给儿子夹菜。
而林琅,则更是沉默。
吃完饭,闫胜波又把闫林涵送回了学校。
闫林涵在学校门口下了车。“爸,就把我送到这里。你们回去吧。”
闫家夫妇已经撂下了三四天的摊子,对市的生意总有些放不下心,准备马上开车原路返回。
“好的。”临近分别,闫胜波看着车外的儿子,心里顿时也十分不舍。这儿子从小就在身边,根本没离家这么远过。
四年啊,四年。虽然闫林涵从来没让他们操心过,心中还是不免担忧:儿子能照顾好自己吗?
“涵涵,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啊!钱的事情不用操心,不够的话就跟爸说!”
看了眼另一边副驾驶座上捂着脸看窗外的林曲英,闫林涵点了点头。
突然,后面车窗传出林琅的声音:“哥,你寒假会回来吗?”
闫林涵看向林琅。
林琅两眼含着无限的期望看着他。
最后,他点下了头,嘴里说的却是:“寒假时间很短。有时间,我就回。”
闫胜波忙说:“寒假时过年还是得回!”
车停留了一会儿,开走了。
闫林涵立在原地,凝视着浓浓的树荫下,那道远去的车背影,直到被其他的车给遮住,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缓缓朝学校里面走。
有些事情还没有解决,但是,他还是必须得朝前走。
人生太过短暂,光阴的逝去不过眨眼之间,容不得他踟蹰犹豫。
所以,他的每一步,必须坚定不移。
然而,命运往往是不可捉摸的,这一刻的闫林涵,永远都不知道在将来的若干年,他会面对人生怎样的起起伏伏。
直到,在那之后,又若干年。
在他和林琅在一起后,某一年的新春。
一个窗外飘着雪花,窗内却十分温暖的夜晚。
外面鞭炮在炸响,房间内,果果已经睡了。
闫林涵和林琅依偎着在沙发上看星爷十几年前的神剧——《大话西游》。
里面,奄奄一息红颜憔悴的紫霞仙子正靠在星爷怀里,念念不舍地说:“我猜到了我们的开头,却没有猜到结局”
刹那间,闫林涵觉得:也许,这句话就是对他和林琅这一生的写照。
和林琅的相遇,林琅命运的开始,都是他的选择所炮制的,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最后,会和林琅走到那样一个不可思议的结局。
旁边的林琅显然敏感地察觉到他正在想什么。
小孩注视着他笑意微微,眼里含着无边的满足,无边的自信。
“但是,我却一早就猜到了我们的结局。”
因为,我只允许这一个结局。